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高原七月的風像燒熱的刀片，刮過皮膚時帶著灼人的疼。

我們考古隊駐扎在這片山坳已經(jīng)三天，目標是那座新發(fā)現(xiàn)的元代磚室墓。

今天早上，我們清理完墓頂最后一層雜草，程淵老師忽然蹲下身。

他用手指捻起一撮封土，湊到鼻尖聞了聞，又迎著光仔細看。

“不對勁。”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我也蹲過去，看見那土里混雜著兩種顏色——底層的黃土干硬板結(jié)，表層卻松散濕潤。

更奇怪的是，有幾處草根是朝上生長的，分明是被人拔起后又胡亂插回去。

董宇軒拿出地質(zhì)錘敲了敲封土層，眉頭皺成疙瘩：“這土回填時間不超過一周?！?/p>

許博裕立刻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荒涼的山坡，手不自覺按在腰間的對講機上。

風吹過山脊，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村子靜悄悄的，像在沉睡。

可我們都清楚——有人在我們之前來過這里。

他們是誰？想做什么？墓里還有什么？

01

我叫郭澤雨，二十五歲，這是我跟程淵老師的第三個野外季。

前兩年都在做遺址調(diào)查，真正參與墓葬發(fā)掘還是頭一回。

出發(fā)前，導師拍著我肩膀說：“跟緊程老師，少說話多觀察。”

這話我記在心里。程淵五十二歲，省考古所最資深的田野領(lǐng)隊。

他話不多，看人時眼睛像能把骨頭都看透，隊里年輕人都怕他。

但我佩服他——去年他在洪水沖垮的河岸里，僅憑幾片碎陶就判定了漢代城址。

那種眼力，不是幾十年野外經(jīng)驗攢不出來的。

我們這次來的地方叫老鴉溝，屬黃土高原邊緣的丘陵地帶。

縣志記載這一帶元代曾有屯田駐軍，但具體位置一直沒找到。

兩個月前，當?shù)匦薮宕逋ü?，推土機推出幾塊帶花紋的磚。

縣文保所來人一看，立刻上報——是典型的元代墓葬用磚。

程淵帶隊過來做搶救性發(fā)掘，我是隊里最年輕的一個。

除了我和程老師，隊伍還有三個人。

董宇軒二十八歲，地質(zhì)大學碩士畢業(yè)，專門負責土壤分析和測繪。

他戴副黑框眼鏡，做事一板一眼，儀器包永遠收拾得整整齊齊。

許博裕三十歲，退伍軍人轉(zhuǎn)行做的考古安全員，負責工地安全和后勤。

他話更少，但每天早上五點準時起床，繞著營地跑三公里。

最后是當?shù)匚谋Ｋ蓙淼膮f(xié)調(diào)員小趙，主要負責和村民打交道。

我們住在山腳下臨時搭建的板房里，距離墓葬發(fā)掘點大概一公里。

工地已經(jīng)圍起警戒線，探方開了四個，主墓室的封土堆像饅頭似的隆起。

今天是正式清理封土的第一天。

早晨六點，天剛蒙蒙亮，程淵就敲響了每個人的房門。

“趁涼快，多干點?！彼徽f了這一句。

黃土高原的夏天，上午十點后太陽就毒得嚇人，地表溫度能上五十度。

我們穿著工作服、戴著草帽，手里拿著手鏟、刷子和小耙子。

程淵親自負責主墓室封土的清理，讓我跟在他旁邊打下手。

“看仔細了?！彼贿吳謇肀韺痈⊥烈贿呎f，“每一層土都要區(qū)分開。”

我蹲在他身側(cè)，學著他的動作，用手鏟薄薄地刮去土層。

土很硬，混雜著碎石和草根，每刮一下都有粉塵揚起。

程淵忽然停下來，用手撥開一片區(qū)域的浮土，露出下面顏色稍深的土層。

他盯著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重要跡象。

“小郭，你去把宇軒叫來?！彼K于開口，聲音有些沉。

我連忙起身，看見董宇軒正在東側(cè)探方里操作全站儀。

“程老師叫你?！蔽遗苓^去說。

董宇軒抬頭，鏡片后的眼睛眨了眨：“怎么了？”

“不知道，他讓你過去看土?！?/p>

我們倆一起回到主墓室位置，程淵還蹲在原地，像尊雕塑。

“宇軒，你來看看這層界面?！背虦Y指著剛才那片區(qū)域。

董宇軒蹲下身，從工具包里取出放大鏡和取樣袋。

他先用放大鏡仔細觀察，又用手指捻起一些土粒，放在掌心搓了搓。

“這是回填土?！彼ь^看程淵，語氣肯定，“而且回填時間不長?！?/p>

程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能判斷具體時間嗎？”

“需要做粒度分析和含水量檢測，但憑經(jīng)驗看——”董宇軒推了推眼鏡，“不超過十天?！?/p>

許博裕不知什么時候也走了過來，他站在程淵身后，目光掃視四周山坡。

“有人動過這里?！背虦Y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在我們來之前?！?/p>

風吹過山坳，揚起一片黃塵，遠處的老鴉溝村靜默地伏在河谷里。

我突然覺得，那片安靜的村落，似乎正用某種方式注視著我們。

02

下午三點，太陽最毒的時候，程淵讓大家收工回營地。

往常他會要求干到四點，今天提前了，所有人都知道原因。

板房里的空調(diào)嗡嗡作響，但驅(qū)不散那股凝重的氣氛。

程淵把四個人叫到他的房間——其實也就是多了張辦公桌的單間。

桌上攤著墓地的平面圖和幾張剛沖印出來的現(xiàn)場照片。

“都說說看法?！背虦Y坐在折疊椅上，手里轉(zhuǎn)著一支鉛筆。

董宇軒先開口：“我從地質(zhì)角度分析，封土層確實被擾動過?！?/p>

他拿出一份手繪的土層剖面圖，指著其中一條線：“這是原始封土界面?！?/p>

又指著上方一條虛線：“這是后期回填層，厚度約三十厘米?！?/p>

“回填土來源就是墓葬周圍的生土，說明動土的人就地取材?！?/p>

“而且回填得很粗糙，沒有分層夯實，完全不符合元代墓葬的封土工藝。”

許博裕接話：“會不會是盜墓的？聽說這一帶以前有盜墓賊活動?！?/p>

程淵搖頭：“不像。如果是盜墓，至少會打盜洞，但墓頂磚石完好?！?/p>

“我們做了初步探測，墓室結(jié)構(gòu)沒有破壞痕跡，封土層也只是表層被翻動。”

