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頭山不言，卻見證了我一生的愛情

——一個攝影師與朝鮮女導游的未竟之約

秋日初遇，定格在鏡頭里的驚鴻一瞥

2015年的平壤之秋，銀杏葉正黃。我受國家地理雜志委托，前來拍攝朝鮮的自然風光。在妙香山的賓館大堂，我第一次見到了她——金秀妍。

她站在落地窗前，陽光為她鍍上一層金邊，傳統(tǒng)的朝鮮長裙勾勒出纖細的身形。"您好，我是您此行的導游。"她轉(zhuǎn)身微笑，眼眸如白頭山天池般清澈見底。

我下意識舉起相機，她卻迅速側(cè)身避開："抱歉，我的容貌不值得入鏡。"語氣禮貌卻疏離。

普天堡的星光下，兩個靈魂的悄然靠近

為期一個月的拍攝中，秀妍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直到在普天堡的深夜，為了拍攝星軌，我們留在山上過夜。

篝火旁，她望著星空輕聲說："您知道嗎？在朝鮮，我們被教導每顆星星都代表著一位革命先烈?？晌矣X得，星星更像是無法相守的戀人，看似相近，實則相隔光年。"

那夜，她第一次談起她的故事：父親是駐外記者，在她十歲那年因車禍去世；母親從此一病不起，她不得不放棄鋼琴夢想，成為一名導游。

"有時候，"她的聲音在夜色中飄忽，"我覺得自己就像這篝火，再熱烈也終將熄滅。"

南浦港的雨夜，來不及說出口的告白

拍攝接近尾聲時，我們在南浦港遭遇暴雨。為了護住器材，我險些被浪卷走，是秀妍死死拉住了我的手。

在港口的倉庫避雨時，她一邊為我包扎手上的傷口，一邊無聲落淚。"如果你出事..."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我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筆一畫寫下"謝謝"。她卻顫抖著抽回手，在潮濕的水泥地上寫下"愛"字，又迅速用腳抹去。

"明天之后，請忘記今晚。"她背對著我說，聲音破碎如雨。

平壤車站的訣別，此生最漫長的三分鐘

離別那天，平壤車站戒備森嚴。秀妍一如既往地專業(yè)，幫我辦理離境手續(xù)。就在我即將通過安檢時，她突然用中文大聲說："請檢查這位先生的相機，我懷疑他拍攝了違禁內(nèi)容。"

在審查室，工作人員仔細檢查了我的所有存儲卡。確認無誤后，負責人向她致歉。她面無表情地說："這是我的職責。"

直到登上列車，我才在相機包的夾層里發(fā)現(xiàn)一張字條："他們懷疑你了。只有這樣才能保護你。記?。喊最^山頂?shù)难瓴换?；我對你的心，此生不渝?

透過車窗，我看見她始終站立如松，直到列車開動才抬手拭淚。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動作是她給我的最后的暗號——在朝鮮手語中，代表"永別"。

三年的等待，換來的是一卷無聲的膠片

此后三年，我多次申請重返朝鮮均被拒絕。2018年平昌冬奧會期間，我得知朝鮮藝術(shù)團將赴韓演出，立即飛往韓國。

在演出后臺，我終于見到了秀妍。她瘦了很多，穿著演出服，胸前別著更多的勛章。我們之間隔著重重安保，她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隨隊伍離去。

當晚，我收到一個包裹，里面是一卷膠片。沖印出來，是三十張她在不同季節(jié)拍攝的白頭山——春櫻、夏綠、秋楓、冬雪，最后一張是她在山頂?shù)谋秤?，照片背面寫著?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記得你，就像我永遠記得那個秋天。"

去年，一位脫北者帶來秀妍的消息。原來，那次南浦港的雨夜，我們的對話被監(jiān)聽。為了保護我，她主動向上級匯報"可疑行為"，并接受了為期一年的"思想教育"。

"她一直在等你，"轉(zhuǎn)交信物的人說，"但她更希望你平安。"

信物的盒子里，藏著一縷用紅繩系著的發(fā)絲，還有一朵壓干的金達萊。盒底刻著一行小字："若有來生，愿生在普通人家，與君相逢在和平年代。"

如今，我的書房里掛滿了白頭山的照片。每年秋天，我都會去長白山，對著天池的方向吹奏她最愛的《阿里郎》。山風呼嘯，像是在回應：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有些人，注定只能相愛一季，卻要用一生來遺忘。而有些愛，越是不能言說，越是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