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歲月：當年許諾大學畢業(yè)后回村任教成了謊言，至今我都無顏面對我的學生

在我們知青老友圈有這樣一句順口溜：苦不苦，想想長征兩萬五。累不累，想想當年知青去插隊。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當年知青到農村插隊落戶是很苦很累的。我也是下鄉(xiāng)知青，曾在聊城地區(qū)的莘縣插隊落戶生活了三年多，我的知青生活經歷可說是輕松加愉快，我真的沒有資格叫苦叫累，因為我插隊落戶期間壓根就沒受什么累，更沒吃什么苦。

我是1974年8月份和同學們一起乘坐汽車離開濟南的，我們要到聊城地區(qū)的莘縣插隊落戶接受再教育。同一輛車上的幾十名濟南知青，有幾名是我的高中同學，也有其他學校的高中畢業(yè)生，但大半以上的學生是初中畢業(yè)生。

當面上級發(fā)的帆布挎包（圖片來自網(wǎng)絡）

我們那一批下鄉(xiāng)知青比起之前的下鄉(xiāng)知青要幸運很多，不用去很遠的地方插隊落戶，基本都是濟南周邊，有的同學就在近郊插隊落戶。臨下鄉(xiāng)之前，相關部門（市革委會上山下鄉(xiāng)辦公室）為我們每一名知青都配發(fā)了一網(wǎng)兜的生活物品，有搪瓷洗臉盆、暖水瓶、茶缸、毛巾等，每人還有一個印有“廣闊天地 大有作為”的黃帆布挎包。之前的下鄉(xiāng)知青，是沒有這個待遇的。

到達莘縣后，我們十二名濟南知青被分派在徒駭河沿岸的王家莊五隊插隊落戶，五隊的王慶祥隊長安排我們臨時住在了隊部的兩間舊房子里，睡的是用秫秸和麥草打的地鋪。隊里給我們知青新建的房子還沒打好門窗，王隊長承諾秋收后就讓我們住新房子。

安頓好了吃住的地方，王隊長帶領我們熟悉了一下村莊周邊的環(huán)境，給我們置辦齊了勞動工具，我們歇上一天，也要和社員們一起出工參加生產勞動了。

那天吃過早飯，我們正準備跟著隊長去挑水澆菜園，大隊書記突然來到了我們居住的隊部大院，他跟王隊長耳語了幾句，王隊長笑著對我們說：“咱王家莊小學需要一名代課老師，你們誰愿意去學校代課？”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表態(tài)，我就舉了舉手說：“我愿意去學校當代課老師?！?/p>

就這樣，來到王家莊插隊落戶的第三天，我一天農活還沒干，就到王家莊小學當了代課老師。

當時的王家莊小學一共五個年級，教四年級的老師是大隊會計的兒媳婦孫秀云老師，孫老師要生孩子了，所以才讓我去學校代課。當時計劃的是讓我代課三個月，到時候孫老師還要回來教書。孫老師是大隊的民辦教師，她到學校教書都三年多了。

別看我是高中畢業(yè)生，可我之前沒教過書，冷不丁站在講臺上，還真不知道該怎樣給學生上課。學校的張校長就讓我先到五年級的教室聽他給學生講課，他還告訴我怎樣備課，怎樣給學生批改作業(yè)。在張校長的指導幫助下，我慢慢掌握了教書流程，也漸漸喜歡上了教師這個職業(yè)。

三個月后，孫老師又回到了學校，就在我和他辦交接的時候，張校長突然把我叫到辦公室，他說他要調回公社中心小學任教了，上級暫時派不來公辦教師，讓我繼續(xù)留在學校當代課老師，替他教五年級的學生。

很快，張校長就調走了，我站在了五年級教室的講臺上，負責教五年級的學生，還要給其他年級的學生上體育課。直到五年級的學生畢業(yè)離開了王家莊小學，上級也沒派來公辦教師。

1975年夏天，學校放暑假的當天中午，大隊書記找到我說：“史老師，上級一時半會也派不來公辦教師，你就留在學校安心當民辦教師吧，校長也由你來當。大家都說你講課生動有趣，學生們也都喜歡聽你講課?！碑敃r我很高興甚至有點激動，笑著對大隊書記說：“王書記，你放心，我一定當好這個民辦教師，不會讓你失望。”

