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南作者：高喬

“人哪，從他的出生到他的成長，就像一個弧形一樣，轉(zhuǎn)哪轉(zhuǎn)哪，最后一定和最開始連接起來，人生就像一個圓?！?/p>

人生是這樣，歷史有時候也是這樣。

最近，康熙爺不知道怎么也“翻車”了,洪承疇和孝莊太后的緋聞漫天亂飛，連DNA檢測都可以受到爭議，讓人很難不想到當年《孝莊秘史》和《康熙王朝》熱播的時代。

二月河垂死病中驚坐起，估計也得說一句“好活，當賞”。

愛新覺羅家族的血統(tǒng)倒是有幾分純度，可以讓子彈再飛一會兒。畢竟溥儀作古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自從啟功先生故去之后，文藝圈里已經(jīng)沒有了愛新覺羅嫡系的身影。

不過滿族的其他“貴族”血脈，倒是頗有流傳，而且純正的很，其中作家圈里最為翹楚的，莫過于葉廣芩。

前年的時候，葉廣芩做客俞敏洪的直播間，一口京腔，娓娓道來。

七十五歲的她，一身旗袍裙配呢子大衣，笑意盈盈，優(yōu)雅、從容。

這讓人很難不想著探尋一下她的過去，以及她的作品。

“格格”

葉廣芩被稱為“格格作家”。

這個“格格”可不是稱鬧著玩兒的，是貨真價實的滿族格格。

葉廣芩原姓葉赫那拉，辛亥革命后簡化為“葉”姓。

葉赫那拉氏，這個在清朝歷史上出過明珠、蘇克薩哈等名臣，又出過清代第一位皇后孟古哲哲等五位中宮皇后、無數(shù)妃嬪的顯赫皇親貴戚，大概是人們所耳熟能詳?shù)某恕皭坌掠X羅”外的第二大滿族姓氏。

葉赫那拉家族

葉赫那拉氏一族中還有一位著名人物，便是“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的詞界才子納蘭性德。

葉廣芩將這位文學前輩視作家族驕傲與榜樣，用納蘭性德一首《采桑子·誰翻樂府凄涼曲》的詞牌作為書名、詞句作為章節(jié)名，寫出了一本講述家族老故事的書籍《采桑子》。

《采桑子》與《狀元媒》《去年天氣舊亭臺》陸續(xù)誕生于葉廣芩的筆下，合為葉廣芩“京味小說三部曲”。

1948年，葉廣芩就降生在“東貴西富南窮北雜”的老北京的東城西頌年胡同，一座有著戲樓、戲臺和后花園的雍容老式四合院里。

西頌年胡同

葉廣芩是家里的“末梢”孩子，出生時她的阿瑪已經(jīng)六十多歲了，同父異母的大哥大她三十多歲，與她同輩的孩子按大排行來排一共十四個，外人還按舊稱呼叫小格格；

葉廣芩因為屬鼠，小名丫丫，小時調(diào)皮貪玩，愛偷吃零食，家人常喊她昵稱： “耗子丫丫”。

一面是深宅大院里的小格格，一面又是窮雜之地的“胡同串子”——葉廣芩姥姥家在北京齊化門外的南營房，與大宅門相比，更有平民百姓的熱鬧煙火氣，葉廣芩在小胡同里上房摘瓦、下溝捉蛙，如魚得水地釋放天性，玩兒的不亦樂乎。

朝陽門外集市口

家庭里沿襲的老北京式傳統(tǒng)規(guī)矩多。 葉廣芩自小學會了如何請安問好、對人稱“您”稱“怹”、認識的、不認識的不笑不說話，禮貌乖巧。 自小的耳濡目染下，葉廣芩從年青到年老，都保持著溫文爾雅的風度，待人接物如春風化雨。

也是受家族熏陶，葉廣芩從小愛聽戲，對京劇名段如數(shù)家珍。京戲于葉家、于廣芩，不僅是藝術(shù)享受，更是一種生活方式，葉家人愛聽戲也愛唱戲，所以他們的大院里還有戲樓。

葉廣芩的京城回憶中，少不了京劇的風采。她的著作《狀元媒》，更是每篇都以一段著名京戲開場，她所講述的老北京舊故事，發(fā)展暗合京戲的脈絡，讀來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是深愛京劇的，也是深愛北京的。

