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一生，究竟何為“器”？是腰纏萬貫的富賈，還是學(xué)富五車的鴻儒？

古人云：“三歲看大，七歲看老?！笨蛇@“看”，看的又是什么？是天賦異稟的聰慧，還是出口成章的機(jī)敏？

在風(fēng)云變幻的春秋戰(zhàn)國，有一位被后世尊為“謀圣”的奇人，鬼谷子。相傳他不僅通曉縱橫捭闔之術(shù)，更有一門洞察人心的識人秘法。

據(jù)說，他曾對弟子言道：一個孩子將來能否成大器，其實與他的能力、家境、天賦都無太大干系，只需靜靜觀察他飯后的“一個習(xí)慣”，其未來是蛟龍還是草蛇，便一目了然，分毫不差。

這看似尋常的飯后一隅，究竟隱藏著怎樣驚天動地的識人天機(jī)？那個決定一生命運(yùn)的習(xí)慣，又到底是什么？

清河縣，自古便是商賈云集之地，漕運(yùn)通達(dá)，店鋪林立。在這片繁華的土地上，晏家曾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綢緞大戶，晏家的“流云緞”曾是遠(yuǎn)近聞名的貢品，光澤如水，觸手生涼。

富貴不過三代，傳到晏初弦父親這一輩，家道已然中落。時局動蕩，洋布沖擊，加上經(jīng)營不善，晏家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昔日門庭若市的綢緞莊，如今只剩下三兩個老伙計，對著空蕩蕩的貨架唉聲嘆氣。

晏初弦是個孝順且心思細(xì)膩的年輕人。他年方二十，雖也讀過幾年圣賢書，卻無心功名，一心只想重振家業(yè)，為父親分憂。眼見父親日漸佝僂的背影和鬢邊新增的白發(fā)，他心中如壓著一塊巨石，沉重得喘不過氣來。他想了許多辦法，改進(jìn)了染織工藝，也學(xué)著南方的商人推出了新的花樣，可生意依舊是不溫不火，宛如一潭死水，投下的石子連個漣漪都激不起來。

父親晏老爺子看著兒子終日愁眉不展，心里也是焦急萬分。一日，他將晏初弦叫到書房，神色凝重地從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盒里，取出了一封早已泛黃的信箋。

“初弦，我們晏家，或許還有一線生機(jī)。”晏老爺子摩挲著信紙，聲音沙啞，“這是你祖父當(dāng)年留下的一封信。信中提到了一個人，一個隱居在青城山中的奇人。”

晏初弦接過信，只見上面寫著：清河之東，青城山深處，有奇人庾公，不問世事，然胸藏經(jīng)天緯地之才，尤善觀人識相，能于毫末之間，洞察一人之氣運(yùn)與格局。若后世子孫遇家族之大困，可攜此信物，往求一見，或可得一言之點(diǎn)撥，勝讀十年之書。

信中提到的信物，是一塊看似普通的墨玉佩，觸手溫潤，上面刻著一個古樸的“庾”字。

“父親，這……靠譜嗎？”晏初弦看著信，心中半信半疑。這年頭，打著“奇人”旗號的江湖騙子何其多，他不想讓本就拮據(jù)的家里再雪上加霜。

晏老爺子長嘆一聲：“你祖父為人最是謹(jǐn)慎，從不信這些虛無縹緲之事。他既然留下此信，必然有他的道理。如今我們已是山窮水盡，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去試一試。庾公若真是高人，他未必會要我們什么錢財。他若能指點(diǎn)你一二，讓你學(xué)會如何識人、用人，這比任何生意經(jīng)都重要。畢竟，做生意，做來做去，做的都是‘人’的生意?！?/strong>

父親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醒了迷茫中的晏初弦。 是啊，他一直埋頭于布料、工藝，卻忽略了最根本的“人”。一個掌柜，一個伙計，甚至一個合作伙伴，用對了，事半功倍；用錯了，滿盤皆輸。若真能學(xué)到識人之術(shù)，何愁家業(yè)不興？

打定主意，晏初弦辭別了父親，懷揣著那塊墨玉佩和祖父的信，帶上簡單的行囊，獨(dú)自一人踏上了前往青城山的路。

青城山山勢險峻，云霧繚繞。晏初弦按照信上的模糊指引，在山中尋覓了整整三天。他逢人便問，可山下的村民都說只知道山里有個姓庾的怪老頭，獨(dú)居在半山腰的竹林里，脾氣古怪，從不與外人來往，更沒聽說過是什么“奇人”。

