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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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中國詩史上，美人與詩從來是一對互相成就的妙物，《詩經(jīng)》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寫活了先秦少女的靈動，漢樂府靠“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唱紅了李夫人的驚艷，就連曹植《洛神賦》里“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也是用文字給美人鍍上了千年不褪的光。

可到了盛唐開元末年，當謫仙人李白撞上羞花的楊貴妃，這樁詩與美人的舊題，突然寫出了最炸的新章。一首僅28字的短詩，開篇兩句幾乎成了中國人形容美人的默認模板。

哪怕你沒讀過全首，也一定聽過“云想衣裳花想容”?？珊苌儆腥俗⒁猓@看似肉麻的贊美背后，藏著李白從浪跡江湖到入宮為臣的命運急轉(zhuǎn)彎，還有一句詩戳中宮廷敏感神經(jīng)的暗潮。

今天老達子就來給大家講講這首詩的創(chuàng)作過程～

賀知章的引薦

當詩仙放下酒壺、拿起御筆，當美人站在牡丹叢中、成為詩的主角，這場盛唐名場面，其實從不是什么浪漫邂逅，而是一場被權(quán)力推著走的命題作文。

此時的李白，已經(jīng)在江湖飄了二十多年：從蜀地出發(fā)，游過江陵見司馬承禎，在黃鶴樓和崔顥比過詩，跟孟浩然一起煙花三月下?lián)P州，寫過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狂，也吟過舉杯消愁愁更愁的悶。

他的詩早成了行走的名片，連遠在長安的賀知章都聽過，《新唐書?李白傳》里記了個名場面：李白拿著《蜀道難》找賀知章，賀知章才讀了兩句噫吁嚱，危乎高哉！就拍著大腿喊：“你這哪是凡人？分明是天上貶下來的仙人！”（子，謫仙人也?。?/p>

這句謫仙人，成了李白入宮的敲門磚。

賀知章轉(zhuǎn)頭就把李白推薦給了唐玄宗，再加上玉真公主（唐玄宗的妹妹，常年修道，卻愛讀李白的詩）幫著說話，唐玄宗終于下了一道詔書：“召李白入京見駕”。

金鑾殿上兩人相談甚歡，然后令李白供奉翰林。

什么是供奉翰林？說好聽點是皇帝的文學侍從，說直白點就是宮廷文案—，專門寫皇帝宴飲、游樂、賞景時的應(yīng)制詩。

盛唐名場面

開元末年，皇宮開始重視牡丹，把它當花中貴胄養(yǎng)，連澆水都要用金盆盛著華清池的溫泉水。那天唐玄宗抱著琵琶，和楊貴妃并肩站在花下，看樂工們彈著舊曲子《霓裳羽衣》，突然皺了眉：這么好的花，這么美的人，用老調(diào)子唱太可惜了，“去，把李白找來，寫首新的！”

此時的李白在哪？正在長安酒肆里和幾個朋友解帶換酒呢。太監(jiān)尋到他時，他剛灌了半壺劍南春，衣襟上還沾著酒漬，卻笑著把最后一口酒悶進肚子：“走，去給皇帝寫首好詩！”

等他踩著醉步跨進沉香亭，抬眼就看見楊貴妃站在牡丹叢里，她穿了件撒金縷的緋色羅裙，頭上插著一支金步搖，發(fā)間還別了朵剛摘的白牡丹。

風一吹，羅裙的下擺掃過花桿，連牡丹都像要往她身邊靠。李白摸著下巴笑了：“這哪是人和花？分明是花想變成人，人想變成花。”

筆桿剛碰到金花箋，詩句就涌了出來：“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strong>

你品品這兩句有多絕，他沒直接寫楊貴妃的羅裙繡了多少金線，也沒說她的臉有多白多嫩，反而繞了個彎：看見云，就想起她的衣裳；看見花，就想起她的容貌。

云是天上飄的，自帶仙韻，花是牡丹，占著皇宮的貴氣。這一句，把楊貴妃的華麗和靈動全揉進了自然里

第二句更妙：春風拂檻露華濃。明明是寫牡丹被春風吹得搖，花瓣上的露珠亮得晃眼，可落在人眼里，卻像楊貴妃站在風里，裙裾輕揚，臉上的妝容（比如當時流行的桃花妝）帶著點濕潤的艷，連露珠都像替她襯著美。

李白寫完這兩句，抬頭看了眼楊貴妃，她正捂著嘴笑，眼尾的胭脂紅得像要滴下來。唐玄宗湊過來念了一遍，拍著大腿喊：“好！這才配得上我的貴妃！”立刻叫樂工李龜年拿了檀板，當場譜成曲子唱起來。

