2012年盛夏，香港銅鑼灣一家電臺直播間里，主持人正追問軍事評論員馬鼎盛對粵劇的看法。話題突然一轉(zhuǎn)，馬鼎盛輕描淡寫地來了一句：“如果母親肯動筆，把她與毛主席那四個小時都聊了些什么寫下來，該多好?！币痪湓?，把年過八旬的紅線女重新拉回公眾視野，也把半個世紀的風云連接在當下。

四小時談話發(fā)生在1958年4月。那時的廣州正熱，毛澤東結(jié)束珠江上的會議后點名要見紅線女。兩人從戲曲唱腔聊到嶺南口音，又從唐詩宋詞談到船舶建造。陪同的陶鑄只記下了兩個關(guān)鍵詞：文學與勞動。馬鼎盛多年想問母親細節(jié)，那本書卻遲遲未見影子。

回到更早。1925年平安夜，廣州西關(guān)一聲啼哭，父親鄺奕漁給女兒取名鄺健廉。家底尚有余溫，可戰(zhàn)火逼近，生意迅速凋零。十歲的小姑娘在廈門碼頭打過爆竹孔，敲過瓜子仁，手指常被硝粉劃破。父親心疼，卻死活不許她學戲，“成戲不成人”成了家訓。母親低聲哽咽：“阿廉，爭口氣，別叫人瞧不起?！币痪涠?，讓少女踏上赴港漁船。

在舅父的“勝壽年”戲班，小燕紅成了她的第一個藝名。凌晨練功、夜里上臺，師兄一句走音就可能換來戒尺。她咬牙挨過。十三歲那年，她頂著手提宮燈的跑龍?zhí)祝蠄霾坏轿迨?，卻第一次聽見滿堂掌聲。燈光打在臉上，孩子心里清楚：這是活路，也是出路。

1941年，上海舞臺燈火不滅，靚少鳳給她改了藝名：紅線女。名字來自古典傳奇《紅線盜盒》，帶著俠氣。同年，她被馬師曾收入太平劇團。日本飛機壓境，劇團沿粵桂一帶“以戲養(yǎng)戲”，臺前鑼鼓不斷，后臺卻常斷炊。一次救場，《刁蠻公主戇駙馬》讓她坐上正印花旦位置，也讓“馬調(diào)紅腔”成為票友津津樂道的招牌。

抗戰(zhàn)結(jié)束，香港影業(yè)蓬勃，許多名伶改行拍片。紅線女八年拍了七十余部，卻被罵“粵劇叛徒”。片場再熱鬧也替不了梨園的檀板，她索性掏出積蓄拉起“真善美”劇團，堅持粵劇原汁，又大膽揉進京腔昆腔和美聲。獨創(chuàng)“紅腔”，高低區(qū)統(tǒng)一，音色銳而不尖，老茶客聽得頭點如搗蒜。

1955年國慶前夕，北京飯店燈火通明，周恩來站在門口握住她的手：“遠道辛苦，多走走看看?！庇^禮臺上梅蘭芳、程硯秋與她互致眼神。評劇團整齊的建制讓她心動，何香凝一句“粵劇少不了你”成了催化劑。同年冬，她攜家眷返回廣州，被編入廣東粵劇團。

三年后，那場四小時對話終于來臨。中山堂演出《昭君出塞》落幕后，毛澤東揮手示意演員上臺。幕后換裝的紅線女被直接請到省委辦公大樓。燈光昏黃，舞池中央，毛澤東脫下外套與她跳起交際舞。談話持續(xù)到夜半，主席語氣平和：“你要做勞動人民的紅線女，一輩子為人民服務。”紅線女聽完，只答兩個字：“遵命。”這句對答，馬鼎盛只從母親口中聽過一回，卻銘記至今。

上世紀六十年代，鄧小平在廣東迎賓館看完《山鄉(xiāng)風云》，拍拍她肩膀：“現(xiàn)代戲唱得好，別丟老本行?！币痪潆S口鼓勵，讓她帶著劇團奔波各地。1988年人大會議，她遞紙條勸鄧公戒煙；兩周后，卓琳代夫捧場她的獨唱會。外人看是趣事，當事人知是真情。

2013年12月8日，88歲的紅線女因心梗離世。靈堂前，馬鼎盛站在花圈之間，仍念叨那本未完成的書。紙終究未能留下母親的回憶，可“紅腔”還在戲臺回蕩。時間走遠，四小時的細節(jié)也許永遠成謎，但一句“勞動人民的紅線女”已足夠說明她的選擇與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