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杰

導語

動力來自為作品署上自己的名字。

“創(chuàng)作者應當享受創(chuàng)作本身?！边@聽起來像一句正確的廢話，但在游戲行業(yè)似乎很少有團隊能夠做到。

這一方面是因為游戲開發(fā)的難度往往讓人焦頭爛額，開發(fā)者們不是在踩坑就是在將要踩坑的路上。但更重要的是，做有所表達的游戲是一種奢侈，很多游戲人甚至不會自詡創(chuàng)作者，更談不上享受創(chuàng)作的過程。

《女吊》項目組是不多見的“享受創(chuàng)作”的團隊——這是我兩次在Pilot的辦公室里見到制作人宗騏和主創(chuàng)團隊時最直觀的感受。

這種氛圍不僅僅體現(xiàn)在團隊的狀態(tài)上，也反映在協(xié)作的效率上。這個團隊從零開始搭建，開發(fā)過程卻幾乎沒有出現(xiàn)過內(nèi)耗，在缺少可復用資源的情況下，用一年左右的時間完成了大部分開發(fā)工作。

立項之初，制作人宗騏在一天內(nèi)為游戲?qū)懴陆f字的立項大綱，這個游戲關于“人在至親和自我之間的選擇，因錯誤選擇而產(chǎn)生的悲劇”。宗騏形容當時狀態(tài)有點怪：“當我開始寫時，感覺這個故事就在腦子里，我只是把它抄下來?！?/p>

去年十一月，項目組的主編劇看了大量關于紹劇《女吊》的視頻和文獻，發(fā)現(xiàn)宗騏想講的故事內(nèi)核和這出戲出奇一致。而這出演給鬼神看的戲，如今在戲劇傳承上有很多困難——沒有完整戲本，全靠口口相傳，傳承的人已經(jīng)非常少了。

圖片援引自紹劇《女吊》演出（金桂表演獎總決賽）

項目組一方面覺得《女吊》這出戲的精神內(nèi)核與游戲高度吻合，同時也希望游戲在上線后，能幫助喜歡的戲目獲得更多關注，因此把游戲名直接定為《女吊》。

團隊成員來自五湖四海，但是大家因為都在江浙滬附近工作，對當?shù)氐奈幕埠芨信d趣。他們?nèi)メ又?、新昌采風兩次，在江南的祠堂和戲臺前駐足，把魂瓶、甕棺這些長江中下游的喪葬習俗融入游戲。

一次采風期間，刻意選取的廢棄村莊

但團隊很清楚，在傳達自己喜愛的文化之余，為玩家提供更好的體驗才是游戲最重要的部分?！杜酢氛嬲胱龅?，是一種與玩家形成互文的表達。

在玩法上，游戲采用強制雙人聯(lián)機，沒有單人模式，也沒有AI隊友。團隊也曾糾結是否要兼顧單人體驗，畢竟能降低玩家的游玩門檻。但他們最終堅持了雙人設計，因為想做的表達需要玩家之間的真實互動——讓兩個真實的人各自做選擇，讓他們的選擇互相關聯(lián)，這種體驗是AI隊友無法替代的。

這種設計哲學也體現(xiàn)在解謎機制上。游戲大量采用信息差解謎，一個人只看自己的線索解不開謎題，必須綜合隊友的線索一起想才能解開。團隊在設計上也盡可能降低操作門檻，拓寬容錯率，把挑戰(zhàn)聚焦在思考和溝通上，而非操作技巧。

宗騏在之前的測試中觀察到有趣的現(xiàn)象：有些帶著“我是游戲高手”心態(tài)的玩家反而頻繁卡關，因為另一個人的參與度不高，即使重要線索就在眼前也不主動告知。反而是有些“不太會玩”的玩家，會事無巨細地交流，從而很快找到規(guī)律。

有意思的是，游戲設計也反過來影響了團隊協(xié)作。游戲本身鼓勵換位思考：“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一樣，你沒經(jīng)歷過我的黑，不知道我有多暗”。潛移默化地，團隊成員也習慣用這種思維看待問題。當有人遇到困難，其他人的反應不是甩鍋或指責，而是“他那邊是不是黑掉了？”