我忍不住插話：“那為什么要翻動封土？又不是小孩子玩泥巴?！?/p>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這種不成熟的發(fā)言不該在討論時出現(xiàn)。

但程淵沒有批評我，反而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彼勉U筆敲著桌面，“翻動封土卻不進墓室，圖什么？”

董宇軒說：“也許是想掩藏什么？在封土里埋東西？”

“或者——”許博裕頓了頓，“是想讓我們發(fā)現(xiàn)封土被翻動過？”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diào)壓縮機運轉(zhuǎn)的沉悶聲響。

程淵站起身，走到窗戶邊，望向遠處山坡上的發(fā)掘區(qū)。

“小趙呢？”他忽然問。

我這才注意到，協(xié)調(diào)員小趙不在房間里。從收工后就沒見過他。

“他說去村里溝通明天用水的事?！痹S博?？戳丝幢?，“應該快回來了?！?/p>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小趙推門進來，滿頭大汗。

“程老師，村里那邊……”他話說到一半，看見我們嚴肅的表情，停住了。

“坐?！背虦Y指指空著的折疊椅，“村里有什么情況？”

小趙擦擦汗，坐下喝了口水，才說：“我去找村長安排拉水車，他不在家?！?/p>

“他老婆說村長去縣里開會了，明天才回來。我就去找副村長。”

“副村長倒是見了，但一聽說我們問墓葬的事，就支支吾吾的。”

程淵眼神銳利起來：“支支吾吾？具體怎么說？”

“他說那山是荒山，平時沒人去，不知道什么封土不封土的?！?/p>

“但我問他最近有沒有陌生人在村里出現(xiàn)，他眼神就躲閃?！?/p>

小趙壓低聲音：“我臨走時，他家鄰居一個老頭偷偷拉住我?！?/p>

“老頭說，半個月前有個外鄉(xiāng)人來過，在村里住了兩晚，白天總往山上跑?！?/p>

“什么樣的人？”許博裕立刻問。

“說是四十多歲，黑瘦，背個帆布包，講一口外地話，自稱是收藥材的?！?/p>

“但老頭說他看那人的手，不像干農(nóng)活的——手上沒老繭，指甲縫很干凈?！?/p>

程淵和許博裕對視一眼，兩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收藥材的山民常年挖藥，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總有洗不凈的土色。

“那人叫什么？住誰家？”程淵追問。

“不知道名字，住在于大山家——就是村西頭那戶獨院的人家?！?/p>

小趙說到這里，臉色有些古怪：“說起于大山，還有件事?！?/p>

“我回來路上碰到幾個在村口聊天的老人，他們看見我，突然就不說話了?！?/p>

“我走過去后，聽見他們小聲嘀咕，說什么‘守墓人又要遭殃了’?！?/p>

守墓人？

這個詞讓我心頭一跳。元代墓葬，守墓人，這中間有什么聯(lián)系？

程淵顯然也捕捉到了這個信息，他沉思片刻，做出決定。

“明天上午繼續(xù)清理封土，按原計劃進行?！?/p>

“下午小趙帶路，我們?nèi)ゴ謇镒咴L，重點找于大山和那些老人?！?/p>

他看向許博裕：“老許，今晚你辛苦一下，加強工地巡邏?！?/p>

“我總覺得，這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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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凌晨四點，我就被尿憋醒了。

板房的廁所是臨時搭建的旱廁，在營地西側(cè)二十米外。

我拿著手電筒，迷迷糊糊走過去，解決完正準備回屋，忽然聽見聲響。

很輕的腳步聲，從工地方向傳來。

我立刻蹲下身，關(guān)掉手電，眼睛慢慢適應黑暗。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夠看清物體的輪廓。警戒線那邊，有個黑影在移動。

黑影不高，有些佝僂，動作很慢，像是在地上找什么東西。

我屏住呼吸，心臟咚咚直跳，第一反應是喊人，但嘴張開發(fā)不出聲。

黑影在墓地邊緣徘徊了大概兩分鐘，然后轉(zhuǎn)身，朝山下村子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蹲在廁所后面，腿都麻了，才敢慢慢站起來，躡手躡腳跑回板房。

叫醒許博裕時，他幾乎是瞬間從床上彈起來的，手已經(jīng)摸向枕頭下。

“有人……工地有人……”我聲音還在發(fā)顫。

許博裕沒說話，迅速套上衣服鞋子，抓起強光手電和警棍就沖出去。

我也跟在他后面，其他房間的燈陸續(xù)亮起，程淵和董宇軒都出來了。

我們跑到工地時，那里已經(jīng)空無一人，只有夜風吹過探方。

許博裕打著手電仔細檢查警戒線，在西北角發(fā)現(xiàn)了一處異常。

警戒線的立柱被拔起來又插回去，周圍的土有新鮮的踩踏痕跡。

“是從這里翻進來的?！痹S博裕蹲下查看，“腳印很淺，體重不重?！?/p>

程淵面色凝重：“看清長相了嗎？”

我搖頭：“太遠了，只看到是個矮個子，走路有點駝背?！?/p>

“往哪個方向去了？”

“朝村子那邊。”

程淵沉默了一會兒，對許博裕說：“把痕跡拍下來，先別聲張?！?/p>

“天亮后我們照常工作，下午去村里看看?！?/p>

回到板房，我再也睡不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那個人是誰？他半夜來工地做什么？如果只是好奇，為什么不白天來？

而且他翻越警戒線時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

天快亮時我才迷糊睡著，但六點整，程淵的敲門聲準時響起。

上午的工作氣氛明顯不同了。

許博裕腰間別上了對講機，時不時抬頭環(huán)顧四周山坡。

程淵清理封土的動作更加仔細，幾乎是一寸一寸地刮。

我負責篩土，把清理出來的浮土過篩，看看有沒有小件遺物。

篩到第三筐時，篩網(wǎng)里出現(xiàn)了一個不該出現(xiàn)的東西。

一片深藍色的化纖布料，邊緣有燒焦的痕跡，大概巴掌大小。

“程老師！”我舉起布料。

程淵走過來，用鑷子夾起布料，對著光看。

“這是現(xiàn)代織物?！彼Z氣肯定，“化纖材質(zhì)，燒焦痕跡是新的?！?/p>

董宇軒也湊過來：“會不會是之前修路工人留下的？”

“修路是兩個月前，如果是那時候留下的，風吹雨打早該褪色破損了。”

