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靈山巔圣僧受封賞 斷崖畔金蟬悟前塵

詩曰：
金蟬脫殼越重關，萬里煙霞步履艱。
豈料功成真相隱，原來劫滿孽緣環(huán)。
妖魔非是貪長生，天道何曾允真顏？
一滴心頭血灼處，前塵如浪拍靈山。
話說大唐貞觀年間，有圣僧陳玄奘，奉太宗皇帝旨意，歷一十四載寒暑，受九九八十一難，攜弟子孫悟空、豬悟能、沙悟凈并白龍馬，終至西天大雷音寺，取得大乘真經(jīng)三藏。這一日，靈山極頂，佛光普照，梵唱徹霄，正是如來佛祖論功行賞，為取經(jīng)人正果加身之時。
但見那大雄寶殿之上，瑞氣千條，祥云萬道。如來佛祖端坐九品蓮臺，開口時聲若洪鐘，震動三界：“玄奘，汝本我之二徒金蟬子轉(zhuǎn)世，十世修行的好人。這一路西來，滌蕩妖氛，降魔服怪，弘揚大法，功德無量。今日汝與弟子俱得正果，乃三界之幸也。”
隨即宣敕：唐僧封旃檀功德佛，孫悟空封斗戰(zhàn)勝佛，豬悟能封凈壇使者，沙悟凈封金身羅漢，白馬亦封八部天龍。各有賞賜，各歸其位。
殿中諸佛、菩薩、羅漢、金剛，皆合掌稱贊，妙音繚繞。那玄奘——此刻當稱旃檀功德佛了——身披錦斕袈裟，手持貝葉真經(jīng)，低眉垂目，依禮謝恩。只是不知為何，心頭卻無半分證果的歡喜，反似被一層薄冰覆著，透出絲絲的空茫寒意。
佛祖又道：“汝等一路所除妖魔，皆是貪婪兇頑之輩，覬覦金蟬子十世元陽，欲食汝肉而得長生。今妖魔蕩盡，正道彰明，汝等當永享極樂，毋復疑懼�！�
這番話說完，殿中金光更盛，仿佛將這“真相”烙入虛空，永世不移。
禮成之后，三藏退出大殿。靈山景致果然非常：處處琪花瑤草，時時仙鶴清音。三個徒弟隨在身后，那孫悟空雖成了佛，卻只把金箍棒倚在肩頭，火眼金睛望著遠處云海，不知想些什么；豬八戒摸著圓肚，嘿嘿笑著，念叨齋飯滋味；沙僧仍是沉默，只將行李擔子換了肩。
三藏信步而行，不覺越走越偏，竟到了一處荒僻斷崖。此地佛光稀薄，唯見怪石猙獰，灰霧翻涌，崖下罡風呼嘯，與靈山勝景大不相同。崖邊斜插半截殘碑，碑文湮滅，只留些古拙紋路，隱隱透著蒼涼煞氣。
三藏走近，伸手拂去碑上苔蘚。指尖方觸那冰涼石面——
轟�。�
并非耳聞，乃是魂識之中天崩地裂！眼前景象驟變：無邊血海翻騰，其中無數(shù)魔影哀嚎掙扎，破碎的兵戈與燃燒的羽翼沉浮不息。血海深處，忽現(xiàn)九只巨目，幽火燃燒，死死釘在他身上！那目光如毒如怨，如泣如訴，更有一絲焚盡九幽也未能磨滅的……眷戀？
“嗒�！�
一滴溫熱血珠，憑空而現(xiàn)，正落在他攤開的左手掌心。
血珠觸膚即入，直鉆心脈！三藏渾身劇震，仿佛被九幽毒火貫體，耳邊轟響著一道嘶啞破碎的咆哮：
“金蟬子……九世了……你渡的……到底是什么？！”
“噗——”三藏一口鮮血噴在殘碑上，血跡嗤嗤作響，竟將那古老紋路灼得微亮。他踉蹌后退，只覺掌心如烙，神魂欲裂，那滴妖血在體內(nèi)點燃了無盡痛楚與混亂記憶的碎片：
燃燒的仙闕、冰冷的鎖鏈、黑暗深淵中九個頭顱的彼此撕咬、一抹僧袍背影走過荒原時腳下顫巍巍的綠意……
“師父！”遠處似有徒弟呼喚，靈山佛光亦隱隱波動，幾道浩瀚神念掃掠而來。
三藏強壓翻涌氣血，攥緊左掌，拭去嘴角血跡，踉蹌著離開斷崖�；厥淄�，灰霧吞沒殘碑，仿佛一切從未發(fā)生。唯有掌心灼痛與魂中咆哮，真真切切，揮之不去。
回到禪院，閉門靜坐。攤開左手，掌心光潔如初，無痕無跡。然那被鉆透灼燒之感，猶在寸寸肌膚之下跳動。三藏閉目，靈山梵唱悠悠，檀香裊裊，他卻再難入定。
這正是：
功德圓滿受封時，一滴妖血揭隱疵。
莫道妖魔皆貪壽，情根深種九世癡。
畢竟不知這血滴有何來歷，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