團隊的驅(qū)動力更多來自表達欲。成員們大都把產(chǎn)出視為個人作品而非工作任務，愿意為它負責，也因此自豪。宗騏習慣不用KPI給團隊壓力，他最常問策劃的問題是：“你覺得這東西署你的名，能體現(xiàn)你的專業(yè)水平嗎？”

因為沒有對標和相應積累，團隊幾乎要從第一行代碼開始寫，沒有任何可復用資源，許多功能開發(fā)時間遠超預期，但沒有人提議找個現(xiàn)成的抄一抄。

這種創(chuàng)作空間背后是Pilot創(chuàng)始人袁菁（Justin）的支持。這位沐瞳科技的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在成立新公司Pilot后定下了兩個方向——一個面向Steam市場的重表達的方向，一個是更全民、更普世的手游方向。

宗騏和Justin相信，一個人經(jīng)歷創(chuàng)作的痛苦，花精力表達出來的東西，一定會和世界上一部分人產(chǎn)生共鳴。他們要做的只是把共鳴點挖出來，讓更多人知道。在控制好成本的情況下，只要切中一個細分市場，即使這個市場的人不多，但愿意為表達買單，就能獲得收益。

最近，游戲茶館在Pilot的辦公室里，與宗騏聊了聊《女吊》的創(chuàng)作故事。以下為訪談正文，為方便閱讀內(nèi)容有所編輯。

01

項目緣起：這個故事就在腦子里，我只是把它抄下來

茶館：聊聊這個項目的緣起吧。

宗騏：離開字節(jié)后，Justin說他想做兩塊：一塊偏商業(yè)化游戲，另一塊讓有想法的制作人做自我表達的游戲。我不想再做手游，他建議我嘗試做表達類的，于是我花了整整24小時，把故事最早的草案寫出來。

寫設計大綱時就定義它是雙角色的中式怪談——因為有些希望穿越物理世界限制的超自然橋段，比如轉(zhuǎn)世、因果、輪回、惡有惡報，所以偏向鬼神和怪談的性質(zhì)。

茶館：一天就寫完，之前應該醞釀了很久吧？

宗騏：在有意識狀態(tài)下并沒有一直在想，但綜合了很多個人經(jīng)歷和閱讀。有點怪，當我開始寫時，感覺這個故事就在腦子里，我只是把它抄下來。

茶館：這跟你過往的經(jīng)歷有關嗎？

宗騏：有關。我從小家里信道教，所以當我想寫這樣一個故事時，它會受很多過去經(jīng)歷的影響——不只是原生家庭，也包括人生中一些重要過程、人際交往、成功或失敗的經(jīng)歷。這可能構成了故事核心想要表達的骨架，只是我當時沒意識到。

茶館：可以展開說一下你跟道教的淵源嗎？

宗騏：我不太想把道教做一個特別的標簽。道士很多時候就是個普通人，從事一份特殊的職業(yè)和文化傳承。我跟師父聊得比較多的，反而不是神鬼玄學，而是：何為因？何為果？

師父跟我說過，你看廟門口有一棵李樹，我來的時候還沒有，后來游客丟了吃剩的李子核進去，就長出來了。如果沒有這個廟，游客不會來，也不會丟核下去，就不會有李樹。因為有這個廟、游客的行為，這是因，才會有李樹這個果。但你種了這棵李樹，它一定會結果嗎？不一定?？赡芙衲旮珊?、沒有肥、太濕，都可能不結果。但如果沒有這個廟、沒有這棵李樹，那肯定不會結果。

所以他說，你下山去做游戲，也帶這樣的心態(tài)——你不做這件事，它一定不會發(fā)生，游戲不會賣得好，一定不會有人知道你。但你做了它一定會賣得好嗎？也不一定。

種因，不要在乎果。我會盡可能把因做好，不去種惡因，至于它結不結果，很多時候并不是你能決定的。所以如果一定要說道教的影響，可能就是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同。

茶館：《女吊》這個名字是怎么定下來的？

宗騏：去年11月我們就選定了游戲里的戲曲主題——我們小伙伴看了很多《女吊》的視頻和文獻，覺得我想講的故事內(nèi)核和這出戲的內(nèi)核非常一致。

我們之前和紹劇團的老師交流，《女吊》這部戲現(xiàn)在傳承很艱難，傳承的人非常少，而且沒有完整戲本，都是靠口口相傳，很少有文字記載。

雖然很多年前，紹興目連戲就已經(jīng)被列入浙江省非遺保護名錄，但現(xiàn)在《女吊》的傳承還是有很多客觀困難。我們覺得，如果把名字叫《女吊》，是不是可以讓這些我們喜歡的戲目獲得更多關注？