西北

如果說大家族遺留的“矜貴”與風度，成為她氣質(zhì)的底色，后來跌宕起伏的經(jīng)歷又使她“見山復是山，見水復是水”。

1956年，葉廣芩只有八歲，父親在河北去世。家中開始靠典賣器物過日子，母親不忍與舊物相別，就讓葉廣芩拿去寄賣行。

通過典當，葉廣芩順帶學到了許多古玩知識——家中許多物件是珍貴的古董，似乎還有著祖輩的溫度；面對這樣的物件，葉廣芩只能心底唏噓感傷一陣。

1966年，政治運動爆發(fā)，學校停課，家也在風雨飄搖中。兩年后，葉廣芩被分派到陜西插隊。臨行前，母親用家中剩下的最值錢的波斯毯子，換了一床沒有補丁的被子，給女兒送行。

青年葉廣芩

作為曾經(jīng)的“皇親國戚”之后，葉廣芩沒有享受到錦衣玉食，卻因為身份承擔了運動風暴。遭受批斗后，葉廣芩被發(fā)配到荒涼的黃河灘種地。離家千里，舉目茫茫，葉廣芩咬咬牙，把思鄉(xiāng)思親之情，都埋進心里。

生活以痛吻她，她也昂然度過。這就是所謂的風度了。

1974年，葉廣芩被調(diào)到西安，做了一名護士。一次查房中，看到病人拿著本文學刊物在讀，那是文學的世界第一次向葉廣芩打開了大門。

她把刊物接過去看，看后以她一貫的矜然語氣說著：“就這，我也能寫?！?/p>

葉廣芩沒有開玩笑。

1980年，她的第一篇小說《在同一單元里》發(fā)表在《延河》雜志。葉廣芩收到編輯部的一封信，信中告知她，文章被采用，又問她葉廣芩是否為筆名，因文風成熟老練，猜想是老作者用的新筆名。信末署名是“路遙”。

路遙

后來葉廣芩到省作協(xié)脫產(chǎn)學習，見到路遙，她年僅32歲的年紀和老辣文風之間的反差，讓路遙大感意外。京城四合院里的陽光，就這樣與黃土高原上的秦腔，相逢一笑。

1983年，葉廣芩成為《陜西工人報》的編輯、記者，負責新聞報道。漸漸的，往事被封存，她融入到陜西的新天地中。

1990年，葉廣芩從日本學習回來，因為工作手續(xù)沒有銜接好，成了待業(yè)中年，在計劃經(jīng)濟還是一片天的時代里，失業(yè)對于當時的大多數(shù)人來說都很難接受。

她去文聯(lián)，找到賈平凹：“我得吃飯，得有單位管。”

文聯(lián)接納了她。

左起：王蓬、陳忠實、葉廣芩、賈平凹

閻綱、劉成章、白描

投桃報李，葉廣芩重新拿起寫小說的筆。

寫些什么呢？

“如樹上的果子一樣，大約也是到了該熟的時候。”塵封的京城往事，不由自主地涌上筆尖。

“過去回避個人家族文化背景成了我的無意識，那些痛苦的感受實在讓人感到可怕，我甚至不愿意回憶它們，把它們看成是一場噩夢。我將這些粗糲與苦澀用泥封起來，不再觸動，以享盡今日的輕松和自由。熟料，年沉日久，那泥封竟破裂，從中冒出了濃郁的酒香……”

往昔故事正如陳年佳釀，從此，歷史深處的家族故事源源不斷地涌來，一發(fā)而不可收。

再后來，葉廣芩為了與地域結(jié)合，暫停了家族小說系列，到秦嶺深處的周至縣工作、生活。

葉廣芩與老縣城村民

周至縣歷史積淀豐厚，白居易也曾在周至為官。

葉廣芩在此感受著民風的淳樸與厚重，感受著人與自然的和諧與交融，她記錄著，思考著，思維從老北京四合院，躍到了秦嶺大地，相繼完成了長篇歷史文化散文《老縣城》《老虎大?！贰缎茇埶樨洝返纫幌盗袆游镄≌f，又成就了長篇小說《青木川》，講述西北“匪首”的傳奇。

