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兩點，城市像一塊被反復(fù)揉搓的橡皮，擦得發(fā)灰，卻還留著隱約的筆跡。我踩著最后一班地鐵的尾氣管出站，耳機里循環(huán)著十年前的老歌——那旋律像一條不肯沉沒的船，載著當(dāng)年的我、當(dāng)年的你，以及所有“當(dāng)年”的幽靈。

出口處，一位賣烤紅薯的大爺把鐵桶敲得咣咣響，火星四濺。他抬頭沖我笑：“小伙子，要寫故事嗎？先買個紅薯，甜到心里，才寫得出真東西?！?/p>

我接過滾燙的紅薯，忽然被一句最尋常不過的吆喝擊中：

“甜到心里，才寫得出真東西?！?/p>

——原來，我們窮盡一生，不過想嘗一口自己的甜，再把它寫進自己的命。

可那支筆，真的握在我們手里嗎？

二

小時候，大人把筆塞給我，說：“人生是作文題，開頭點題，中間升華，結(jié)尾扣題，別寫歪?！?/p>

于是我規(guī)規(guī)矩矩寫下：

“我的夢想是當(dāng)一名科學(xué)家，為祖國貢獻力量?！?/p>

老師在句旁畫了一顆五角星，母親把它貼在客廳墻上，父親逢人就念。

可沒人問我：

“你喜不喜歡科學(xué)？你暈不暈血？你看見螞蟻搬家會不會蹲一下午？”

那顆五角星像一枚圖釘，把我釘在墻上，一釘就是二十年。

后來，我偷偷把“科學(xué)家”劃掉，改成“流浪詩人”，又被父親罰抄“理想”一百遍。

抄到第九十九遍時，我忽然明白：

原來“理想”是可以被體罰出來的，就像“孝順”“懂事”“成功”一樣。

那一晚，我把筆悄悄折斷，墨水漏了一手，像黑色的血。

我第一次生出歹念：

“如果人生必須照稿謄寫，我寧可做一張被揉皺的廢紙?！?/p>

三

大學(xué)期末，考場鐘聲像一把鈍刀，割不斷焦慮，只能把焦慮鋸成更長的焦慮。

坐我前排的哥們，把縮印小抄縫在袖口，監(jiān)考老師經(jīng)過，他抬手撓頭，紙條“嗖”地滑進掌心。

那一刻，他像一位嫻熟的魔術(shù)師，也像一個走投無路的囚徒。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紅薯大爺?shù)脑挘?/p>

“甜到心里，才寫得出真東西?！?/p>

可我們拼命臨摹的，是誰的“真”？

考完那夜，他拉我去天臺喝酒。

風(fēng)把啤酒泡吹成碎末，他紅著眼說：

“我他媽根本不想學(xué)金融，我想去內(nèi)蒙古拍紀(jì)錄片，拍狼、拍馬、拍被雪埋住的馬頭琴?！?/p>

他比手畫腳，像要把整個草原從天臺上連根拔起。

可第二天，他照樣去投行實習(xí)，穿筆挺西裝，把頭發(fā)梳成一筆勾銷的弧度。

分別時，他拍拍我肩：

“先按別人的稿子寫吧，等有錢了，再寫自己的?！?/p>

我點頭，卻想起小時候折斷的那支筆——

原來它從未被真正扔掉，只是換了一副筆桿，繼續(xù)替別人寫字。

四

工作第三年，我遇見一位“人生定制師”。

那是位妝容精致的女士，名片上燙金一行字：

“幫你把余生改寫成爆款?！?/p>

她遞給我一張表格，三十六道題，從“十年后的稅前收入”到“理想葬禮背景音樂”，應(yīng)有盡有。

“交三千八百八，附贈三次迭代?！彼Φ孟駝偛亮恋牟Ａ?，“包你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福布斯?！?/p>

我盯著那表格，忽然生出幻覺：

我的一生被濃縮成一張 A4，像一份外賣菜單，只要勾選，就能送到家門口。

我禮貌告辭，走到電梯口，她追出來：

“先生，你還沒填‘墓志銘’！”

我回頭，看見她高跟鞋踩住的地毯上，織著一行英文：

Welcome to your edited life.