茶館：感覺你們很注重文化考據(jù)。

宗騏：對。你剛來看到那邊書架，基本上全部都是和這個項目相關的——有道教的書籍、戲曲的書籍、中國古代巫術，甚至涉及五斗米道還沒有出來之前的商周時期的宗教習俗，它是一脈相承下來的。

游戲里出現(xiàn)的大量文本，包括很多有辨識度的場景部件、場景擺設，都是有出處的。

茶館：考據(jù)過程中有遇到有意思的事情嗎？

宗騏：我們?nèi)ゲ蛇^兩次風。第一次是美術、編劇和我，第二次是策劃、美術和編劇，分別去的是紹興下面的嵊州、新昌——崇仁古鎮(zhèn)那一片。

項目組采風照片

那邊有保留非常好的古紹興建筑，包括當?shù)厝俗约哼€會去祭拜的祠堂——老祖宗牌位放在里面。他們很多戲臺——除了魯迅寫到的水榭戲臺以外，每家祠堂里面都會有一個戲臺。在過去，他們最高檔次的戲永遠都是演給老祖宗看的，在私家戲臺里面。

當?shù)厝藢易遄陟舻某绨?，現(xiàn)在可能弱了一些，但在古代是非常高的。什么好東西、什么好材料，家里不舍得用，宗祠卻舍得用了。在過去，你會看到一些人家里面可能破破舊舊，但宗祠都是鎏金的。

茶館：文化考據(jù)的內(nèi)容在玩法上會怎樣呈現(xiàn)？

宗騏：我們的玩法更多是解謎。解謎游戲用抽象的方式概括，就是：你通過思考綜合各種線索得到答案，然后輸入答案得到反饋。過程萬變不離其宗，我們能改變的是：線索本身、得到線索的方法，以及最后得到答案、交付答案的方式。

舉個例子，比如你看到墻上的拼圖，大概知道這是幅畫，通過嘗試把畫復原，輸入答案，門打開了。這是最簡單的解謎。

我們會做什么呢？首先這幅畫的出處來源一定是有考據(jù)的；其次機關不會是一個簡單的拼圖，因為中國古代的嵌入式幾何結構機關多運用于一些專業(yè)領域，如奇門遁甲、密道機巧門鎖、特殊工藝品等方面，并不被現(xiàn)在人所熟知。

我們設計的時候就會希望，能夠把當?shù)孛袼紫嚓P的此類內(nèi)容運用在游戲設計中，比如七巧板、重排九宮（華容道）、道教中的堪輿術這些，當然這只是舉個例子，實際的過程會更復雜一些。

所以我們玩法和文化融合的部分是在于線索本身，和你思考線索、交付答案的過程中。

02

雙人體驗：我們想做的表達和玩家是互文的關系

茶館：玩法是怎么定下來的？

宗騏：我習慣不去想要做什么機制，而是先想玩家玩過游戲后，會獲得什么樣的體驗？

我當時想創(chuàng)造的體驗是：兩個玩家可能一開始只是朋友，經(jīng)歷游戲前半程時，慢慢培養(yǎng)出默契和信任，關系往上走。中段過后，他們突然意識到這游戲不只是合作，還有一些艱難的抉擇——我的選擇可能影響你。這時他們面臨：要不要繼續(xù)合作？要不要毫無保留？而在游戲最后，玩家的體驗又會有很大的轉(zhuǎn)折。

就像我們小時候第一次看EVA一樣，一開始你覺得只是少年熱血機甲番，看到中段發(fā)現(xiàn)在講哲學、宗教，到最后發(fā)現(xiàn)在講人性缺陷。

我們也想做類似的感受，一開始你覺得這就是個互相整活的合作游戲，到中段發(fā)現(xiàn)有些選擇非常重要、要非常謹慎，甚至一些選擇還不能告訴隊友，直到最后做出真正的抉擇。我希望給玩家既有合作、又有博弈的體驗，我們給玩家互相坑的機會，但也希望玩家不這么做。

