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李嘉怡

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只甲蟲，格里高爾生命中的一切似乎在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從生活方式到家庭關系，看似什么都變了，實則什么都沒變。變成蟲子只是一個契機，一個讓他看清自己和身邊人的關鍵性事件，而非促成悲劇的根本原因。卡夫卡的本意也并非強調“變化”，而是去揭露“本質”。他把所有復雜的外部條件都剝落了，而將“人性”二字赤裸裸的呈現在讀者眼前。

從人變成蟲，轉換的只是格里高爾看世界的視角，而非他的思想和境遇。他是家庭的頂梁柱，同時又是個被邊緣化的人，文中諸多細節(jié)都反映了這一矛盾點。比如當格里高爾驚慌失措地不知該怎樣向家人解釋自己發(fā)生的變化時，聽見父母和妹妹在門外叫他起床，此時他無比慶幸“自己由于經常旅行養(yǎng)成小心的習慣，晚上在家也鎖上所有通向他房間的門”。這表明他內心深處其實早就與這個家存在隔閡，他對家庭的疏離和畏懼不是一朝一夕之間形成的。也就是說，格里高爾本就是不幸的，他不是從幸運中墜入不幸的人，而是從不幸墜入大不幸的人。

我們不禁要問，格里高爾真的“愛”這個家嗎？為什么他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還在為家里人考慮？為什么不僅毫無怨恨，還表現得萬分理解，他難道感受不到那些惡意嗎？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做這一切的出發(fā)點不是因為愛，而是他以為自己很愛，并且不能接受不愛，否則他大半輩子的付出都會變成一個笑話。他把能負擔得起家庭開銷和送妹妹去讀音樂學院，當成唯一可以通過努力獲得的成就。作者運用了大量筆墨來描寫格里高爾的心理活動，通過細膩的筆觸將他性格中的全部弱點暴露無遺。他功利、怯懦、矛盾，甚至有些矯情，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他太想融入這個家、太渴望家人的關心了，但他笨拙地不知該如何融入，只好拼命地付出，不能付出了就拼命地操心。變成蟲子似乎短暫地解放了他的“自由”意志，行動上的無能為力讓他看上去好像更愛這個家了，但他其實不懂什么是愛，也絕非變成甲蟲的意外讓他覺察了這種“愛”。他是家族謀生的工具，他的心本就依附于家庭而生長，永遠無法真正獨立，所以他才顯得過度善良。實際上，他的感官早已被麻痹，他在用自己僅剩的道德和良知去“要求”自己的感情。

最諷刺的就要數格里高爾的家了。有觀點認為，格里高爾變形前后家人們對待他的態(tài)度是截然不同的。其實不然，家人的冷漠早在他們尚未得知格里高爾變成蟲子時就可見一斑。換句話說，人不是一夜之間變壞的，除非他原本就是壞的。芒克曾寫過一句詩：愛你的人對你一定有所要求。有人說，這世上沒有單純的愛，因為它無所凝聚，沒有收攝。這聽上去有些殘酷，但任何一種感情都不可能絕對純粹，沒有人能完全基于一個人本身而愛一個人。雖然我們總是愿相信“純愛”，可不得不說，那只是一種藝術化的浪漫構想，現實中的“愛”復雜、不美、鮮血淋漓，卡夫卡通過看似荒謬的變形將這種“愛”放大了，放大到了一種近乎畸形的程度。

被母親嫌棄，被妹妹厭惡，被親生父親打得半死。格里高爾變成甲蟲后的命運并沒有讓我感覺到多么意外，因為文中到處都是鋪墊。他的母親是個典型的“勢利眼”，習慣性擺出一副“弱者”的姿態(tài)去踐行最殘忍的勾當。面對全權代理的突然造訪，格里高爾聽到母親在門外高喊：你就把門打開吧，他會寬宏大量原諒你房間的凌亂。“寬宏大量”一詞實在諷刺至極，看似是替兒子開脫，實際不過是在巴結討好自己的上位者。格里高爾的父親更是個兇狠暴戾的“獨裁者”，即使格里高爾一力負擔著整個家庭，在面對父親的權威時也只有低頭。那天早晨，他敲格里高爾的門時用的是“拳頭”，這其實是一個暗示，與之后他在看到變成甲蟲的格里高爾時“充滿敵意地握緊了拳頭”形成了照應。至于妹妹，看似人畜無害，卻是第一個提出讓格里高爾離開的人。他們如此無恥，可我們又不能說他們毫無人性?？ǚ蚩ǜ嬖V我們，“人性”這個詞是中立的，而非正人君子的專利。故事的最后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圓滿，格里高爾終于死了，妹妹找到了工作，一家人滿懷希望地憧憬著新的生活，仿佛他是一個不曾存在過的人。格里高爾的妹妹會不會成為下一個格里高爾呢？思及此處，令人不寒而栗。

所以格里高爾的故事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造成悲劇的原因不是“改變”，而恰恰是“不變”，是那些一直被掩藏的很好，一旦遭遇變故就暴露無遺的人性陰暗面，它存在于每個人身上，幾乎不可撼動?？ǚ蚩吹搅诉@一切，也親身經歷著這一切，在一個與格里高爾高度相似的家庭里悲嘆著：“我是個沒有未來的人?！笨蓳Q個角度想，人性的惡意或許永在，不過既然有人能夠去揭露和反思，至少說明他在做這一切的時候，依舊是善良的本能占據了上風。至于那些矛盾和缺陷，我想，也正是由于它們的存在，讓我們得以成為一個更豐滿的“人”。

☆ 本文作者簡介：李嘉怡，就讀于北京語言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yè)。從小熱愛文學創(chuàng)作，先后在《現代教育報》、《雷鋒》雜志等報刊發(fā)表過文學作品和理論文章。曾獲“葉圣陶杯”全國中學生新作文大賽省級三等獎，多篇征文獲獎作品被收錄結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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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