晏初弦不為所動，他堅信祖父的判斷。終于，在第三天傍晚，當(dāng)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在一片幽深的竹林盡頭，看到了一縷裊裊升起的炊煙。他精神一振，撥開沒過膝蓋的雜草，循著炊煙找去，果然見到一座簡陋的竹屋。

一個身穿粗布麻衣、須發(fā)皆白的老者，正坐在屋前的石凳上，慢悠悠地抽著旱煙，腳邊臥著一條老黃狗。老者面容清癯，皮膚黝黑，手上布滿老繭，看上去與山中任何一個老農(nóng)并無二致。

“老人家，請問您可是庾公？”晏初弦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禮。

老者掀起眼皮，懶洋洋地打量了他一番，吐出一口煙圈，不咸不淡地說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這里沒有米，沒有油，只有一山頭的竹子，你要是來砍竹子的，自己動手，要是來討飯的，就回吧?！?/p>

這番話，帶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晏初弦心中一凜，知道這是高人考驗自己的誠心。他沒有氣餒，而是從懷中取出那塊墨玉佩，雙手奉上：“晚輩晏初弦，奉祖父之命，特來拜見庾公。此乃信物?！?/p>

老者看到那塊墨玉佩，眼神微微一動，但隨即又恢復(fù)了平靜。他接過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又還給了晏初弦。

“你祖父晏溪山，倒是個實在人。可惜啊，他當(dāng)年太過執(zhí)著于‘術(shù)’，而忽略了‘道’。”庾公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追憶，“他讓你來找我，所求何事？”

晏初弦大喜過望，知道自己找對了人。他當(dāng)即將家中的困境和自己想求學(xué)識人之術(shù)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庾公聽完，既沒點(diǎn)頭，也沒搖頭，只是指了指旁邊的一堆剛砍下的竹子，說道：“想學(xué)東西？可以。先把這些竹子給我劈成一樣寬窄的竹篾，什么時候劈完了，什么時候再來跟我說話?！?/strong>

說完，他便起身回了竹屋，“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門，任憑晏初弦如何呼喊，也不再理會。

晏初弦看著那小山似的竹堆，少說也有上百根，不禁有些發(fā)懵。他是個讀書人，雖也干過些活，但劈竹篾可是個技術(shù)活，更何況要求“一樣寬窄”。但他明白，這是庾公給他的第一個考驗。他二話不說，拿起屋角的柴刀和篾刀，就在院子里干了起來。

第一天，他手上磨滿了血泡，劈出的竹篾寬窄不一，許多都作廢了。

第二天，他漸漸掌握了些巧勁，但速度依舊很慢。

到了第五天，晏初弦的手上已經(jīng)結(jié)了厚厚的繭，他劈竹的動作也變得熟練起來。他不再心浮氣躁，而是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這一劈一劃之間。他發(fā)現(xiàn)，要讓竹篾均勻，不僅要用力，更要用心去感受竹子的紋理和韌性，順勢而為，方能功成。

整整七天過去，當(dāng)晏初弦將最后一根竹子劈完，把分門別類、捆扎整齊的竹篾堆在院中時，他整個人像是脫了一層皮，又像是換了骨。他身上那股屬于富家公子的浮躁之氣，被這七天的勞作打磨得干干凈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與堅毅。

竹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庾公走出來，看了一眼院子里堆放整齊的竹篾，又看了一眼站得筆直、目光清澈的晏初弦，終于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心，靜下來了？”庾公問道。

“靜下來了。”晏初弦恭敬地回答。

“好?！扁坠砹四砗?，“識人之術(shù)，非一日之功。它不在書本里，而在人世間。你既然有這份誠心，我便教你第一課。不過，不是我教，而是讓你自己去看，自己去悟?！?/strong>

說罷，庾公讓晏初弦稍作收拾，便帶著他下了山。

他們沒有回清河縣城，而是去了鄰近的一個叫石橋鎮(zhèn)的地方。石橋鎮(zhèn)上，有一位姓沈的員外，是當(dāng)?shù)氐氖赘?。沈員外中年得子，對這個兒子沈琮寶貝得不得了，逢人便夸自己的兒子是“麒麟兒”，將來必成大器。