茶館：為什么一定要做雙人聯(lián)機？

宗騏：這個游戲本質(zhì)上是關于人在至親和自我之間的選擇，因為做了錯誤選擇產(chǎn)生的悲劇。

我們的確糾結過是否要兼顧單人體驗，這樣玩家的游戲門檻更低。但我們最終想做的表達和玩家是互文的關系，并不是我給你一個故事你就接受。我們希望玩家可以“反抗這個故事”——你可以不要被故事里的人道德綁架，可以不要遵循角色應該做的事情，你可以做自己的選擇。

與其讓一個玩家和NPC或AI做我們設定好的互動，不如讓兩個人互相各自做選擇，讓他們的選擇互相關聯(lián)，體驗會更好。所以我們最終決定不做單人模式。

你和朋友一起玩恐怖游戲，在這過程中互相信任、也可能互相不信任。兩個人所表現(xiàn)出來的，是我們想要玩家來幫助補充故事的部分。玩家之間差異非常大，他們幫我把這個事講完時，得到的故事可能完全不一樣。

茶館：在測試過程中你們觀察到玩家演繹出不一樣的故事了嗎？

宗騏：我們有觀察到游戲性格不同帶來的有趣變化。我們是合作游戲，一個人看自己的線索解不開謎題，得綜合對方的線索，兩個人一起想才能解開。

比如說，在我們看到的測試場景里，當玩家A表現(xiàn)出“我是游戲高手，你聽我的?！钡男膽B(tài)去玩時，反而玩得很困難，一直卡關。玩家B會說：“你告訴我該做什么，我配合你”。但實際上有一個重要的線索就在眼前，玩家B不覺得需要告訴同伴，對方就死活找不到。

反而有些玩家很可愛，會說“我不太會玩游戲，我看到什么就跟你說”，事無巨細描述他看到的所有東西。另外一個人也虛心接受，也描述他看到所有東西，反而很快就會得到規(guī)律。

所以你會發(fā)現(xiàn)玩家游戲性格上的不同，反而會影響到他解謎的難度。

茶館：雙人合作游戲由于玩家的游玩經(jīng)驗不同，很容易出現(xiàn)“強者主導，弱者拖累”的問題。

宗騏：我覺得一個好的合作游戲，不應該讓強者拖著弱者走，那就沒有合作意義了。

不應該在某些玩法上硬卡住玩家。大部分“你怎么那么菜，怎么跳不上來”之類的卡關，其實都是來自于這個游戲的操作容錯率極低。一些玩家知道“要跳到臺子上，但我跳不上去”。

所以我們項目設計上會盡可能降低操作門檻——去拓寬容錯率。不是減少操作，而是讓容錯率變得更友好，盡可能讓玩家知道：“哦，我知道該做什么，我就能做到”。

更多的挑戰(zhàn)是：我怎么去想到該做什么？我怎么去跟朋友溝通該做什么？而不是“我已經(jīng)知道了要做什么，但是我就是死活做不到”——這種體驗是很糟糕的，這是大多數(shù)埋怨的來源。

茶館：我聽你們的主編劇說，未來要進一步追求概念設計和玩法的深度協(xié)作。

宗騏：對。第二作我們想彌補第一作的一些遺憾——玩法和敘事結合不夠緊密。第一作因為團隊陸續(xù)組建，先有劇情后有玩法，后期設計時常遇到?jīng)_突需要妥協(xié)。

理想方案是劇情細化時就同步構思玩法，策劃參與敘事創(chuàng)作——討論章節(jié)玩法設計、玩家動線，而非先寫故事再改編成游戲。

舉個例子：敘事設想的“陰暗走廊”可能只需半分鐘，但玩法需要20分鐘體驗。按傳統(tǒng)方式，這20分鐘就缺乏劇情探索，變成純gameplay關卡。我們希望玩家在任何時刻都能體驗到敘事內(nèi)容。當然，現(xiàn)有玩法也有價值——雖然沒有預設劇情，但玩家間的交互會自發(fā)產(chǎn)生故事。

茶館：這種深度耦合是不是小團隊更容易實現(xiàn)？因為大廠往往模塊化運作。

宗騏：在大團隊里，敘事和關卡設計加起來可能就有十幾個人，難以時刻交流想法。而我們團隊小，想法可以快速同步，這是小團隊優(yōu)勢。但大團隊往往做敘事產(chǎn)品經(jīng)驗更豐富、管線更成熟，各有利弊。