電梯門合攏那瞬，我聽見心底“咔噠”一聲——

像有什么鎖，被偷偷擰死。

五

真正讓我踹開那道門的，是母親的一場病。

ICU 外，長椅冰涼，日光燈像一把倒掛的鐮刀。

醫(yī)生遞來知情同意書，筆尖懸在“是否搶救”那一欄，我抖得寫不出一個完整的“是”。

那一刻，所有“模板”都失效，所有“標(biāo)準(zhǔn)答案”都過期。

我猛然發(fā)現(xiàn)：

原來人生最難的，不是怎么寫，而是——

當(dāng)白紙上忽然出現(xiàn)一道送命題，你是否有勇氣寫下自己的跡。

我最終還是寫下“是”，但字跡歪得像地震后的公路。

母親被推進去前，突然睜眼，氣若游絲：

“別……別把我寫得太苦?！?/p>

我愣住，淚砸在紙上，暈開一小片黑霧。

那一滴淚，像一封遲到的投稿通知：

“恭喜，你的原創(chuàng)正式開始?！?/p>

六

母親活了下來，卻落下偏癱。

出院那天，我推輪椅經(jīng)過醫(yī)院小花園。

秋風(fēng)翻撿落葉，像編輯刪稿，毫不留情。

母親忽然指著一株殘荷，含糊不清地說：

“看……它還……站著?！?/p>

那株荷只剩一根枯莖，頂著焦褐的蓮蓬，像一根不肯熄滅的火柴。

我蹲下去，把外套披在母親膝頭，輕聲答：

“嗯，它還在寫自己的詩?！?/p>

那一刻，我胸口被什么滾燙的東西頂住——

原來，生命最動人的地方，恰在于它無法代筆。

哪怕字跡抖，哪怕語法亂，只要最后一根骨頭還沒拆下來，它就非要寫下去。

也是那一刻，我生出第一個“扎心金句”——

“世上最悲涼的，不是寫錯命運，而是從頭到尾，用的都是別人的手?！?/p>

七

我開始練習(xí)“自己執(zhí)筆”。

過程狼狽得像第一次學(xué)騎自行車：

把“穩(wěn)定工作”劃掉，寫上“寫作者”——結(jié)果存款像退潮，只剩礁石；

把“三十歲前買房”涂成“三十歲前寫完第一本書”——結(jié)果房東把我連同行李一起扔到走廊；

把“婚姻標(biāo)配”改寫成“愛情選修”——結(jié)果親戚在年夜飯輪流勸我“別太挑”。

每一次涂改，都伴隨一陣鉆心的“撕紙聲”。

那聲音像午夜貓叫，讓人誤以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

可當(dāng)我終于寫完第一部長篇，打印出來，厚厚一摞，像一塊剛剛出爐的面包。

我抱著它去母親床前，讀給她聽。

她聽不清字句，卻伸手摸了摸紙頁，笑得像個孩子。

那一摸，讓我確認：

原來，真正的“甜”，不是紅薯的甜，不是贊美的甜，

而是你把生活嚼得滿嘴苦澀后，仍能從舌根里滲出的一點回甘。

八

書出版后，銷量平平，評論寥寥。

我卻意外收到一封讀者來信。

信封里掉出一張火車票，昆明到北京的硬座，2008 年，票價 179 元。

信紙泛黃，只有一句話：

“謝謝你替十二年前的我，把沒說出口的，寫成了章節(jié)?！?/p>

我忽然想起那位天臺上的哥們——

如今，他已是投行副總裁，頭發(fā)稀疏，微信簽名寫著：

“等財務(wù)自由就退休，去草原拍狼?！?/p>

我拍了一張書影，發(fā)給他。

半夜，他回復(fù)一張定位：呼倫貝爾草原，零下二十度，他裹著羽絨服，鏡頭對準(zhǔn)一匹孤狼。

照片里，狼的眼睛像兩口幽深的井，映著整個夜空。

他說：

“我辭職了，終于寫到自己的章節(jié)?！?/p>

我回他：

“別寫太快，留一點空白，給風(fēng)雪。”

九

去年冬天，我回母校講座。

臺下坐著一排排“理想科學(xué)家”“理想銀行家”“理想公務(wù)員”。

演講結(jié)束，一個小個子女生追出來，遞給我一本筆記本，扉頁寫著：

“如果我把稿子撕了，會不會有人替我哭？”

我翻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涂改痕跡，像一場雪崩后的山路。

我合上本子，對她說：

“哭就免了，不如你親自把稿子燒掉，再用灰燼種一盆花。”

她愣住，半晌，笑得比哭還難看，卻比哭更真誠。

那一刻，我生出第二個“扎心金句”——

“別人替你哭，不過是觀眾離場時的禮貌鼓掌；自己點火，才是主角登臺前的第一聲鑼。”

十

深夜，我回到出租屋，樓道燈壞了，手機也沒電。

我摸著黑上樓，一腳踩空，膝蓋磕在臺階上，疼得蹲了半天。

黑暗里，我忽然聽見“沙沙”聲——

是風(fēng)吹動我懷里的筆記本，紙頁互相摩擦，像無數(shù)細小的牙齒在咬夜色。

我閉上眼，想象那支被我補過無數(shù)次、仍漏墨的圓珠筆，此刻正懸在宇宙中央，筆尖朝下，等待落筆。

它不問前程，不計后果，只認一個死理：

寫，是唯一能穿透黑的光。

我扶著墻站起，繼續(xù)往上爬。

我知道，明天太陽依舊會升起，依舊會把我的影子投到地上，像一張尚未完稿的草稿。

我也知道，只要我不松手，那支筆就仍在我掌心里，

哪怕墨跡斷續(xù)，哪怕字跡歪斜，

它仍將以我的體溫，我的疼痛，我的孤獨，

寫下只屬于我的——

下一行。

十一

故事寫到這兒，該收筆了。

可“收筆”二字，何其傲慢。

人生不是文章，可以圈句點，可以署日期，可以標(biāo)“完”。

人生更像一場無休止的連載，

哪怕你合上眼，紙張仍被風(fēng)翻動，

像深夜無人街道上，一張不肯落地的樹葉，

像產(chǎn)房外第一聲啼哭，像火葬場最后一縷煙，

它永遠在被續(xù)寫，被誤讀，被轉(zhuǎn)印，被盜版。

而我們所能做的，

不過是——

在每一次被世界拖進復(fù)印機前，

鼓足勇氣，把那張薄薄的命，

抽回來，

按在胸口，

親手寫下一行歪斜卻滾燙的：

“此頁原創(chuàng)，禁止轉(zhuǎn)載?！?/p>

然后，

抬頭，

迎向下一輪，

刺目的，

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