程淵把布料裝進證據(jù)袋：“但這片布料顏色還很鮮艷，邊緣燒焦處也沒被雨水泡軟?！?/p>

“最多不超過一個月?！痹S博裕說。

也就是說，這片布料的主人在一個月內(nèi)來過這里，并且可能用了火。

他在墓地點火做什么？取暖？照明？還是燒什么東西？

越來越多的疑問堆積起來，像頭頂越積越厚的云層。

中午時分，天色暗了下來，遠處傳來悶雷聲。

程淵抬頭看天：“要下雨了，收拾工具，準備撤?！?/p>

我們剛把工具裝箱，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瞬間變成傾盆大雨。

黃土高原的雨來得急，山路上很快匯成渾濁的水流。

我們跑回板房時，渾身都濕透了，但程淵的臉色比天氣還陰沉。

他站在窗前，看著被雨幕籠罩的發(fā)掘區(qū)，久久不說話。

“雨停了之后，墓道口可能會積水?！倍钴帗鷳n地說。

“不止積水。”程淵轉(zhuǎn)過身，“雨水沖刷，可能會露出一些我們沒發(fā)現(xiàn)的東西。”

“好東西，或者……壞東西?！?/p>

04

雨下了整整三個小時，下午四點才漸漸停歇。

天空洗過一樣湛藍，山間的空氣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

但我們沒時間欣賞雨景——程淵催著我們立刻去工地查看。

果然，墓道口位置積了一灘黃泥水，深及腳踝。

更麻煩的是，西側(cè)探方的壁面發(fā)生了小面積坍塌，露出一個奇怪的凹陷。

“這里原來就有空洞。”董宇軒用探針小心探查，“雨水一泡，撐不住了?！?/p>

凹陷處大概臉盆大小，往里深約半米，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

許博裕拿來強光手電往里照，光柱劃過洞壁時，我們都看見了。

洞底散落著幾個煙頭，還有一個綠色的塑料瓶，瓶里還有小半瓶水。

程淵戴上手套，親自俯身掏那些東西。

煙頭是三個，兩個紅塔山，一個黃山，過濾嘴都被咬得很扁。

塑料瓶是常見的農(nóng)夫山泉，生產(chǎn)日期是今年五月，保質(zhì)期十二個月。

瓶里的水還剩三分之一左右，瓶身布滿泥點，但標簽還沒完全褪色。

“人就在最近來過?！痹S博裕拿起煙頭聞了聞，“煙絲還沒完全霉變?！?/p>

董宇軒更仔細，他用手電照洞壁，忽然說：“這里有刮痕。”

洞壁的黃土上，有幾道平行的、很深的劃痕，像是金屬工具留下的。

“是探針或者洛陽鏟?！背虦Y一眼就認出來，“但打得很淺，沒繼續(xù)往下?！?/p>

“為什么打到一半停了？”我問。

程淵沒回答，他把所有東西裝進證據(jù)袋，站起身時臉色很難看。

“回營地，今天不干了?！?/p>

回去的路上，誰都沒說話。雨后的山路泥濘難行，我們深一腳淺一腳。

我心里亂糟糟的——煙頭、水瓶、工具刮痕，這些都指向一個事實。

有人在我們之前，試圖盜掘這座墓。

但他們?yōu)槭裁赐Ｊ至耍渴且驗榘l(fā)現(xiàn)墓室結(jié)構(gòu)堅固？還是遇到了別的什么？

經(jīng)過村口時，我看見幾個老人坐在大槐樹下聊天。

我們走過時，他們齊刷刷看過來，眼神里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敵意，更像是一種……憐憫？擔憂？

其中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被旁邊人拉住了。

程淵也注意到了，他停下腳步，朝老者點點頭。

“老人家，曬太陽呢？”

老者大概七十多歲，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色中山裝，戴著老花鏡。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你們是考古隊的？”

“是，省里來的，姓程?！?/p>

“程同志，”老者站起身，走過來幾步，壓低聲音，“那山……少去。”

“為什么？”

老者欲言又止，回頭看看其他老人，那些人都避開了他的目光。

“那山不干凈?！彼罱K只說了這么一句，就轉(zhuǎn)身回去了。

程淵還想追問，但老者已經(jīng)閉口不言，坐在石凳上低頭抽旱煙。

我們只好繼續(xù)往回走?？斓綘I地時，小趙從對面匆匆跑來。

“程老師，我打聽到了！”他氣喘吁吁，“于大山家我去過了，人不在?！?/p>

“他鄰居說，于大山三天前就去縣里親戚家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

“但有個重要信息——于大山的爺爺，以前是這一帶出了名的風水先生?！?/p>

“他爺爺臨死前留下話，說老鴉溝的山里埋著‘將星’，后人要守著。”

“將星？”程淵眼睛瞇起來，“元代武將？”

“鄰居也說不清，只說于家世代都住村西頭，很少和村里人來往?！?/p>

“而且——”小趙聲音更低了，“于大山有個兒子，前年在外打工時出車禍死了?！?/p>

“從那以后，他就更孤僻了，整天神神叨叨的，說些守墓守靈的話?！?/p>

守墓。又是這個詞。

回到板房，程淵把證據(jù)袋里的東西一字排開在桌上。

煙頭、水瓶、布片，還有之前發(fā)現(xiàn)的回填土照片。

“有人在試探這座墓。”他緩緩說，“但他們沒真正動手?！?/p>

“可能是時機不成熟，可能是在等同伙，也可能是——”

他頓了頓：“被什么嚇住了。”

窗外，暮色四合，遠山變成深藍色的剪影。

老鴉溝的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像散落的螢火。

但我知道，這片寧靜的夜色下，藏著我們還沒看清的秘密。

05

又過了一天，于大山還是沒回村。

我們?nèi)ニ铱催^，院門鎖著，從門縫里看，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凈。

堂屋門上貼著褪色的春聯(lián)，窗戶玻璃擦得一塵不染。

不像很久沒人住的樣子，更像是主人臨時出門，很快就會回來。

程淵決定改變策略——既然于大山找不到，就找其他知情人。

他想起了村口那個戴老花鏡的老者。小趙打聽后得知，老者叫黃仁華。

黃仁華七十一歲，是村里小學退休教師，也是方圓幾十里最有學問的人。

他年輕時在縣中學教歷史，退休后回村養(yǎng)老，家里藏書很多。

最重要的是，他熱心地方史研究，編過村志，對老鴉溝的歷史了如指掌。

下午三點，我們敲響了黃仁華家的院門。

開門的是個老太太，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看樣子在做飯。

聽說我們找黃老師，她朝屋里喊了一聲，黃仁華就出來了。

見到我們，他并不意外，點點頭：“進來吧，屋里說話?！?/p>

堂屋很整潔，靠墻一溜書柜，里面塞滿了書，大部分是線裝本。

正中墻上掛著一幅手繪的老鴉溝地形圖，標注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坐?！秉S仁華給我們倒茶，是當?shù)禺a(chǎn)的苦蕎茶，味道很醇厚。