庾公帶著晏初弦，說是去拜訪一位故人，實際上就是去沈員外家。沈員外聽說庾公是青城山上的“高人”，自然是熱情款待，立刻設(shè)宴。席間，他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兒子沈琮叫出來，展示給庾公看。

那沈琮約莫十歲年紀(jì)，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穿著一身錦緞衣裳，宛如年畫里的童子。他見到客人，不卑不亢地行禮，口齒清晰，對答如流。沈員外讓他背誦《論語》，他便從頭到尾一字不差；讓他寫字，他便揮毫潑墨，寫下了一幅頗具風(fēng)骨的楷書。

滿座賓客無不交口稱贊，都說沈家出了個神童，將來必定是狀元之才。沈員外更是得意得滿面紅光，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兒子頭戴烏紗、身穿紅袍的模樣。

晏初弦在一旁看著，心中也暗暗點(diǎn)頭。這沈琮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堪稱完美，舉止得體，才華橫溢，確實是個可造之材。

庾公卻始終只是微笑著，不置可否。

宴席上，還有一個孩子，與沈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叫石磊，是沈家一個遠(yuǎn)房窮親戚的兒子，父母雙亡后被沈員外收留，在府里干些雜活。石磊比沈琮大兩歲，卻瘦小黝黑，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布衣，總是低著頭，沉默寡言。他被安排在最末席，一個人默默地吃飯，顯得有些笨拙，吃飯時還不小心將幾粒米飯掉在了桌上和衣襟上。

沈員外看到這一幕，皺了皺眉，呵斥道：“石磊！吃個飯都毛手毛腳的，真是上不了臺面的東西！別在這里丟人現(xiàn)眼了！”

石磊嚇得一哆嗦，頭埋得更低了，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站在那里。

晏初弦看著，心里有些不忍。他覺得這沈員外未免太過苛刻，對一個寄人籬下的孩子如此嚴(yán)厲。

一頓飯，就在這樣熱鬧與尷尬交織的氛圍中結(jié)束了。離開沈府的路上，晏初弦終于忍不住問庾公：“庾公，您覺得那沈琮如何？是否真如大家所說，是棟梁之才？”

庾公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問：“那你覺得呢？”

“我覺得他……很好?！标坛跸艺遄弥~句，“聰慧、有禮、才華出眾，幾乎挑不出什么毛病。將來若能好好培養(yǎng)，前途不可限量?！?/p>

“那另一個孩子呢？那個叫石磊的?！扁坠謫枴?/p>

“他……”晏初弦遲疑了一下，“他看起來很普通，甚至有些木訥、笨拙。與沈琮相比，實在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庾公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月光灑在他清瘦的臉上，眼神顯得格外深邃。他搖了搖頭，說了一句讓晏初弦百思不得其解的話。

“玉雖美，易碎；石雖拙，可為基。你只看到了席間的熱鬧，卻錯過了真正的玄機(jī)?！?/strong>

“玄機(jī)？什么玄機(jī)？”晏初弦追問。

庾公卻賣起了關(guān)子：“天機(jī)不可泄露。我給你一個任務(wù)，從明天起，你再去沈府，什么都不用做，就找個機(jī)會，觀察這兩個孩子吃飯。尤其要看他們吃完飯之后，做了什么。三天之后，你再來告訴我，你看到了什么?！?/strong>

說完，庾公便飄然而去，留下晏初弦一個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滿腹疑云。

飯后？飯后能有什么玄機(jī)？難道是看誰吃得干凈？可席上他留意到，兩個孩子都把碗里的飯吃得干干凈凈，這在惜糧的年代是基本的教養(yǎng)。庾公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盡管心中充滿困惑，晏初弦還是決定遵從庾公的指示。接下來的三天，他借著“向沈員外請教經(jīng)營之道”的名義，每日都待在沈府。沈員外只當(dāng)他是來巴結(jié)自己的，倒也沒怎么在意。

晏初弦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沈琮和石磊身上，尤其是他們吃飯的時候。

第一天，午飯。沈琮吃飯的姿態(tài)依舊優(yōu)雅，細(xì)嚼慢咽，碗里不留一粒米。飯后，他用丫鬟遞上的熱毛巾擦了擦嘴和手，便起身對父親和客人行禮，說要去書房溫習(xí)功課，然后在一片贊揚(yáng)聲中翩然離去。他的座位上，除了碗筷，干干凈凈。