圖片來自網(wǎng)絡

暑假回濟南探親，我給學校買了籃球，買了教具，還買了一面五星紅旗，我們王家莊小學是全公社第一個舉辦升旗儀式的學校。接連兩年，我們王家莊小學都是全公社的模范學校，我連續(xù)兩年被評為全公社的先進教師和模范知青。我曾暗暗發(fā)誓，要扎根農村當一輩子民辦教師，為鄉(xiāng)村教育盡綿薄之力。

1977年秋后，上級發(fā)布了恢復高考的消息，中斷了十年的高考，終于恢復了。聽到這個消息，我是喜憂參半，高興的是我總算有機會圓自己的大學夢了，擔憂的是，我要是考上了大學，學校的孩子們怎么辦？我是真心舍不得這些可愛的孩子們。

臨近高考前，我也沒有耽誤給學生上課，白天在學校上課，夜間復習功課準備高考。當時我甚至在想，考不上大學更好，那樣的話我就可以安心繼續(xù)留下來當民辦教師。有的學生聽說我要報考大學，就偷偷問我：“老師，你要是考上了大學，是不是就不能給我們當老師了？我們不讓你走……”

1978年春天，我意外接到了山東師范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因為我當時發(fā)揮不好，我感覺落榜是板上釘釘?shù)氖虑?，沒想到我竟然考上了大學。那年全公社就我一個人考上了大學，鄰村還有一個人考上了中專。

離開王家莊回濟南讀書的那天，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日子。那天早早吃過早飯，我收拾好行李，想一個人悄悄離開王家莊。頭幾天我把給學生買的本子、鉛筆和橡皮都提前發(fā)給了同學們，給老師買的紀念品也都送給了他們，我不想搞送別儀式，我怕到時候傷心難過。

就在我背起行李走出知青點的院子時，院門口已經站滿了前來送行的老師、學生和鄉(xiāng)親們，全校的老師學生都來了，看著大家站在寒風里瑟瑟發(fā)抖的樣子，我心里既難受又溫暖，一向堅強的我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淚。

看我背著行李走了出來，幾名學生突然圍過來，拉著我的手，哭喊著不讓我走，有的學生還跑過來搶我的行李。王隊長看學生們圍著我不讓我走，他就笑著對大家說：“史老師是回濟南上大學，這是好事，等史老師大學畢業(yè)了，還會回到咱王家莊小學來當老師……”

在王隊長和學校老師的勸說下，學生們才含淚松開我的手，淚眼汪汪地看著我坐上了等候在胡同口的拖拉機，我沖鄉(xiāng)親們和學生老師揮揮手，就把目光轉向了前方，有的學生追著拖拉機跑，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樣。

大學畢業(yè)后，我被分配到市中區(qū)的一所中學任教，王隊長當時說的我大學畢業(yè)后還會回到王家莊小學當老師的許諾成了謊言，我也覺得對不起學生們對我的愛戴和鄉(xiāng)親們對我的信任。當時我們大學畢業(yè)的同學有去支邊的，也有去偏遠地區(qū)支教的，我卻選擇留在了省城，連回到第二故鄉(xiāng)任教的勇氣都沒有?，F(xiàn)在想想，真得很慚愧。

圖片來自網(wǎng)絡

時間過去了這么多年，每當想起在王家莊插隊落戶的那段知青經歷，我心里就如波濤洶涌的大海，久久難以平靜。都說當年知青上山下鄉(xiāng)插隊落戶的生活很苦很累，作為一名老知青，我卻是最沒有資格叫苦叫累的。除此之外，我還一直心存愧疚和不安，一想起當年學生和鄉(xiāng)親們?yōu)槲宜托械哪且荒唬倚睦锞陀幸环N說不出的難受滋味。時隔幾十年再見到我當年的學生時，好多學生還拉著我的手抹眼淚，那份師生情誼，令我感動也令我臉紅，我真的無顏再見到我的學生們。

作者：草根作家（講述人：史秉承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