03

底層驅(qū)動：要為做出來的東西署上自己的名字

茶館：團隊是怎么組起來的？

宗騏：我們的方向?qū)﹂_發(fā)周期、體量的要求不大，可以做小品獨立上線。Justin覺得這是個很好的嘗試機會，用非常小的體量去試驗，然后就開始招人。

團隊之前基本沒合作過，都是從各地一個個找來的，之前幾乎不認識。美術之間可能有一兩個人見過面，但沒真正在同一項目做過，等于從零搭建。先找主文、主美、主程、主策，再擴展下面的團隊。

我們都是第一次做注重表達的作品，最早也沒想要做爆款。我面試時第一個問題基本就是：你對這個項目有沒有興趣？想不想講這樣一個故事？想不想看玩家的反饋？有興趣再往下談，沒興趣只想打份工就不合適。因為表達類作品的立項邏輯和商業(yè)化游戲不同，沒人能確定最后有多少商業(yè)收益。

所以團隊基本都是對故事感興趣、想嘗試做這樣東西的人，不管能不能做成，想看玩家的實際反饋。我們更想知道：當玩家玩一個偏恐怖向、敘事向的游戲，他會真的代入角色做選擇，還是作為游戲玩家做出勝利的選擇？

茶館：你覺得團隊需要饑餓感嗎？這通常是很重要的動力來源。

宗騏：我覺得我們的動力不是恐懼或壓力驅(qū)動的。我們團隊的動力是：我要為做出來的東西署上自己的名字，我要為它負責，我因此自豪。假如能用比別人更小的成本、更高的效率做出更好的東西，我們會很自豪。

整個團隊都是這樣的驅(qū)動力。大家很多時候會說“不行，這個東西擊穿了我作為策劃的底線，我不能這么干”，而不是“玩家能接受，就這樣吧”。我們更多會想：在有限成本下，怎么做到我自己滿足的、愿意把名字簽上去的東西。

這是驅(qū)動我們更快更好去做功能、資產(chǎn)或具體玩法的動力。在大廠，老板們總說“你做不好，把你項目砍了”，這其實是變相的恐懼驅(qū)動。

但在這完全相反。我跟策劃講得最多的是：“你覺得這東西署你的名，能體現(xiàn)你的專業(yè)水平嗎？”他會覺得不好意思，說“我再改改”。我會跟美術說：“你想在游戲里表達什么？它能體現(xiàn)出你的審美嗎？”

如果這是你盡力了，并且愿意把名字簽上去的產(chǎn)出，它就是好的。這是我們的價值觀。

茶館：這種狀態(tài)和有人在背后支持你們有關嗎？

宗騏：可能說起來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因為我們背后有Justin。不過就算沒有Justin、沒有現(xiàn)在的團隊規(guī)模和辦公條件，我依然會和3、4個小伙伴在家辦公，可能花3到4年去做這樣一個產(chǎn)品。

但依舊，在那個狀態(tài)下，推動大家往前走的，不是“項目做不出來就得找工作”的壓力，而是——你是否在做一個自己想講的故事、想表達的玩法、想呈現(xiàn)的風格？你想不想在這東西下面簽上自己的名字？掛在Steam上，每個人都知道這是你做的，你想不想這么做？

茶館：團隊有吵過架嗎？

宗騏：有吵架，但更多是就事論事，不會因為動機或態(tài)度吵。

這和我們做的游戲也有關——我們游戲本身是信息差解密，有很多設計是“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一樣，我的房間里非常暗，你沒經(jīng)歷過我的黑，不知道我有多暗”。

但當我們解開謎題后，兩個玩家有機會互相到對方的空間去看一眼。我們也希望這種模式反向影響團隊——大家?guī)в羞@樣的思維模式：“你今天有困難，我去看你的困難是什么？”