而石磊，依舊在角落里默默地吃著。他吃飯很快，像是餓了很久。吃完后，他把碗筷收拾好，準(zhǔn)備送去廚房。晏初弦注意到，他的桌上和地上，還是有幾粒不小心掉落的飯粒。他似乎沒看見，端著碗筷匆匆走了。

晏初弦心里想：莫非，庾公說的就是這個？一個干凈利落，一個邋里邋遢？這似乎印證了他之前的判斷。

第二天，晚飯。情況幾乎一模一樣。沈琮是完美的典范，飯后行禮離開，不留下一絲痕跡。石磊則依舊在飯后匆匆收拾碗筷，對他掉落的飯粒視而不見。

晏初弦心中的天平，已經(jīng)完全倒向了沈琮。他覺得庾公這次恐怕是看走眼了，或者說，是在故弄玄虛。一個連吃飯都收拾不利索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

就在他幾乎要下定論的時候，一絲微小的異樣，讓他心頭一震。

那天晚上，他因為多喝了幾杯茶，夜里起夜。路過飯廳時，他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借著從窗外透進(jìn)來的微弱月光，在飯廳里悄悄地做著什么。

他好奇地走近一看，瞬間愣住了。

那個身影，正是石磊。他正蹲在地上，把自己下午吃飯時掉落的飯粒，一粒一粒地?fù)炱饋怼２粌H如此，他還把自己座位周圍的地面都仔細(xì)看了一遍，甚至連桌子腿邊的一點(diǎn)食物碎屑，都用手指捻起來，放進(jìn)了一個小小的布袋里。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躡手躡腳地離開了，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晏初弦呆立在原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為什么？他為什么要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才來做這件事？他白天為什么不做？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難道……他是不想讓人看見？

這個發(fā)現(xiàn)，讓晏初弦對整個事件的看法發(fā)生了顛覆性的變化。他開始懷疑自己之前的判斷。庾公的考驗，絕不會如此簡單。

第三天，晏初弦決定做個實驗。

午飯時，他故意坐在了石磊的旁邊。吃飯時，他“一不小心”，將一小塊肉掉在了地上。石磊看見了，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但終究沒說什么。

飯后，所有人都離開了。晏初弦沒有走，他躲在屏風(fēng)后面，靜靜地觀察。

他看到，石磊像往常一樣，收拾好自己的碗筷。然后，他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四周，確認(rèn)無人后，迅速地彎下腰，不僅撿起了自己掉的飯粒，還把他晏初弦掉的那塊肉也撿了起來。他沒有把肉吃掉，而是小心翼翼地用一張干凈的樹葉包好，揣進(jìn)了懷里。

做完這一切，他才快步走向廚房。晏初弦悄悄跟在后面，看到石磊走到后院，將那包著肉的樹葉放在了墻角。不一會兒，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貓跑了過來，叼起那塊肉，貪婪地吃了起來。

石磊看著那只貓，黝黑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的微笑。

這一刻，晏初弦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撞擊了一下。他終于明白了，但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他急匆匆地跑出沈府，一路奔向青城山，他必須立刻見到庾公，他有太多太多的問題要問！

他一路狂奔，山路崎嶇，他卻絲毫不覺得累。傍晚時分，他終于再次來到了那座竹屋前。庾公依舊坐在那里，仿佛從未離開過。

“想明白了？”庾公看著氣喘吁吁的晏初弦，慢悠悠地問道。

“晚輩……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晏初弦喘著粗氣，臉上寫滿了激動與困惑，“庾公，我看到了！我看到石磊在沒人的時候，會把自己掉的飯粒撿起來！他甚至?xí)褎e人掉的食物撿起來喂給流浪的野貓！而那個沈琮，他雖然表面光鮮，飯桌上干干凈凈，但他只是完成了一個‘吃飯’的動作，對于之后的一切，他漠不關(guān)心！”

晏初弦越說越激動：“可這……這到底說明了什么？難道就因為這個，就能斷定石磊未來能成大器，而沈琮不行嗎？這未免也太武斷了！一個人的成就，不還是看他的才華和能力嗎？沈琮的才學(xué)，是石磊拍馬也趕不上的啊！”

他一口氣將心中的所有疑問都吼了出來，雙眼通紅地看著庾公，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他感覺自己觸摸到了真相的邊緣，但隔著一層窗戶紙，怎么也捅不破。

庾公聽完他的話，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幾步，昏黃的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竹林里，晚風(fēng)吹過，發(fā)出一陣陣“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語。

