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道巖是昭通市昭陽區(qū)青崗嶺回族彝族鄉(xiāng)新橋村的一個彝族聚居村，地處大山肩部，現(xiàn)有40多家農(nóng)戶200多人。
據(jù)村里老人說，很久很久以前，二道巖山風狂躁，四季不斷，村寨荒涼，六畜不興，老百姓生活十分艱難。一天，村里來了一位慈祥可親的老人。那天傍晚，一座座光禿禿的山崗猶如一杯杯美酒，把夕陽灌得滿臉通紅。風，稍稍歇息。一群彝族群眾圍著遠道而來的老人，手牽著手，興高采烈地舞蹈。老人在村子里住了許多天，教村里人種苞谷種洋芋，養(yǎng)牛養(yǎng)羊。晚上收工回來，山風叫叫喊喊，老人來到一戶人家，蹲下來把火塘里的炭火吹紅，燒旺一堆木柴，給鄉(xiāng)親暖身子，跟村民拉家常。他問寒問暖，激勵村民勤勞勇敢，在惡劣環(huán)境中經(jīng)風歷雨，鍛煉吃苦耐勞、奮力抗爭、頑強生活、追求幸福的精神。老人還特意在村里種下一棵麻櫟樹，希望這棵樹播綠灑蔭，關(guān)照彝族群眾慢慢過上好日子。一日清晨，東方剛露魚肚白，老人踱步到他親手栽種的麻櫟樹下，轉(zhuǎn)身變成一條白龍，向西天飄然而去。老人的變化和行蹤被一位早起的村民看得真切，他大驚失色，回過神來后，馬上把這個消息向全村宣傳開去。人們方知老人是白龍神變的，他體恤民間疾苦，是來幫撫民眾的，心里感恩不盡。村民們怎么也不會忘記：白龍老人離村的這天，是農(nóng)歷四月初八。
一年又一年過去了，白龍老人種下的麻櫟樹慢慢長高長粗。一代一代彝族子孫守望著這棵樹越長越壯實，直至長成參天大樹。在麻櫟樹的庇護和鼓舞下，漫山遍野草木榮華，鳥語花香，作物豐產(chǎn)。村民安居樂業(yè)，生生不息，二道巖的日子越來越好。彝族村民放牛放羊回來，背苞谷背洋芋回來，都喜歡在麻櫟樹下歇歇腳，聊聊天，摸摸樹根想想白龍老人。
由于充滿對麻櫟樹的敬仰，彝族人家世世代代固守著綠色的生產(chǎn)生活習俗，把賴以生息的村寨打扮得像鳳凰一樣?；ü劾鄣纳搅?，錯落有致的樓房，堆綠砌翠的莊稼，歡快流淌的泉溪……山鄉(xiāng)風光、泥土氣息，自然的美、淳樸的情，演奏出和美亮麗的樂章。
麻櫟樹的枝枝葉葉在風雨中、在陽光下歡笑。村里老人在樹下向孩子們講著麻櫟樹的故事，孩子們覺得白龍老人從來就沒有離開彝族村寨，就像他親手種下的這棵麻櫟樹，一直扎根在這片土地上，呵護著村子，守護著親親熱熱、歡歡樂樂過日子的彝族群眾。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村里的孩子們特別特別地愛戀這棵麻櫟樹，把它視為威信很高的尊長，這種威信甚至超過爸媽和老師。
每當晨曦初露，孩子們從各自家門飛出來，在麻櫟樹下匯聚，蹦蹦跳跳走向?qū)W校。
平時，學(xué)生中有誰得了獎品，本來是藏著掖著的，總要被別的同學(xué)從他（她）書包里搜出來，簇擁到麻櫟樹身邊高高舉起，像舉著一面得勝的旗幟；孩子中有誰受了什么委屈，就獨自悄然來到麻櫟樹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苦；伙伴們有吵架鬧別扭的，大家就前拉后推地把他們引到麻櫟樹跟前，于是，什么矛盾都會煙消云散。家長和老師因此少操許多心，他們說孩子很乖、學(xué)習很努力。
雨露滋潤中，和煦陽光下，麻櫟樹看著一茬又一茬的孩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長大，直到長成身強力壯的小伙和亭亭玉立的少女，目送他們遠走高飛，贊許他們扎根鄉(xiāng)里。
在精神矍鑠的麻櫟樹下，我約見了回歸故土的龍興聰老師。他是村子里當代第一個走出大山的人。攀談中得知，龍興聰祖上兩百多年前從昭陽小龍洞鄉(xiāng)寧邊村遷到二道巖的時候，這棵樹就有現(xiàn)在這樣大了。