李白蘸著墨又寫了“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把楊貴妃比成昆侖山的仙女），還有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直接點出花和人的雙絕）。

三首詩寫完，沉香亭里的樂聲、笑聲、牡丹的香氣纏在一起，連風都變得軟乎乎的。

《松窗雜錄》里記這段時，用了上大悅妃笑領(lǐng)歌辭這樣的詞，這大概是李白入宮以來，最痛快的一次命題作文。

他沒寫那些山花插寶髻的俗套，沒說那些陛下萬壽無疆的空話，反而把自己的謫仙氣揉進了宮廷的框架里：你們要夸美人？行，我用云、用花、用春風、用露珠，把美人夸成從天上掉下來的花。

《清平調(diào)》也是導火索

李白的《清平調(diào)》火了，可麻煩也來了，因為高力士生氣了。

高力士是誰？是玄宗最寵的太監(jiān)，權(quán)力大到能任免官員，連太子都要讓他三分。他為什么生氣？因為李白之前讓他“脫靴”。

這事得從李白入宮后的一次宴會說起：那天，玄宗舉辦宮廷宴，邀請了文武百官，李白也在。喝到一半，李白突然站起來，走到高力士面前，把腳伸過去：“高公公，幫我脫靴?！?/p>

高力士愣住了，從來沒人敢讓他脫靴！可玄宗在旁邊笑著說：“高力士，幫太白脫了吧。” 高力士沒辦法，只能蹲下來，給李白脫了靴。

從那以后，高力士就懷恨在心，總想找機會報復李白。

現(xiàn)在，機會來了，楊貴妃總念李白的《清平調(diào)》，高力士湊過去說：“娘娘，您知道李白寫的‘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清平調(diào)?其二》）是什么意思嗎？”

楊貴妃問：“什么意思？” 高力士說：“趙飛燕是漢成帝的皇后，出身歌女，后來因為勾結(jié)外戚被廢了。李白用她比您，不是諷刺您出身低嗎？”

楊貴妃的臉立刻沉了，她本來是壽王李瑁的妃子，后來被玄宗搶過來的，最忌諱別人說她出身微賤，所以心里已經(jīng)記恨上了李白，之后常在唐玄宗面前說李白的壞話。

而李白的狂放不羈本就與等級森嚴的宮廷格格不入。他不僅讓高力士脫靴，相傳還曾讓楊貴妃研墨，這些行為在權(quán)貴眼中是大不敬之舉。

除了高力士，宰相楊國忠等人也因李白的恃才傲物而心生不滿，逐漸形成了排擠李白的勢力。而李白也對御用文人的身份感到厭倦，他本懷揣“安社稷，濟蒼生”的政治抱負，卻只能終日為帝王妃嬪的游樂賦閑詩，這種落差讓他與宮廷環(huán)境的矛盾愈發(fā)突出。

盡管剛開始唐玄宗十分欣賞李白的才華，常召他陪宴賦詩，但在楊貴妃、高力士等人的持續(xù)讒言下，對李白的態(tài)度逐漸疏遠了。

再加上有說法認為李白醉酒后曾泄露宮廷秘事，這讓唐玄宗對他徹底失去了信任。天寶三載（744 年），唐玄宗最終對李白下達了“賜金放還”的指令，表面是賞賜金錢讓他還鄉(xiāng)，實則是斷絕了他的官場之路。

老達子說

直到今天，我們念起“云想衣裳花想容”，想起的不是“具體的楊貴妃”，而是中國詩詞里最極致的浪漫，那種連萬物都覺得你美的浪漫，那種超越世俗的永恒的浪漫。

這大概就是李白最可愛的地方：他明明見過宮廷的陰暗，卻依然用最干凈的眼睛看世界；明明被權(quán)力推搡過，卻依然用最真誠的筆寫美。

就像我們今天讀《清平調(diào)》，不會想起楊貴妃的寵妃身份，不會想起高力士的陰謀，只會想起一個春日的午后，牡丹開得正艷，一個穿緋色羅裙的女子站在花下，風一吹，她的發(fā)間的金步搖晃了晃，連花都會往她身邊靠。

這，就是詩的力量，也是李白的力量：他用28個字，把瞬間的美，變成了永恒的光。

而那些宮廷里的算計、人心的陰暗，終究成了詩史里的注腳——就像高力士的拂塵，早就被歲月埋進了塵埃里；而李白的詩，卻依然在每一個春天，被人輕輕念起：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