《老縣城》《秦嶺無閑章》《秦嶺有生靈》三部作品，又被稱為葉廣芩“秦嶺三部曲”。

秦嶺成為葉廣芩的生命與創(chuàng)作的又一濃厚篇章。

葉廣芩與先生在秦嶺深處

葉后來在公眾場合介紹自己，都是一句“大家好，我是陜西作家葉廣芩”。

她始終感恩在動蕩的日月里陜西對她的“收留”與保護，真正地扎根陜西，成為枝葉繁茂的大樹，也如曾經(jīng)陳忠實、路遙推薦她一樣不遺余力引薦新人，下自成蹊。她一面遙遙回想京城舊事，一面寫出一系列秦嶺故事。

北京的童年給了她雍容淡然的氣度，西安的生活又滌蕩著她的胸懷。她直面起落的舊事與人生，就算悲傷，也從不抱怨。

滄桑

“性格、氣質(zhì)、認知、秉性，是一個又一個生活細節(jié)的積累，是人生一次又一次磨礪堆積。這背景決定著我們?nèi)松牡咨妥呦?，決定著我們生活的態(tài)度和舉手投足?！^去和今天是一脈相承的。……滿滿當當?shù)膼?，滿滿當當?shù)挠亚?，滿滿當當?shù)挠腥ざ嗖实耐辏瑫r間在這里有了重量。我決意將它們寫出?！?/p>

葉廣芩這輩子，似乎都走在未知的路上，從四九城走到了黃土高原是探索，文學之路的風格改變也是探索。

2018年，70歲了，葉廣芩開始嘗試寫兒童文學，寫她的童年回憶。寫著寫著，就有了《耗子大爺起晚了》《花貓三丫上房了》《土狗老黑闖禍了》等“耗子丫丫三部曲”，《耗子大爺起晚了》還獲得了“第十一屆全國優(yōu)秀兒童文學獎”“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獎”等多項獎。

“耗子丫丫三部曲”封面

葉廣芩作為作家，橫跨紀實文學、長篇小說、兒童文學等幾個領域并皆有所成，當真是處處豐收了。

葉廣芩卻依舊如飽滿的麥穗，謙虛且真誠地說：“我對兒童文學的領域雖然陌生，但我愿意探索和堅持。”

我慕名在一墻架的少兒書里找尋到這三部曲。

與她從前小說娓娓道來傳奇家族與人物故事、沉穩(wěn)厚重的風格不同，《耗子》等三本書的文字風格活潑俏皮，充滿著小姑娘的奇思妙想，以小丫頭的童趣視角，講述著手足間、親友間、街坊鄰里間、人與動物間細碎且溫暖的生活日常。

夏天的冰棍、上房的貓、爬樹的小伙伴……那些文字有著奇妙能力，帶著讀者一秒回到并重溫了童年。

盡管時代不同、物景變遷，但兒時的有趣和歡樂，總能觸動每個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最美好的記憶。一口氣讀完，心里暖暖的。

書中插畫

她依舊保持著少時的那顆童心，天真、赤誠，熱愛著她的過往，銘記并分享著美好，傷痛總是一筆帶過，她有著豁達而善良的心境，歷經(jīng)世事而笑著向后來人說：“你瞧這花兒開得多好?！?/p>

說完這話的時候，她臉上的皺紋總是一根根舒展著，露出清癯而童真的味道。

她對她的人生經(jīng)歷也無非一笑，大夢一場的釋懷之笑。

她的京味作品也如她的人，講的雖是蒼涼的家族故事與舊時舊事，字里行間透著達觀、爽朗。

這種爽朗不是努力地淡化傷痛，而是歷經(jīng)滄桑后對世事的真正釋懷。她寫舊人舊事，飽含感情，氤氳著淚，如泣如訴，同時也蕩氣回腸，讓人覺得白云蒼狗，往事歷歷在目而又著實過去了。

葉廣芩

與她幾乎同齡的一位女作家，是民國元老之后，一樣的書寫家族史事，一樣的寫上世紀的個人經(jīng)歷，卻飽含著譏諷與“放不下”，整個人的氣質(zhì)也是緊繃的。

而葉廣芩與她的文字是松弛的，是東坡式的飛鴻踏雪泥，是輕舟已過萬重山的瀟灑，歷經(jīng)世事而通透的平和。

“10%是經(jīng)歷，90%是看法。”

也許有時候，作家本人的經(jīng)歷、傳遞的價值觀、對待人生的態(tài)度，比她/他筆下描摹的萬千世相，更值得人去細細品味。

內(nèi)容策劃：夏夜飛行 翟晨旭

排版設計： 立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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