良久，庾公才停下腳步，目光如炬地盯著晏初弦，一字一句地說道：“才華，是利刃，可以開山辟路，也可以傷人傷己。能力，是舟船，可以渡江過海，也可能傾覆于波濤。這些，都只是‘器物’，是外在的東西?！?/p>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嚴(yán)厲起來。

“而決定一個人最終能走多遠(yuǎn)，能抵達(dá)何種高度的，從來不是這些外在的‘器物’，而是他內(nèi)心的‘根’！你苦苦追尋的那個飯后習(xí)慣，正是這‘根’的體現(xiàn)！”

晏初弦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屏住呼吸，等待著庾公揭曉最后的謎底。

庾公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著山下的萬家燈火，聲音變得悠遠(yuǎn)而深沉：“你看了三天，只看到了撿起飯粒這個‘行為’，卻沒有看透這個行為背后，所隱藏的，關(guān)乎一個人一生命運(yùn)的兩種心性！”

“兩種心性？”晏初弦喃喃自語，大腦飛速運(yùn)轉(zhuǎn)。

“不錯！”庾公的聲音擲地有聲，“這世上之人，飯后之態(tài)，無外乎兩種。一種，如那沈琮，人前顯貴，人后隨意。他的世界，只有舞臺，沒有后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演給別人看。一旦無人觀賞，他便卸下了所有偽裝。他吃完飯，碗是干凈的，那是給同席之人看的‘禮’；可他掉在桌上、地上的碎屑，自有下人收拾，與他何干？這種人，心中只有自己，沒有他人。他們精于計算，善于表演，或許能憑才華獲得一時之風(fēng)光，但其根基，是懸空的，是自私的。他們的人生，是一場華麗的演出，但曲終人散，后臺必然一片狼藉。他們能成事，但絕不能成‘大器’，因為他們沒有為世界收拾殘局的心！”

庾公的話，如同一記記重錘，敲在晏初弦的心上。他想起了沈琮那張完美無瑕的臉，和那雙似乎永遠(yuǎn)帶著一絲疏離的眼睛。

“那……那石磊呢？”晏初弦的聲音有些顫抖。

庾公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而另一種人，如那石磊。他于人前笨拙，甚至被人嘲笑，但他有一樣?xùn)|西，是沈琮永遠(yuǎn)也學(xué)不會的，那就是——有始有終的擔(dān)當(dāng)和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畏?！?/p>

“他掉落了飯粒，在他看來，這是自己的‘過失’，是自己給這個世界添的‘麻煩’。他白天不撿，是怕在人前丟臉，更怕給收留他的沈家丟臉，這是他卑微的自尊。但他夜深人靜時，必須回來把它處理干凈，因為這是他對自己行為的‘收梢’。這件事，無人看見，無人夸獎，沒有半點(diǎn)好處，純粹是他內(nèi)心對‘責(zé)任’二字的堅守。一個連自己不經(jīng)意間犯下的小小過錯，都要在無人知曉時默默彌補(bǔ)的人，你覺得，他將來在面對天大的責(zé)任時，會退縮嗎？”

“他撿起你掉的肉，不去吃，而是喂給饑餓的野貓，這說明他心中有‘仁’。他自己尚在寄人籬下，食不果腹，卻能推己及物，憐憫比他更弱小的生命。這種根植于內(nèi)心的善良，不是靠讀幾本圣賢書就能偽裝出來的。”

庾公看著已經(jīng)完全呆住的晏初弦，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初弦，你記住了。鬼谷子識人術(shù)的精髓，從來不是看一個人在臺前多么光芒萬丈，而是看他在幕后，如何收拾那些無人問津的‘殘局’?！?/p>

“那個習(xí)慣，那個能決定孩子一生命運(yùn)的飯后習(xí)慣，并非特指某一個動作，而是一種心性，一種態(tài)度！”

“這個習(xí)慣，就是——‘清掃余痕’！”

“清掃自己留下的飯渣，是清掃自己的過失；清掃別人留下的狼藉，是承擔(dān)額外的責(zé)任；將無用之物化為有用，是創(chuàng)造價值的智慧。一個孩子，若在飯后，在無人監(jiān)督的情況下，下意識地將自己弄臟的地方清理干凈，將掉落的食物收拾妥當(dāng)，哪怕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動作，都說明他的心中，有‘責(zé)任’二字。他懂得‘有始有終’，明白‘凡事皆有落定’。他不會把自己的麻煩留給別人，這種人，做事踏實，為人可靠，心有敬畏，行有分寸。這樣的人，哪怕起點(diǎn)再低，天賦再差，歲月也終將把他打磨成一塊堅不可摧的基石。他，方能成‘大器’！”