程淵開門見山：“黃老師，我們來是想了解老鴉溝墓葬的事。”

黃仁華捧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們發(fā)現(xiàn)封土被人動過了，對吧？”

我們都是一愣——他怎么會知道？

“不用驚訝?！秉S仁華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澀，“這事，村里老輩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程淵追問。

“知道那山不能動，動了要出事?！秉S仁華放下茶杯，手指摩挲著杯沿。

“我小時候，大概是五幾年，縣里也來過考古隊，想挖那座墓?！?/p>

“當時帶隊的專家說，那是元代墓葬，有研究價值。但挖了三天，出事了?！?/p>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墻上的老式掛鐘在滴答作響。

“出什么事？”我忍不住問。

“先是工具莫名其妙丟失，后來有個隊員晚上起夜，摔斷了腿。”

“最邪門的是，領(lǐng)隊晚上做夢，總夢見一個穿鎧甲的人站在他床頭?！?/p>

黃仁華看著我們：“你們別不信，這都是真事，村里老人都記得。”

程淵表情平靜：“后來呢？”

“后來考古隊就撤了，墓也沒挖成。走之前，領(lǐng)隊說這墓邪性，最好別動?！?/p>

“從那以后，那座山就成了禁地。村里放羊的、砍柴的都繞著走。”

“直到前年修路，推土機推出墓磚，才又有人提起這事?！?/p>

程淵思考著黃仁華的話，忽然問：“于大山家和這墓有什么關(guān)系？”

黃仁華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動作有些遲緩。

“于家啊……他們家是外來戶，不是老鴉溝本地人。”

“什么時候搬來的？”

“民國初年吧，具體我也不清楚。但他家老爺子，就是大山的爺爺，有點本事?！?/p>

“風水先生？”

“不止。”黃仁華壓低聲音，“他爺爺會看相、會堪輿，還會些……法術(shù)。”

“村里人都說，他爺爺是專門來守墓的。守的就是山上那座元代墓?！?/p>

“守墓？”程淵抓住關(guān)鍵詞，“為誰守？墓主是誰？”

黃仁華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于老爺子在世時從不提這些，問急了就翻臉?！?/p>

“但他臨死前，把于大山叫到床前，交代了一夜。第二天人就沒了?！?/p>

“從那以后，于大山就像變了個人，整天沉默寡言的，守著老宅不出門?！?/p>

程淵和許博裕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如果黃仁華說的都是真的，那于大山很可能知道墓的真相。

甚至，封土被翻動的事，可能也和他有關(guān)。

“黃老師，”程淵誠懇地說，“我們不是來盜墓的，是正規(guī)的考古發(fā)掘?！?/p>

“這座墓如果不及時清理保護，遲早會被真正的盜墓賊盯上。”

黃仁華嘆了口氣：“我懂，我都懂。但有些事，不是道理能說清的?！?/p>

他站起身，走到書柜前，抽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

“這是我這些年收集的地方史料，里面有些記載，可能對你們有用。”

他把筆記本遞給程淵：“但你們要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p>

“如果真挖出什么東西，尤其是墓主的身份，一定要告訴我。”

“我想知道，老鴉溝守了幾百年的，到底是什么人?！?/p>

從黃仁華家出來，天色已經(jīng)擦黑。

回營地的路上，我們都沉默著，各自消化剛才聽到的信息。

走到半路，程淵忽然停下，回頭看向夜幕中的村莊。

“小郭，”他說，“你覺得黃老師說的，有多少是真的？”

我想了想：“關(guān)于考古隊撤走的事，可能是真的。但那些怪力亂神……”

“我也這么想?！背虦Y繼續(xù)往前走，“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有人不想我們挖這座墓?！?/p>

“而且這個人，很可能就是于大山?！?/p>

06

接下來兩天，發(fā)掘工作按部就班進行。

我們清理完了封土層，露出了完整的墓頂磚券。磚是青灰色的，保存很好。

董宇軒做了結(jié)構(gòu)探測，確定墓室是單室磚券墓，帶一條短墓道。

規(guī)模不算大，但規(guī)制完整，墓門位置還發(fā)現(xiàn)了石質(zhì)門楣的殘件。

程淵判斷，這至少是元代中級軍官或地方官吏的墓葬。

有價值的發(fā)現(xiàn)越來越多，但工地上的氣氛卻越來越緊張。

許博裕加強了夜間的巡邏，甚至設(shè)了幾個隱蔽的監(jiān)控探頭。

第三天夜里，監(jiān)控真的拍到了東西。

凌晨兩點十七分，一個黑影再次出現(xiàn)在工地。

這次他直接走到了墓道口，蹲在那里很久，像是在查看墓門。

許博裕看到監(jiān)控畫面時，立刻叫醒我們，四個人拿著手電沖了出去。

但我們趕到時，黑影已經(jīng)不見了，只留下幾個新鮮的腳印。

腳印在墓道口徘徊了一陣，然后朝西南方向的山林去了。

“追！”程淵果斷下令。

許博裕打頭陣，我和董宇軒跟在后面，程淵斷后。

深夜的山林漆黑一片，手電光只能照出幾米遠，到處都是樹枝和荊棘。

追了大概一里路，前面出現(xiàn)了一個岔路口。

一條路通向更深的山里，另一條路蜿蜒向下，應該是回村的方向。

許博裕蹲下查看地面，在通往山里的那條路上發(fā)現(xiàn)了踩斷的草莖。

“往這邊了?！?/p>

我們又追了一段，但山路越來越難走，到處都是亂石和陡坡。

突然，許博裕停下腳步，手電光照到了地上的一個東西。

是一只舊布鞋，黑色燈芯絨面，橡膠底，沾滿了泥。

鞋很舊，后跟已經(jīng)磨偏了，但洗得很干凈，鞋帶系得整整齊齊。

“是故意扔下的?！痹S博裕撿起鞋，“為了誤導我們?！?/p>

程淵接過鞋，仔細看了看：“鞋碼不大，四十左右，主人個子應該不高?！?/p>

“和上次小郭看到的人影特征吻合?！倍钴幷f。

我們再往前找，就再也沒有痕跡了。那個人像憑空消失了。

回到營地時，天已經(jīng)蒙蒙亮。

程淵把那只鞋放在桌上，我們圍坐著，誰都沒睡意。

“他在試探我們?！背虦Y說，“看我們會不會追，追多遠。”

