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
——邢之諾《幻》及姊妹篇《劫》讀后感

作者:李開

一首詩，如何成為另一首詩的注腳？詩人邢之諾用十余年的光陰作了回應(yīng)。新作《劫》與舊作《幻》，恰如一枚硬幣的兩面，共同構(gòu)成了一段生命的完整敘事。若孤立地看《劫》，它或許只是蒼涼的獨白；但一旦將它與《幻》并置，一場關(guān)于青春與和解的對話便由此展開。那就讓我們一起，將這兩首詩當作一杯人生的陳釀來品嘗：初入口，是《幻》那場宿命高燒的灼熱與迷惘；待酒入喉，余韻悠長，方知是《劫》那道刻骨銘心的傷疤，最終化為了生命的勛章。

《幻》：那場我們逃不掉的宿命高燒，讀《幻》，就像翻開自己青春的日記，字里行間都是燒得滾燙的青春痕跡。

那時的我們，不也正是在“季節(jié)里等”嗎？等一個不確定的回音，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人。那份等待，讓時間都變得“馬蹄里冷”，噠噠地敲在心上，每一聲都是涼意。我們以為自己身處“愛情之都”，卻不知腳下早已是“陰謀之城”——那些自我拉扯的猜忌、外界的流言蜚語、命運無情的捉弄，共同織就了一張巨大的網(wǎng)。

我們“沉沉中夢”，夢里全是對方的影子；又在“冥冥中醒”，醒來只剩無盡的空虛。那段感情，不就是一場“野火”嗎？燒盡了所有理智和驕傲，以為自己死了，卻又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春風”里，看到一點新綠，有了茍活的勇氣。

我們記得那些“月色中蕩”的溫柔，也忘不了“寒潭中凝”的冷戰(zhàn)。我們?yōu)楸舜恕袄子曛续Q”地爭吵，也在“空谷中靜”地和解后，感到更大的孤獨。愛意濃時“霧嵐中淡”，一切都朦朧美好；恨意起時“血色中腥”，言語是刀刀見骨的冷兵器。

最終，我們都成了《幻》里那個在“娑婆中幻，輪回中瘋”的人。那不是愛，那是一種執(zhí)念，一種病。所有的情感“亂夢中涌”，又在得到或失去的“剎那中空”。《幻》寫的就是一場高燒，一場我們都經(jīng)歷過的，關(guān)于青春和愛情的宿命高燒。它痛，它亂，但它真實得讓人無法呼吸。

《劫》：是高燒退后，就像刻在骨子里的一道疤，如果說《幻》是病癥，那么《劫》就是病愈后的診斷書，是那場高燒在我們生命里留下的永久印記。詩人邢之諾沒有另起爐灶，而是用“意和”的方式，對《幻》里的每一個痛點，進行了一場跨越時空的回應(yīng)與和解。

《幻》是“在”，《劫》是“是”。

《幻》里我們“在愛情之都，在陰謀之城”，我們是環(huán)境的囚徒。而《劫》，邢之諾開篇就告訴你：“一切皆是珞珈塵煙，一切皆是瑯琊劍吟?！?那座城，那段情，如今看來，不過是武大珞珈山頭的一縷煙，散了；但那份心動與決絕，卻像一把古劍，出鞘有聲，成了你生命里一段鏗鏘的傳奇。它不再僅僅是痛苦，它有了名字，有了風骨。

《幻》里“在月色中蕩，在寒潭中凝”，那是情緒的搖擺。而《劫》說：“一切皆是癸水之柔，一切皆是庚金之剛。”我終于看清了，你骨子里柔情似水，我性格里堅硬如金。我們不是在愛與恨里搖擺，我們本身就是這兩種極致的碰撞。這不是對錯，這是本質(zhì)。

《幻》是“亂”，《劫》是“序”。

《幻》是“在輪回中瘋”，是失控的。而《劫》則在這份瘋狂里，找到了宇宙的秩序：“一切皆是陰陽兩極，一切皆是同源異象?！蔽覀兊膼叟c恨，聚與散，原來都遵循著最古老的法則。我們是“隔世重逢”的宿命，也是“宿命參商”的無奈。一個是永不相見的星辰，一個是彼此追逐的靈魂。這不再是簡單的“愛情悲劇”，這是一場宏大的宇宙敘事體系，而我們，是其中的角色。

《幻》是“殤”，《劫》是“渡”。

《幻》的結(jié)尾是“剎那中空”，是虛無。而《劫》的結(jié)尾，卻充滿了力量與慈悲。

“一切皆因禁闌之鹿，一切皆因守藏之將?！边@是我個人最愛的兩句。它為那段無解的感情找到了一個神話般的源頭。或許，你就是我生命中那只偶然闖入、打破所有規(guī)矩的“禁闌之鹿”，美麗而危險；而我，就是那個試圖守護內(nèi)心秩序，卻最終失守的“守藏之將”。這場相遇，從開始就注定了是一場“謫仙之劫”，是神仙下凡歷的劫，是凡人渡不過的“輪回之殤”。