二道巖彝族群眾尊稱這棵樹為“白龍神樹”，每年農(nóng)歷四月初八，他們要殺雞宰羊祭“白龍神樹”，祈求風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人畜平安。開展祭祀活動的這一天，全村人都聚在樹下吃團圓飯，拉家常、議村事。村民敬畏這棵神樹，連樹上掉下一根枯枝都不會撿回家去做柴燒，怕燒了會家運不順。20世紀60年代，這棵麻櫟樹周圍的許多樹被砍伐，但它被保留了下來。當時從外地來了幾個破“四舊”的年輕人在樹下比畫，說是要根除這棵古樹。這時，恰遇龍興聰?shù)母赣H趕馬回村，他見狀立即上前制止：“這棵樹不能砍，它是我們的想念和風景。要砍，先把我砍了再說?！闭f畢，緊緊抱住麻櫟樹不放。外來的年輕人見狀，只得作罷。
這棵近50米高的麻櫟樹直徑1.8米，腰圍5.4米，4個成年男子才圍抱得過來，樹蔭覆蓋面積達600多平方米，枝繁葉茂，遮天蔽日，據(jù)說是昭通地區(qū)長得最大最漂亮的一棵古樹。
龍興聰感慨道：“大自然是人類真正的老師。就拿我們二道巖來說吧，山高坡陡，氣候條件較差，但這里的一草一木卻頑強生長，蓬蓬勃勃，植被覆蓋率達80%以上。就拿這棵麻櫟樹來說吧，它是一棵自然生長的普通樹，不知長于何年何月，如今卻一點都看不出它老態(tài)，仍然精力旺盛。我們彝族也許受到大自然的啟示，或者就是受到這棵麻櫟古樹的啟示，長期養(yǎng)成‘吃苦耐勞、奮力抗爭、頑強生活、追求幸?！木瘢踔列纬闪诉@樣的一種生存文化。”
說到“文化”二字，龍興聰轉(zhuǎn)移話題。他說：“我們生在山野，但重視文化教育和個人素質(zhì)與能力的提高。山村條件差，土地資源緊缺，容不下許多人，上輩對子女學(xué)知識、學(xué)文化就很重視，希望子女通過求學(xué)之路走出大山開創(chuàng)新天地。二道巖文化底蘊深厚，是當?shù)匚幕俗疃嗟拇濉８母镩_放以后，我是村里第一個因求學(xué)到外面工作的人。1979年，我高中畢業(yè)考上昭通地區(qū)師范學(xué)校，畢業(yè)后主動要求回到二道巖小學(xué)當全科教師，幾年后調(diào)到新寨小學(xué)任校長，后來被調(diào)離山鄉(xiāng)去靖安中學(xué)任教，直到從這所學(xué)校退休。現(xiàn)在退休了，我特別想念故土、想念麻櫟古樹，就又回來定居了?！?br/>望著紅光滿面的退休教師龍興聰，聽著他滔滔不絕講過去的事情，我仿佛看見他兒時的景象：春天的二道巖，有名字的沒名字的山花競相開放，開得比陽光還要燦爛，群山在鮮花綠樹映襯下，顯得格外秀麗壯美。黑山羊在山坡上吃草，不時放飛“咩咩”的叫聲。龍興聰生于山間，長于鄉(xiāng)村，他從書本上知道，山外有繁華的城市，有比山高的樓房。出門割草放羊，他常常坐在麻櫟古樹下望天上的流云，眺綿延起伏的遠山，美好的理想在碧空里飛翔。時不時，有汽車在山間公路上行駛，他靜靜地看著，心兒隨之駛向遠方。
交談了許多，龍老師站起身伸伸腰，說帶我到村里走走。
我們離開麻櫟古樹隨意走去，村寨生機盎然，意氣風發(fā)：綠色盛裝、熱情奔放的澗谷，草甸茵茵、繁花似錦的坪子，碧綠欲滴、風情萬種的箐溝……古根鋪墊的山巖保存著先人的遠古行蹤，蓊蓊郁郁的原始林地活躍著珍禽異獸……上得二道巖，人們不僅領(lǐng)略到麻櫟古樹的風采，也從健旺的植被中感受到山鄉(xiāng)的繁榮悠悠流長。

作者：唐金龍（作者系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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