“也在試探墓?！倍钴幯a充，“他兩次來都在墓道口停留，是想進去。”

“但為什么沒進去？”我問，“墓門還沒打開，他如果有心盜墓，應該動手了。”

許博裕突然說：“也許他不是想進去，而是在等什么時機?！?/p>

“或者——”程淵盯著那只鞋，“他在等什么人。”

接下來的白天，程淵做出一個決定：加快進度，盡快打開墓門。

他說夜長夢多，再拖下去，可能會有變故。

董宇軒有些擔心：“墓室內(nèi)的環(huán)境還沒穩(wěn)定檢測，貿(mào)然打開會不會……”

“顧不了那么多了。”程淵罕見地打斷他，“我們有責任保護文物安全。”

“而現(xiàn)在的情況是，這座墓已經(jīng)不安全了?！?/p>

午飯后，我們開始清理墓道口的淤土。淤土很厚，夾雜著碎石和樹根。

清理到下午三點時，我在淤土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硬物。

開始以為是石頭，但刷干凈泥土后，露出的是一塊金屬。

長方形，巴掌大小，邊緣有鏤空的花紋，中間凹陷，像是印章的背面。

“是押??！”程淵眼睛一亮，“元代軍官用的私??！”

他小心地把金屬片取出來，放在托板上。確實是銅質(zhì)的押印。

印面磨損嚴重，但還能辨認出幾個八思巴文的筆畫。

“這是重大發(fā)現(xiàn)。”程淵難掩興奮，“有押印，墓主的身份就能確定了?！?/p>

但興奮很快被接下來的發(fā)現(xiàn)沖淡了。

就在發(fā)現(xiàn)押印的位置下方半米處，我們又挖出了別的東西。

一根黑色的、已經(jīng)燒了一半的蠟燭。

蠟燭是現(xiàn)代工藝，超市里常見的那種白事用的白燭，但被人涂成了黑色。

蠟燭旁邊，還有一小撮灰燼，像是燒過紙錢留下的。

最詭異的是，灰燼里混著幾片指甲蓋大小的碎片。

董宇軒用鑷子夾起一片，對著光看：“是陶瓷，但很薄，不像實用器?！?/p>

“是陶俑的碎片?！背虦Y臉色沉下來，“有人在墓前燒過陶俑?！?/p>

“什么意思？”我不解。

“民間有種說法，挖墓前燒陶俑，是用俑代人，替盜墓者承受墓主的詛咒?！?/p>

程淵頓了頓：“但這只是迷信，正規(guī)考古從不搞這套?！?/p>

“所以，真的是盜墓賊在踩點？”許博裕問。

“不止踩點?！背虦Y指著蠟燭和灰燼，“他們已經(jīng)做了盜墓前的儀式?！?/p>

“這說明，他們已經(jīng)決定要動手了。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時機?！?/p>

夜幕再次降臨，工地上的探照燈亮起，把發(fā)掘區(qū)照得如同白晝。

程淵安排許博裕和我值前半夜，他和董宇軒值后半夜。

晚上九點多，我正在記錄白天發(fā)現(xiàn)的遺物，對講機突然響了。

是許博裕的聲音，壓得很低：“小郭，來墓道口，快。”

我抓起手電跑過去，看見許博裕蹲在墓道口，用手電照著地面。

“你看這里。”他指著墓門石楣下方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很新的劃痕，像是金屬工具用力撬過后留下的。

劃痕很深，石頭碎屑還是新鮮的，絕對是不久前剛弄的。

“有人想撬墓門?！痹S博裕站起身，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而且就在今晚?！?/p>

07

程淵和董宇軒很快趕了過來。

看到那道撬痕，程淵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們等不及了?！彼紫伦屑毑榭?，“工具是鋼釬之類的東西，力氣很大。”

“但墓門是整塊石板，外面還有封門磚，光靠人力很難撬開?！?/p>

許博裕已經(jīng)在檢查周圍的地面，很快找到了幾個雜亂的腳印。

腳印從墓道口延伸出去，消失在西南方向的林子里——和昨晚追蹤的方向一致。

“追不追？”許博裕看向程淵。

程淵沉思了幾秒鐘，搖頭：“不追。他們一次沒成功，很可能還會再來?！?/p>

“我們守株待兔?！?/p>

他重新安排了守夜：許博裕和董宇軒守在工地西側(cè)的高地上，那里視野開闊。

我和程淵守在板房，盯著監(jiān)控屏幕，同時隨時準備支援。

回到板房，程淵泡了兩杯濃茶，我們坐在屏幕前，眼睛都不敢眨。

監(jiān)控畫面分成四個格子，覆蓋了工地的各個角度。

夜很靜，只有蟲鳴和偶爾的風聲。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凌晨一點左右，我有些撐不住了，眼皮開始打架。

程淵遞給我一支煙——他平時不抽煙，但口袋里總會備一包。

“提提神。”

我接過點燃，辛辣的煙霧沖進肺里，確實清醒了一些。

“程老師，”我忍不住問，“您覺得，盜墓的會是什么人？”

“兩種可能?！背虦Y盯著屏幕，“一種是職業(yè)盜墓團伙，盯上了這座墓?！?/p>

“另一種……”他頓了頓，“是懂行的人，知道墓里有好東西?！?/p>

“您覺得于大山有沒有可能？”

程淵沒直接回答，而是說：“于大山如果是守墓人，他應該保護墓，而不是盜墓?！?/p>

“但如果他守墓的信念動搖了呢？或者，他需要錢？”

“都有可能。”程淵嘆了口氣，“人心是最難測的?！?/p>

正說著，監(jiān)控畫面突然閃了一下。

不是斷電的那種閃爍，而是像有什么東西快速從鏡頭前掠過。

程淵立刻湊近屏幕，調(diào)出那個攝像頭的回放。

放慢到四分之一速，我們看清了——是一個人影，貓著腰，速度極快。

他從西側(cè)高地下的灌木叢鉆出來，直奔墓道口。

“是老許他們那邊！”我抓起對講機。

但程淵按住了我的手：“等等，看他要做什么?！?/p>

畫面里，那個人影在墓道口停下了。他戴著帽子和口罩，完全看不清臉。

他從隨身背包里掏出什么東西，蹲下身，開始在墓門處搗鼓。

“他在撬門！”我急了。

程淵這才拿起對講機：“老許，西側(cè)墓道口，有人，行動！”

