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國企里有種特別怪的現(xiàn)象：沒拍照，就等于你沒干活。

也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大家干活的順序整個調(diào)了個兒。以前接到任務，想都不想，抓起工具就往現(xiàn)場趕。現(xiàn)在呢，第一反應是摸手機，先確保手機有電、有內(nèi)存。哪怕是去處理一個緊急故障，十萬火急，到了現(xiàn)場也不能馬上動手。你得先站著，找個好角度，對著亂糟糟的地方拍一張“處理前”。活兒干到一半，手上都是油污，也得停下來，費力地掏出手機拍一張“處理中”，要是能用上帶時間地點水印的APP，那才算“規(guī)范”。等全部干完了，現(xiàn)場收拾好了，還得再拍一張“處理后”。經(jīng)常是現(xiàn)場干活半小時，前后拍照、選圖、發(fā)群、寫說明，又得搭進去半小時。在很多地方，這已經(jīng)成了一條不用明說的規(guī)矩：事情本身怎么樣，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照片、有記錄，能證明你干了。

你活干得再漂亮，問題解決得再徹底，只要沒在工作群里發(fā)那幾張帶水印的照片，沒填完那張表格，在領(lǐng)導看來，你今天就是沒干活。既然“干得好”不如“記錄得好”，那大家的心思自然就轉(zhuǎn)到了怎么把“記錄”弄好上。

為了應付這種“處處留痕”的檢查，我們這些人，硬生生被逼成了“造假”能手。最典型的就是補臺賬。比如，下周檢查組要來，但半年的安全會議記錄根本沒寫，怎么辦？那就得集體“造假”。一幫人下班后聚在會議室，面前擺著空本子和幾支不同顏色、不同粗細的筆。你寫一頁，我寫一頁，還要故意換筆換字體，讓筆跡看起來不一樣。簽完名，還得把紙揉一揉，弄上點灰塵，搞得好像真的用過很久一樣。一屋子大男人，正兒八經(jīng)的技術(shù)員、工程師，圍在一起編造根本沒開過的會的“會議記錄”，還得編出誰誰誰發(fā)言、討論了什么，想想都覺得荒唐。我們到底是來搞生產(chǎn)的，還是來當編劇做道具的？

線上學習也一樣。要求看某個視頻講座并打卡，很多人就把手機打開，視頻靜音放在一邊，人該干嘛干嘛，只要記得中途截個圖發(fā)群里證明“我在學”就行。形式主義逼著所有人演戲，而且還得演得認真。

你可能會問，領(lǐng)導們難道不知道這些是假的嗎？其實很多時候，上下心里都清楚。那為什么還要這么搞呢？說到底，最根本的原因就兩個字：免責。

現(xiàn)在的管理，越來越變成“證據(jù)管理”。上面的領(lǐng)導沒時間、也不太可能跑到每個現(xiàn)場去看你到底干得怎么樣。他們怎么判斷你工作是否到位？就看你的材料。材料厚不厚？照片齊不齊？該簽的字都簽了嗎？這些紙面上的東西，成了衡量工作的唯一標尺。

對下面干活的人來說，這一套繁瑣的流程，也變成了一種無奈的“自我保護”。萬一將來出了什么事，我只要能把照片、記錄、簽字單甩出來，就能證明“我通知了”、“我檢查了”、“我該做的程序都走了”。至于隱患是不是真的根除了，問題是不是用最好的辦法解決了，只要我紙面上的流程是“閉環(huán)”的，我的責任就撇清了。

當“別讓自己擔責任”成了大家干活時首要考慮的事情，工作本身就變味了。我們花在真正解決問題上的時間越來越少，花在“制造證據(jù)”證明自己干了活上的時間越來越多。

在這種環(huán)境下，身體上的累其實不算什么。真正磨人的，是這種為了留痕而進行的、沒完沒了又毫無意義的內(nèi)耗。它一點點地，把你想干點實事的那點心思，把那份熱情和心氣兒，都給磨沒了。最后只剩下疲于應付，只想把流程走完，把照片拍好，把表格填滿，別出岔子就行。至于活兒本身到底干得怎么樣，反而沒人在意了。這才是最讓人無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