讀到這，我釋然了。原來不是我不夠好，也不是你太壞，我們只是在扮演各自的角色。

所以，最后那四句，就是渡人渡己的禪機：

“一切皆是錯身一笑，一切皆是普度慈航?！?/p>

當年那個擦肩而過的瞬間，那個讓我心碎的微笑，如今看來，竟是彼此的“普度慈航”。你渡我過了青春的劫，我讓你見了人間的火。我們互相成就了對方的修行。

“一切皆是焚器之誤，一切皆是焠鼎之匠?！?/p>

那段感情，就像一場“焚器之誤”，我們以為能燒制出完美的瓷器，結(jié)果卻碎了一地。但正是這次“失敗”，才讓我這個“焠鼎之匠”，在烈火與破碎中，把自己這塊生鐵，錘煉成了今天這塊雖不完美、卻足夠堅硬的鋼。

從《幻》到《劫》，即是作者的人間道，也是我們的人間道。

《幻》是作者的前半生，是感性、是迷狂、是“為伊消得人憔悴”。讓作者沉溺其中，欲罷不能，以為那就是她的全世界。

《劫》是作者的后半生，是理性、是勘破、是“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是作者站在時間的此岸，回望彼岸的那場青春風暴，終于能看清它的全貌。

邢之諾的這兩首詩，就像一個靈魂的兩個階段。一個是入世的、掙扎的、充滿血淚的；另一個是出世的、澄明的、帶著溫度的。它告訴我，生命中那些最深的“幻”，最終都會沉淀為最重的“劫”。而這個“劫”，不是懲罰，是勛章。它證明你曾那樣毫無保留地活過、愛過、痛過。

如今，再想起那段往事，心中已無波瀾，只有一句輕輕的：“哦，原來那就是我的劫?！比缓螅似鸩?，繼續(xù)走我的人間道。這，或許就是成長吧！

另附邢之諾原詩《幻》、及姊妹篇《劫》以共賞:

《幻》

作者：邢之諾

記：——聽楊凡電影《游園驚夢》原聲配音大碟《夜訪》有感。

一切皆在季節(jié)里等，
一切皆在馬蹄里冷；
一切皆在愛情之都，
一切皆在陰謀之城；
一切皆在沉沉中夢，
一切皆在冥冥中醒；
一切皆在野火中死，
一切皆在春風中生；
一切皆在月色中蕩，
一切皆在寒潭中凝；
一切皆在雷雨中鳴，
一切皆在空谷中靜；
一切皆在霧嵐中淡，
一切皆在血色中腥。
一切皆在娑婆中幻,
一切皆在輪回中瘋。
一切皆在亂夢中涌,
一切皆在剎那中空。

《劫》

作者:邢之諾

記：——邢之諾《幻》姊妹篇。聽楊凡電影《游園驚夢》原聲配音大碟《夜訪》有感。

一切皆是珞珈塵煙，
一切皆是瑯琊劍吟。
一切皆是上古玉簡，
一切皆是星圖秘篆。

一切皆是離弦泛音，
一切皆是滄海月光。
一切皆是瑯?gòu)诌z韻，
一切皆是墨池清霜。

一切皆是寒潭玄冰，
一切皆是熔爐烈漿。
一切皆是陰陽兩極，
一切皆是同源異象。

一切皆是癸水之柔，
一切皆是庚金之剛。
一切皆是俏皮精靈，
一切皆是威嚴端方。

一切皆是隔世重逢，
一切皆是華發(fā)滄桑。
一切皆是靈魂糾纏，
一切皆是宿命參商。

一切皆是天地玄黃，
一切皆是宇宙洪荒。
一切皆是當下靈山，
一切皆是動態(tài)道場。

一切皆在故夢回響，
一切皆在銀箋蒼茫。
一切皆在業(yè)海沉浮，
一切皆在星槎破妄。

一切皆因禁闌之鹿。
一切皆因守藏之將。
一切鑄為謫仙之劫，
一切鑄為輪回之殤。

一切皆是錯身一笑，
一切皆是普度慈航。
一切皆是焚器之誤，
一切皆是焠鼎之匠。

另附邢之諾簡介：女。祖籍南陽，現(xiàn)居北京。齋號“冷逸軒” 。中華詩詞學會會員、作家、詩人、音樂評論者、朗誦者、美國FENIX360（霏尼克斯）全球藝術(shù)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