幾乎同時，高地上的許博裕和董宇軒沖了下來，兩道手電光柱射向墓道口。

那個人影顯然嚇了一跳，但他沒有立刻逃跑，而是迅速把什么東西塞進了背包。

然后他轉(zhuǎn)身就朝林子里跑，動作敏捷得像只山貓。

許博裕追了上去，董宇軒則跑到墓道口查看情況。

程淵和我沖出板房，也往墓道口跑。

等我們趕到時，董宇軒正用手電照著墓門，臉色發(fā)白。

“怎么了？”程淵問。

董宇軒讓開身位，手電光下，我們看到墓門的石楣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黃紙，用石塊壓著，紙上用紅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

我湊近看，上面只有四個字：“勿開棺，有咒?！?/p>

字跡很怪，像是故意用左手寫的，筆畫粗細不均，有的地方墨都暈開了。

“故弄玄虛。”程淵冷笑一聲，但手伸向黃紙時，還是遲疑了一下。

他最終還是揭下了紙，對著光看。紙是普通的黃表紙，墨是朱砂混了什么東西。

“是想嚇退我們?！背虦Y把紙折好裝進證據(jù)袋，“說明他們著急了。”

這時對講機響了，許博裕的聲音傳來：“追丟了，他進了林子深處，我不敢深追?！?/p>

“先回來?！背虦Y說。

許博裕回來后，描述了他看到的情況：那人個子不高，身形瘦削，對山路很熟。

“他跑的時候，背包里有金屬碰撞的聲音，應該是盜墓工具?！?/p>

程淵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做出了一個決定。

“明天上午，我們開墓門?！?/p>

董宇軒吃了一驚：“程老師，是不是太急了？墓室內(nèi)環(huán)境……”

“來不及做全套環(huán)境監(jiān)測了?！背虦Y語氣堅決，“對方已經(jīng)動手撬門了?！?/p>

“如果我們再不進去，下次他們來，可能就直接炸門了?！?/p>

“而且——”他看向那張黃紙，“他們越是想阻止我們，說明墓里越有東西?！?/p>

那一夜，我?guī)缀鯖]睡。

“勿開棺，有咒”四個字總在眼前晃，配合黃仁華講的詭異故事，讓人心里發(fā)毛。

天亮后，程淵向省所做了緊急匯報，申請?zhí)崆伴_啟墓室。

批準很快下來了，但要求必須做好安全防護，全程錄像。

上午九點，我們穿戴好防護裝備，準備開啟墓門。

墓門的封門磚已經(jīng)清理出來，是典型的元代“人”字形砌法，很牢固。

許博裕用專業(yè)工具小心地拆磚，一塊，兩塊……墓門漸漸顯露出來。

那是一整塊青石板，表面刻著簡單的纏枝紋，中間有鐵質(zhì)門環(huán)的殘跡。

石板上，除了昨晚那道撬痕，還有幾處更舊的損傷，像是多年前留下的。

“果然有人打過主意?！背虦Y指著那些舊痕，“但都沒成功?！?/p>

最后一層封磚拆掉后，墓門完全暴露出來。

程淵讓我們退后，他親自上前，用撬杠試探性地推了推石門。

石門紋絲不動。

“里面有頂門石。”董宇軒判斷。

頂門石是古代墓葬常用的防盜措施，門后有一塊石頭，門一關(guān)就自動卡住。

要從外面打開，要么破壞石門，要么從門縫里伸工具把頂門石挪開。

程淵選擇了后者。他用特制的鋼鉤從門縫伸進去，一點點試探。

這個過程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汗水濕透了他的防護服。

終于，當啷一聲悶響，頂門石被挪開了。

程淵深吸一口氣，雙手抵住石門，用力一推。

石門發(fā)出沉重的摩擦聲，緩緩向內(nèi)打開。

一股陰冷、潮濕、帶著陳腐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

手電光柱射進墓室，照亮了黑暗中的景象。

08

墓室不大，約二十平方米，地面鋪著青磚，已經(jīng)長出白色的霉斑。

正中央是一具柏木棺槨，外槨已經(jīng)腐朽塌陷，露出里面黑色的內(nèi)棺。

棺槨周圍散落著一些陶罐、瓷碗的碎片，還有幾件銹蝕的鐵器。

西側(cè)墻邊立著一排陶俑，但大部分都倒了，碎成一地。

東側(cè)墻下有一個石質(zhì)的供桌，桌上空無一物，但桌腳有焚燒過的痕跡。

程淵站在墓室門口，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用手電仔細掃視每一個角落。

“空氣檢測?！彼f。

董宇軒拿出便攜式氣體檢測儀，伸進墓室。讀數(shù)很快出來：氧氣含量正常，有害氣體未超標。

“可以進，但時間不能太長?！倍钴幷f。

程淵這才跨過門檻，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我跟在他后面，第一次進入真正的古墓，心跳得厲害。

墓室里很涼，和外面的酷熱完全是兩個世界，寒氣從腳底往上竄。

程淵先檢查了棺槨周圍，那些陶罐瓷片都是明器，沒有太多價值。

鐵器是馬鐙、箭鏃之類，銹蝕嚴重，一碰就掉渣。

他走到陶俑前，蹲下身查看。陶俑是元代典型的武士俑，但制作粗糙，像是匆忙燒制的。

“不是高級墓葬的配置。”程淵低聲說，“但也不是普通平民?！?/p>

“程老師，您看這里?！痹S博裕在供桌那邊喊。

我們走過去，看見供桌后面的墻上，隱約有字跡。

刷掉墻上的浮塵，露出了一片刻在磚上的文字，是漢字，但夾雜著八思巴文。

程淵用手電照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大元……宣武將軍……管軍千戶……忽……”

后面的字模糊不清，但“宣武將軍”“管軍千戶”這兩個官職已經(jīng)很有分量。

元代宣武將軍是正四品武官，管軍千戶統(tǒng)領(lǐng)一千戶軍戶，是實權(quán)職位。

“墓主是元代漢軍將領(lǐng)?！背虦Y語氣有些激動，“這是重要發(fā)現(xiàn)。”