一旦有這樣的潛意識或暗示，看到問題時第一反應不是甩鍋或指責，而是“他那邊是不是黑掉了？”有這樣的暗示，自然就不會有甩鍋念頭，沒有甩鍋，就很難吵起來。

茶館：你們好像做得還挺快的？

宗騏：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比預期要慢了。最早預計這時候應該上線了。

茶館：你們是什么時候立項的？

宗騏：去年這個時候公司成立。

茶館：就一年，當時預期用一年上線？

宗騏：對，當時大概盤了一下整個版本的量，覺得差不多一年。但因為我們第一次做，幾乎要從第一行代碼開始寫，沒有任何可復用的。很多原以為容易實現(xiàn)的功能，實際要達到我們滿意的效果，可能要花預計1.5倍甚至更久的時間。

現(xiàn)在開發(fā)進度會非?？?，因為所有基建和基礎玩法都做完了，剩下就是往上鋪內(nèi)容。但我們花了比預計久很多的時間，把所有基礎組件或工具開發(fā)到相對滿意的效果。

此外，還要做許多艱難的取舍。舉個例子，比如拿道具，高品質(zhì)的游戲，拿道具手得有個動作。但要做好，在不同道具擺放位置下都能順暢，光動作可能就要做20套，以我們現(xiàn)在成本可能開發(fā)不了。那我們就得判斷：這東西有沒有性價比？需不需要這么做？最后決定不做實體動作，道具直接消失就好。

像這樣的判斷也占了大量時間。最早我們可能覺得這很簡單，以前項目或團隊里這些都有現(xiàn)成組件，現(xiàn)在都沒有，但這些東西都繞不開。

04

市場預期：滿足那一部分和它共鳴的人

茶館：一般在立項時需要有一個商業(yè)預期，找不到對標的話，似乎就很難有市場規(guī)模預期。你們對這塊兒是怎么考慮的？

宗騏：這就是Justin給這個團隊和別的地方不一樣的特性。過去我在大廠立項，制作人要考慮很多指標——預計的成本、市場規(guī)模、銷量等等，要有戰(zhàn)略調(diào)研或發(fā)行數(shù)據(jù)支撐才能立項。這是商業(yè)化產(chǎn)品的立項思路。

在Pilot這邊的PC游戲研發(fā)，我們不是不看這些，我們也看，但只是為了心里有個大概的底，沒有做非常嚴謹?shù)念A估。我們最看重的還是：你們想要表達什么？這個表達本身是不是新的、有趣的？是我很少看到過的？

這可能是Justin的理念——我們不是在賽道上跟競品比賽，而是做一個我們自己想表達的、愿意做好的、自己會喜歡的東西。然后再看這個東西可能有多少收益，有了收益預期后再回推我們允許花多少錢。

所以邏輯是有點反過來的。先有表達，然后從表達推算未來可能的商業(yè)化潛力，再倒推允許花多少錢。要不要做，最開始是基于表達是否有價值、有意思、不多見或有創(chuàng)新性來判斷。

市場規(guī)模唯一的限制是：允許你花多少錢。比如某個游戲預計賣50W套，2500W收入，那項目要1個億，那肯定不行。

茶館：他會給你們多大的容錯呢？做一個新的東西，第一作很可能是要交學費的。

宗騏：Justin跟我聊過，如果我們想繼續(xù)做第二作，只要有自己想表達的東西，并且我們?yōu)楸磉_是有所付出的，那對他來說都不是問題。

最害怕的是團隊不想做了，覺得“我沒有想要表達的東西了，我們能不能找一個人抄一抄？”這是最可怕的。

我和Justin比較相信一點：一個人經(jīng)歷了創(chuàng)作的痛苦，花了很多精力創(chuàng)作和表達出來的東西，一定會和這個世界上一部分人或一大部分人產(chǎn)生共鳴。我們要做的只是把這共鳴點挖出來，讓更多人知道，它就會有商業(yè)化。我們不相信一個人充滿熱情的創(chuàng)作，經(jīng)歷了創(chuàng)作的痛苦，結果做出來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喜歡。

所以對Justin來說，他的尺度就是：你在這上面還有沒有激情？你愿不愿意再去花一年時間，基于你自己想表達的東西，面對經(jīng)濟回報不確定的情況下，再去做一個作品？

我們PC工作室的目標并不是做一個爆款。很多表達向的作品，要滿足的就是那一部分和它產(chǎn)生共鳴的人。我們只要確保這一部分的收益可以覆蓋開發(fā)成本，做一個簡單又不簡單的數(shù)學題。