“反之，一個孩子，無論他表現(xiàn)得多么聰慧，多么有禮，如果他在飯后，對自己造成的一地狼藉視而不見，心安理得地等著別人來收拾。這說明他的內(nèi)心深處，是極度自私和缺乏責(zé)任感的。他的人生，永遠(yuǎn)在追求‘獲取’，而從不考慮‘擔(dān)當(dāng)’。這樣的人，或許能憑借小聰明獲得一些成功，但他的根是爛的。一旦遇到真正的風(fēng)浪，需要他去承擔(dān)責(zé)任、收拾殘局時，他必然會選擇逃避。他的成就，終究是鏡花水月，一觸即碎！”

庾公的一番話，振聾發(fā)聵，字字珠璣！

晏初弦只覺得醍醐灌頂，眼前豁然開朗。之前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疑慮，在這一刻都煙消云散。他終于明白了！原來真正的識人之術(shù)，看的不是那些浮于表面的才華與言辭，而是根植于內(nèi)心深處、在最不起眼的日常小事中顯露出來的品性！

他對著庾公，深深地、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多謝庾公點(diǎn)撥！晚輩，受教了！”

從青城山回來后，晏初弦整個人都變了。他不再焦慮，不再迷茫，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清明。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對父親說：“父親，我們晏家的生意，有救了?！?/strong>

他沒有立刻去談什么大生意，而是開始從內(nèi)部整頓。他運(yùn)用從庾公那里學(xué)到的“清掃余痕”之法，開始審視自家的綢緞莊。他發(fā)現(xiàn)，問題果然都出在那些“無人問津的殘局”上。

庫房里，堆積著許多過時的布料，伙計們嫌麻煩，一直沒處理，占著地方，也占著資金。賬本上，有好幾筆陳年舊賬，因為數(shù)額不大，又難追討，也一直被擱置著。甚至連店里的伙計，也有幾個是當(dāng)初看他們口齒伶俐招進(jìn)來的，實際上卻油滑懶散，做事只做表面功夫，客人走后，整理布料總是敷衍了事。

這些，都是晏家生意場上的“飯后殘渣”。

晏初弦沒有聲張，他先是自己動手，帶著兩個最老實的伙計，將庫房的舊布料全部整理出來，分門別類。一些尚可用的，他降價處理，快速回籠資金；一些實在無法銷售的，他也沒有丟棄，而是聯(lián)系了城里的幾家裁縫鋪和善堂，將布料捐贈出去，給窮苦人家做冬衣。

這一舉動，不僅盤活了資金，更在清河縣為晏家贏得了“仁義”的好名聲。

接著，他親自上門，一筆一筆地去追討那些舊賬。他態(tài)度誠懇，不逼迫，只講道理，講情分。對于實在困難的，他甚至主動減免了一部分。他的真誠打動了那些欠款的客戶，大部分賬款都收了回來，更重要的是，重新建立了信任。

最后，他辭退了那幾個油滑的伙計，又親自去招攬新人。這次，他不再看對方是否能說會道，而是通過各種小事去觀察他們的品性。他招了幾個看似木訥、但做事踏實、肯下力氣的年輕人。

做完這一切，晏家的綢緞莊雖然還沒立刻恢復(fù)往日的輝煌，但整個店鋪的氣象已經(jīng)煥然一新。老伙計們干勁足了，新伙計們做事認(rèn)真，店里窗明幾凈，布料擺放得井井有條。

晏初弦的父親看著兒子的變化，既驚又喜，他知道，自己的兒子，是真的長大了，真的開竅了。

而晏初弦的心中，始終記掛著一個人——石磊。

他覺得，那樣一個好苗子，待在沈家那種環(huán)境下，遲早要被埋沒。于是，他備了厚禮，親自登門拜訪沈員外，說想為自己的綢緞莊招一個學(xué)徒，看中了石磊的踏實肯干，想把他要過來。