但他很快皺起眉頭：“不對，如果是正四品武將，墓葬規(guī)制不該這么簡單?！?/p>

董宇軒也說：“陪葬品太少了，而且陶俑質(zhì)量很差，不符合身份?！?/p>

我們繼續(xù)檢查墓室，在東南角發(fā)現(xiàn)了一個盜洞。

盜洞不大，直徑約半米，從墓頂斜著打下來，直接通到棺槨上方。

洞壁很光滑，是專業(yè)工具打的，但年代應該很久遠了。

“早年盜洞?！背虦Y查看后說，“至少是民國以前的?！?/p>

“墓已經(jīng)被盜過了？”我心里一沉。

“很可能?！背虦Y用手電照盜洞，“但盜墓賊一般只拿金銀玉器，其他東西會留下?！?/p>

他走到棺槨前，看著那具黑色的內(nèi)棺，猶豫了一下。

“開棺嗎？”許博裕問。

程淵看了看表：“今天先拍照繪圖，做好記錄，明天再開棺?！?/p>

“墓室環(huán)境不穩(wěn)定，開棺需要更充分的準備?！?/p>

我們都松了口氣——說實話，看到“勿開棺，有咒”的紙條后，誰心里都有點怵。

我們退出了墓室，重新用塑料布封住墓門，留下通風設(shè)備持續(xù)換氣。

回到地面，陽光刺得眼睛疼，但那種陰冷的感覺還附著在皮膚上。

下午，程淵在板房里整理上午的記錄，我?guī)兔μ幚碚掌?/p>

看著墓室內(nèi)的一張張照片，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程老師，”我指著一張棺槨的特寫，“您看棺蓋和棺身的縫隙?！?/p>

照片上，棺蓋和棺身之間的縫隙，顏色和周圍不太一樣。

像是……近期被打開過？

程淵放大照片，仔細看了很久，臉色越來越凝重。

“今晚加強警戒?！彼罱K說，“我總覺得，有人已經(jīng)進去過了。”

“盜墓賊？”

“可能不止?！背虦Y看著窗外，“黃紙警告，半夜踩點，撬門痕跡……這些可能都是煙霧彈?！?/p>

“真正的賊，也許早就進去了?！?/p>

這個猜測讓我后背發(fā)涼。如果盜墓賊已經(jīng)進過墓室，那文物……

“但墓門有頂門石，盜洞也是舊的，他們怎么進去的？”我問。

程淵沒回答，他拿出手機，翻出墓室的平面圖，手指在上面移動。

突然，他停在了墓室東墻的位置。

“供桌那里?！彼?，“供桌后面的墻，聲音有點空。”

“您是說……”

“可能有夾層，或者側(cè)室?！背虦Y站起身，“明天開棺前，先檢查那面墻?！?/p>

就在這時，板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趙推門進來，臉色煞白：“程老師，于……于大山回來了！”

“在哪兒？”

“在村衛(wèi)生所！他渾身是血，昏迷不醒，是早上被進山采藥的人發(fā)現(xiàn)的！”

程淵抓起外套：“走，去看看！”

09

村衛(wèi)生所是一排平房，門口已經(jīng)圍了不少村民，議論紛紛。

我們擠進去，看見于大山躺在病床上，頭上包著紗布，滲出血跡。

他臉色蠟黃，嘴唇干裂，眼睛緊閉，呼吸微弱。

衛(wèi)生所的赤腳醫(yī)生正在給他輸液，見我們進來，搖了搖頭。

“頭上挨了一下，不致命，但失血過多，加上驚嚇，一時半會醒不了?！?/p>

“驚嚇？”程淵問。

“送他來的人說，發(fā)現(xiàn)他時，他嘴里一直念叨‘守陵尸醒了’‘守陵尸醒了’?！?/p>

守陵尸？

我想起黃仁華講的故事，心里咯噔一下。

程淵走到病床邊，仔細觀察于大山。他大概四十八九歲，黑瘦，手掌粗大。

但奇怪的是，他指甲縫很干凈，不像常年干農(nóng)活的人。

他的衣服上除了血跡，還沾著一些黃色的黏土，和墓葬周圍的土質(zhì)很像。

程淵小心地翻開于大山的手，發(fā)現(xiàn)他右手緊攥著，指縫里露出一點白色。

“醫(yī)生，能掰開他的手嗎？可能有重要線索?！?/p>

醫(yī)生猶豫了一下，還是幫忙掰開了于大山的手。

掌心里，是一枚玉質(zhì)的印章，小巧玲瓏，雕著螭虎鈕。

程淵用鑷子夾起印章，對著光看。印面刻著八思巴文，旁邊還有一行漢字。

“宣武將軍……忽……”他辨認著，“果然是墓主的私?。　?/p>

“這枚玉押比我們發(fā)現(xiàn)的銅押級別高，應該是墓主貼身之物。”

“它怎么會在于大山手里？”董宇軒問。

程淵沒說話，他仔細檢查于大山的衣服，在外套內(nèi)袋里發(fā)現(xiàn)了一張紙。

紙疊得很整齊，打開后，是一幅手繪的地圖。

地圖畫的是老鴉溝周邊的地形，其中一個位置用紅筆圈了出來，正是墓葬所在。

地圖邊緣還有幾行小字，字跡工整：“祖訓：守陵至死，不令外泄。若陵危，可啟側(cè)室，取信物告官。”

“側(cè)室？”我立刻想到程淵剛才的猜測。

程淵收好地圖和玉押，對醫(yī)生說：“麻煩照顧好他，醒了立刻通知我們?！?/p>

走出衛(wèi)生所，外面圍觀的村民自動讓開一條路。

他們的眼神復雜，有好奇，有警惕，還有深深的憂慮。

黃仁華也在人群里，他走上前，低聲問：“程同志，大山他……”

“暫時沒有生命危險。”程淵說，“黃老師，您知道守陵尸是什么意思嗎？”

黃仁華臉色一變，左右看看，把我們拉到一邊的僻靜處。

“這是老輩人傳的說法。”他聲音壓得極低，“說那座墓里有‘守陵尸’，是墓主生前的親兵?！?/p>

“墓主下葬時，親兵自愿殉葬，守在墓里，防止后人盜掘?！?/p>

“但這只是傳說，沒人當真……”

“于大山當真了?！背虦Y說，“而且他可能親眼看到了什么?！?/p>

回到營地，程淵立刻召集我們開會。

他把地圖攤在桌上，指著紅圈的位置：“于大山在守這座墓，這是肯定的?！?/p>

“但他守墓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阻止我們發(fā)掘，而是制造各種詭異事件。”

“翻動封土、半夜踩點、留警告紙條，都是為了嚇退我們?！?/p>

“為什么？”我問，“既然要守墓，為什么又要嚇走正規(guī)考古隊？”