我們在做的，不是盲目擴大規(guī)模、增加銷量預期，而是想知道：喜歡我們這個表達的人在哪里？我們有沒有傳遞出我們和他共鳴的東西？以及這個過程中成本控制是否合理？我們就看這幾個點。

所以回答你的問題：只要這三個特點依然存在，就允許試錯。

茶館：你們對積累有什么預期嗎？

宗騏：我們希望這個產(chǎn)品在技術層面、玩法層面以及成本管控層面能給下一作打好基礎。

技術層面首先是聯(lián)機的一套方案。然后是我們基于UE開發(fā)的許多基建，在大的用戶體量下是否能夠保證比較強的魯棒性和穩(wěn)定性。

玩法在Demo測試階段已經(jīng)相對驗證了，我們游戲這種雙人合作類游戲類型：一部分時間是兩個人互相看不到的，然后共同解開謎題，它是一個好的體驗、有趣的體驗、可以促進玩家互動的體驗。

現(xiàn)在事實證明，至少有一部分玩家是非常喜歡的。當然也會有人不喜歡，因為這并不是一個大眾的游戲類型。

我們現(xiàn)在的想法是未來至少會做三作，會在下一作把好的地方加強，沒做好的地方彌補掉。美術表現(xiàn)、玩法表現(xiàn)、劇情表現(xiàn)、技術穩(wěn)定性一定會比前一作好。

茶館：這一作目前有什么遺憾嗎？

宗騏：這一作我覺得給編劇去豐富整個敘事設計的時間少了些。我們的故事有點偏平鋪直敘，缺少一些懸疑游戲該有的反轉(zhuǎn)。故事本身沒問題，但缺少一些反轉(zhuǎn)。

關于下一作，編劇和策劃討論的痕跡

另外一個是在整個游戲的動畫表現(xiàn)上、動作表現(xiàn)上，我覺得沒有特別優(yōu)秀。比如我剛才提到我們舍棄的東西——舍棄了一些本來覺得應該有的動畫表現(xiàn)，顯得人物就沒那么鮮活。

然后剩下就是玩法了。玩法我覺得不能說有什么遺憾，但未來第二作肯定會做比它更有趣一些。因為這一作我們不敢采用一些比較激進的技術和設計，很多基礎的東西做得相對保守，有些玩法不能很好實現(xiàn)，沒有做到我們設計能力的上限。

茶館：你怎么看買斷制這個商業(yè)模式？

宗騏：我覺得買斷制是一個相對可控的商業(yè)模式。像我剛剛提到，通過表達內(nèi)容的分析，你可以大概推出未來會占的盤子有多大，然后反過來說：“ok，我設立一個比較保守的預算”。

這種簡單清晰的消費和成本模式非常有利于小團隊創(chuàng)作一些自我表達的作品。因為你不需要像free to play游戲，一定要贏家通吃——一定要占到100萬、1000萬DAU才能回本。你只要切到一個哪怕不那么大眾的市場，這個市場的人雖然不多，但愿意為你的表達買單，你就可以獲得收益。

而你只要預估得不那么離譜，這個市場前期是可以知道的，那成本一定是可控的。但問題在于，現(xiàn)在整體買斷制的游戲習慣還是非常小眾，對比整體游戲大盤來說。

所以目前很難——除了那些難得一遇的破圈大爆款——很難說我們?nèi)プ鲆粋€國產(chǎn)的3A大作，并且還能夠保證回本。小團隊、小體量，可以在里面持續(xù)創(chuàng)作，但一旦當你想擴大時，就會面臨很多問題。

但我覺得這個事不是一朝一夕的。買斷制未來還是會被大眾接受，因為現(xiàn)在看趨勢還是在變多。因為人總是希望體驗過去沒有體驗過的東西，這是人的本能。而且一旦為買斷制游戲付費，并且得到很好的體驗，那這個門檻就已經(jīng)越過去了。所以這類玩家只會越來越多，這是個積累的過程，不會退縮。

茶館：但也有人說買斷制是一個過時的商業(yè)模式。

宗騏：如果你要做一個風格鮮明的小眾作品，不論好壞，可能不是說買斷制有沒有機會，而是買斷制是你為數(shù)不多的選擇。除非大家再也不為這類作品買單，但我無法想象那樣的未來。

? “發(fā)送“社群”加入游戲茶館行業(yè)交流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