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教育淪為角斗場

在百米賽道上，成績需要精確到0.01秒，以分出冠亞季軍。但在幼兒園的教室里，三歲孩童握筆的姿勢是否需要同樣的競速？一二年級的學生識字量與詞匯量是不是需要比個高低？這種看似荒誕的對比，正在當代中國義務教育場域真實上演，在最不需要競爭的領域里白熱化競爭。在認知神經科學領域，最新研究表明人類大腦發(fā)育具有顯著的個體差異性。當我們用同一把尺子丈量不同季節(jié)開放的花朵，不僅違背教育規(guī)律，更是在扼殺生命自然生長的權利。

當教育的本質屬性遭遇工業(yè)化競爭思維，當育人工程異化為軍備競賽，我們不得不深思：在人類文明進程中承擔啟蒙與傳承使命的教育領域，何以淪為最慘烈的競爭戰(zhàn)場？

兩千年前，孔子帶著弟子周游列國，在陳蔡絕糧的困境中仍弦歌不輟，這種“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教育圖景，展現(xiàn)著東方文明對教育本質的深刻認知。

教育從來不是標準化生產流水線，而是個體生命在不同維度上的綻放。教育是拒絕生命異化的精神原鄉(xiāng)，是培植舒展生命的靈魂沃土。

教育競爭如果催生的是辦學活力與差異化發(fā)展的生存智慧，讓學校深耕特色教育，構建教育生態(tài)的多樣性，那是良性循環(huán)的競爭。

但是當教育競爭與教育市場化、教育評價單一化疊加，在資本邏輯的催化下，教育異化為一場精密運轉的“工業(yè)化生產”。學校成為教育超市中的商品供應商，學生被簡化為可量化的KPI數(shù)據(jù)。升學率成為學校存亡的生死線，分數(shù)化作教育價值的唯一通貨，所有教育行為都被迫向標準化考試坍縮。

在河北衡水中學式的“高考工廠”里，學生如精密儀器般被調試，每分鐘的如廁時間都需要量化管理。這種工業(yè)化教育模式催生的“空心人”現(xiàn)象令人心驚，某重點中學高三班級的心理測評顯示，68%的學生存在情感麻木癥狀。

這樣的教育競爭進入了惡性循環(huán)，并以提供“優(yōu)質教育”為幌子，裹挾了所有師生，并將所有學校引向同質化發(fā)展，形成巨無霸學校，導致教育生態(tài)僵化，嚴重扭曲教育生態(tài)。

尤其在義務教育階段，教育競爭對學生生命的摧殘更是肉眼可見?！捌鹋芫€恐慌”，正在將童年壓縮成一張張成績單的褶皺。當教育的全部意義被簡化為分數(shù)競爭，人性的溫度正在冰冷的數(shù)據(jù)中消散，每個家庭卷入永無止境的“莫比烏斯環(huán)式”競爭。

不管是義務段還是非義務段，連冠縣的民辦學校已經占據(jù)半壁江山，并在過去幾十年的時間里，蠶食了各個鄉(xiāng)鎮(zhèn)頭部公辦學校，教育競爭為資本積累了海量財富轉移到外省市。

教育的本質應該是陽光雨露式的滋養(yǎng)，而非角斗場上的戰(zhàn)利品。北宋四大書院之所以能培育出燦若星辰的思想家，正是源于其“門戶開放，自由辯難”的學術生態(tài)。真正的教育應當如毛細血管般滲透，而非如利刃般切割。

春秋戰(zhàn)國的百家爭鳴催生了軸心時代的智慧之光，文藝復興時期的博洛尼亞大學孕育了人文主義精神。這些教育史上的高光時刻，都是開放、包容、多元的產物。教育應當擺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角斗場，回歸“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