“因為他知道，考古隊來了，盜墓賊也會來?！背虦Y分析，“他真正的目標，是嚇退盜墓賊?！?/p>

“但他沒想到，盜墓賊膽子更大，不但沒被嚇走，反而直接動手了。”

許博裕接話：“所以于大山和盜墓賊發(fā)生了沖突，被打傷了？”

“很可能?！背虦Y指著地圖上的幾處標注，“你們看，這里，這里，還有這里——”

“都是進山的小路。于大山應該是在巡邏時，撞見了盜墓賊?！?/p>

“他被打暈，但盜墓賊沒殺他，可能是怕鬧出人命，事情鬧大?！?/p>

“玉押和地圖，是于大山從墓里拿出來的‘信物’，準備用來告官的?！?/p>

董宇軒提出疑問：“但墓門有頂門石，于大山怎么進去的？難道真有側(cè)室？”

程淵站起身：“現(xiàn)在就去驗證?！?/p>

我們再次來到墓葬，這次直奔墓室東墻。

程淵用工具敲擊墻面，不同位置的聲音確實不一樣——供桌后面那一塊，聲音發(fā)空。

“后面是空的?！倍钴幱脙x器檢測，“深度大概一米五，是個小空間?！?/p>

“能打開嗎？”許博裕問。

程淵仔細檢查磚縫，在供桌下方發(fā)現(xiàn)了一塊松動的磚。

用力一推，磚向內(nèi)滑去，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洞口。

強光手電照進去，里面是一個很小的耳室，大概三四平方米。

耳室里沒有棺槨，只有一個石臺，臺上放著一個木匣，已經(jīng)腐爛。

木匣旁邊，散落著幾件東西：一把銹蝕的鐵劍，一副殘缺的鎧甲，還有幾枚銅錢。

最重要的是，石臺上刻著字。

程淵爬進去，用手電照著那些字，一字一句地讀出來：“大元故宣武將軍管軍千戶忽察兀臺，本姓郭，漢人。至元十八年賜蒙古名，戍邊于此?！?/p>

“臨終遺命：葬此山，望中原。子孫守陵，不仕元，不降明，守漢家衣冠?！?/p>

“若有后世開墓，當知吾乃漢家兒郎，非蒙古將也?！?/p>

讀到最后，程淵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們都明白了——墓主是漢人將領(lǐng)，被賜蒙古名，為元朝戍邊。

但他心念故國，囑咐子孫守陵，其實是守住漢家的身份認同。

而于大山，就是守陵人的后代。

10

真相逐漸浮出水面。

于大山祖上是墓主郭將軍的親兵，世代守陵，到他已經(jīng)不知道多少代。

民國時期戰(zhàn)亂，守陵傳統(tǒng)幾乎中斷，但于大山的爺爺重續(xù)家訓。

于大山父親早逝，他獨自守陵，兒子死后，守陵的擔子更重了。

這次考古隊到來，他既希望墓主身份得到確認，又怕引來盜墓賊。

于是他想出各種辦法，想嚇退考古隊，也嚇退可能出現(xiàn)的盜賊。

但他低估了盜墓賊的貪婪。

那天晚上，盜墓賊還是來了，而且直接找到了側(cè)室的入口。

于大山巡邏時撞見，雙方發(fā)生沖突，他被打傷，盜墓賊倉皇逃走。

但盜墓賊沒拿到想要的東西——側(cè)室里只有墓主的遺物和刻文，沒有金銀。

他們肯定會再來。

程淵立刻向縣里匯報，請求警方支援。

同時，他決定將計就計——既然盜墓賊以為于大山昏迷，考古隊被嚇住，那我們就裝下去。

我們故意撤掉了夜間的巡邏，只在隱蔽處留下監(jiān)控。

果然，第三天夜里，盜墓賊又來了。

這次是三個人，帶著專業(yè)的盜墓工具，直接撬開了側(cè)室的暗門。

他們進入耳室時，警方和我們已經(jīng)包圍了墓葬。

抓捕過程很順利，三個盜墓賊束手就擒。他們都是外地流竄作案的慣犯。

從他們口中，我們得知了更多細節(jié)：他們是從黑市上聽說老鴉溝有元代武將墓，踩點后發(fā)現(xiàn)考古隊已經(jīng)進駐。

本來想放棄，但于大山的各種詭異舉動反而讓他們確信墓里有好東西。

“那個守墓的老頭越嚇唬，我們越覺得墓里貨硬?！睘槭椎谋I墓賊說。

至于于大山說的“守陵尸醒了”，是他們故意假扮的——穿著仿古鎧甲嚇唬人。

沒想到于大山真信了，驚嚇過度加上頭部挨打，昏迷過去。

案子破了，墓葬安全了。

于大山醒來后，程淵把玉押還給他，也告訴了他墓主遺言的內(nèi)容。

這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捧著玉押哭了，哭得像個孩子。

他說，守了幾百年，終于等到墓主的身份被正名的一天。

考古工作繼續(xù)，我們開啟了主棺。

棺內(nèi)尸骨已經(jīng)腐朽，但隨葬品證實了墓主的身份：一枚銀質(zhì)官印，一把佩劍。

還有一方墓志，詳細記載了郭將軍的一生——

他本是中原漢人，金末戰(zhàn)亂時投軍，因戰(zhàn)功被賜蒙古名，鎮(zhèn)守西北邊關(guān)。

但他終生未忘漢家身份，臨終囑咐子孫“守漢家衣冠”。

墓葬發(fā)掘結(jié)束后，我們舉辦了小型的成果發(fā)布會。

黃仁華和于大山都來了，還有不少村民。

程淵展示了墓志拓片，講述了這位元代漢人將領(lǐng)的悲壯故事。

“歷史是復雜的?！弊詈笏f，“這座墓告訴我們，身份認同可以超越朝代更迭?！?/p>

“而守陵人幾百年的堅守，本身就是一部活的歷史?！?/p>

離開老鴉溝那天，于大山來送我們。

他還是話不多，但眼神里有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程老師，”他第一次主動開口，“以后……我能去省城看看那些東西嗎？”

“當然?！背虦Y拍拍他肩膀，“你是守陵人的后代，有權(quán)利知道祖輩守護的是什么?！?/p>

車開出土路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于大山還站在村口，身影在黃土坡上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黑點。

我想起墓志上的那句話：“葬此山，望中原?！?/p>

幾百年前，一個漢人將軍埋骨邊關(guān)，遙望故土。

幾百年后，他的子孫還在守著這座墳，守著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認同。

歷史從未遠去，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在泥土里，活在血脈中。

而我們考古人，不過是把那些沉睡的故事，輕輕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