沈員外一聽，簡直是求之不得。在他眼里，石磊就是個吃白飯的累贅，晏初弦愿意接手，他高興還來不及。他當(dāng)即就讓石磊跟著晏初弦走了，連工錢都沒提。

就這樣，石磊來到了晏家。

晏初弦沒有因為知道他的品性就對他另眼相看，而是讓他從最基礎(chǔ)的雜活干起——掃地、擦桌子、搬運(yùn)布料。

石磊毫無怨言，無論做什么，都做得一絲不茍。店里打烊后，別人都急著回家，只有他，會把所有的東西都?xì)w置得整整齊齊，把地面打掃得一塵不染，甚至連門口的石階都會用水沖洗一遍。他做這些，不是為了給誰看，仿佛已經(jīng)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習(xí)慣。

晏初弦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開始親自教石磊辨認(rèn)布料，學(xué)習(xí)算賬，打理生意。石磊雖然學(xué)得慢，但他學(xué)得扎實，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弄得清清楚楚。他身上那股“清掃余痕”的勁頭，被他用在了做生意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每一筆賬，他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匹布，他都驗得明明白白；每一個客戶，他都記得牢牢靠靠。

光陰荏苒，十年彈指一揮間。

清河縣的商界，早已換了天地。

晏家的“流云緞”在晏初弦的經(jīng)營下，不僅重拾了昔日的輝煌，更是將生意做到了京城，成了皇商。晏初弦本人，也成了遠(yuǎn)近聞名的大掌柜，為人稱道的不僅是他的生意頭腦，更是他那“一諾千金”的信譽(yù)。

而當(dāng)年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石磊，如今已經(jīng)成長為晏初弦最得力的臂助，晏家遍布全國的幾十家分號，都由他一手打理，井井有條，從未出過一絲紕漏。他娶了妻，生了子，從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兒，成了一個受人尊敬的大管事。他依舊話不多，但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

那么，當(dāng)年那個被譽(yù)為“麒麟兒”的沈琮呢？

沈員外在他身上傾注了所有的心血，請最好的老師，用最好的筆墨。沈琮也確實聰明，十幾歲就考中了秀才，在當(dāng)?shù)孛胍粫r。

沈員外去世后，偌大的家業(yè)交到了他手上。他哪里懂得經(jīng)營？他只相信自己的“才華”和“眼光”，聽信了幾個酒肉朋友的吹捧，做了幾筆看似風(fēng)光的大投資，結(jié)果被人騙得血本無歸。

他從不復(fù)盤自己的失敗，只覺得是時運(yùn)不濟(jì)，是別人對不起他。家里的生意出了問題，他便拆東墻補(bǔ)西墻，制造出虛假的繁榮。當(dāng)所有的窟窿都再也捂不住的時候，偌大的沈家，轟然倒塌。

最后，有人看到他，穿著破舊的長衫，在縣城的酒館里，靠著給人寫信、算賬，換幾杯濁酒喝。他依舊會跟人談?wù)撟约寒?dāng)年的才華，抱怨命運(yùn)的不公，卻從不反思，自己的人生，為何會從一個華麗的開場，走向一個如此狼藉的結(jié)局。

又是一個清朗的秋日，晏初弦?guī)е约旱男O子，再次登上了青城山。

竹屋依舊，庾公卻已仙逝。晏初弦在庾公的墓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下山的路上，祖孫二人在一處山泉邊歇腳，吃著帶來的干糧。小孫子吃得急，餅屑掉了一地。

吃完后，晏初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孫子。

小孫子站起身，拍了拍手，剛準(zhǔn)備走，卻又停下了腳步。他回過頭，看到了地上的餅屑，猶豫了一下，然后蹲下身，用稚嫩的小手，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將餅屑聚攏起來，捧到一旁的草叢里。

做完這一切，他才跑到晏初弦身邊，仰起小臉，笑著說：“爺爺，我們走吧?！?/strong>

晏初弦看著孫子清澈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石磊，看到了那個在月光下默默收拾殘局的瘦小身影。他欣慰地笑了，眼角泛起了濕潤的淚光。

他摸了摸孫子的頭，輕聲說道：“好，我們回家?！?/p>

他心中了然，真正的傳承，不是萬貫家財，也不是經(jīng)商秘訣，而是這種根植于血脈、融入靈魂的品性。一個懂得為自己的人生“清掃余痕”的人，無論走到哪里，無論身處何種境地，他腳下的路，都將永遠(yuǎn)堅實、寬廣，通向遠(yuǎn)方。

這，或許就是鬼谷子那門識人術(shù)，留給后世最樸素，也最深刻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