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 年上海的病房里，92 歲的孫銘九攥著家人的手，氣若游絲卻說得斬釘截鐵：“死后別辦追悼會，把身子捐給醫(yī)院?！?護士記錄遺言時沒人多想，只當是位普通老人的最后心愿?？烧l能想到，這位連告別儀式都不愿辦的老者，70 年前曾扛著中國歷史的走向 ——29 歲時在驪山亂石堆里，把蔣介石從石縫中揪了出來，一手促成抗日統(tǒng)一戰(zhàn)線的契機。

更魔幻的是，他后來成了人人喊打的漢奸，解放后卻能在上海市政府當參事。這跌宕人生里藏著的，從來不是簡單的 “英雄” 或 “漢奸” 標簽能概括的。

1949 年后的上海政府大院里，總能看見個穿中山裝的瘦高老人，抱著文件低頭快走，見人只點頭不說話。同事們都知道這是孫參事，卻少有人清楚他的底細。直到有人翻出舊檔案才驚覺，這位低調(diào)到塵埃里的老人，竟是西安事變里的關鍵人物。

孫銘九能走到張學良身邊，起點是 “同窗情誼”。他和張學良的弟弟張學銘在東北講武學堂是同班，1928 年還一起去日本陸軍步兵學校深造?；貒髲垖W銘當天津市長，他跟著做教官，真正的轉(zhuǎn)折點在 1931 年 —— 張學良從天津去北平，孫銘九全程護送，辦事利落得讓張學良印象深刻，當場送了塊名表當獎賞。

這之后他成了張學良的 “左膀右臂”，機要員、衛(wèi)隊營長一路升上去。張學良秘密成立 “抗日同志會”，拉著他和應德田、苗劍秋組成 “抗日三劍客”，連處決蔣介石安插在東北軍的臥底團長董道源，都是孫銘九親自帶人辦的。這種信任，為 1936 年那場驚天行動埋下伏筆。

1936 年 12 月 11 日深夜，孫銘九在華清池外的樹叢里攥緊了槍。張學良剛跟他交底：“抓不到蔣介石，軍法處置?！?凌晨 4 點口哨聲一響，他帶著衛(wèi)隊沖進去，第二道門的槍戰(zhàn)打得激烈，蔣介石的衛(wèi)隊倒了一片?？蓻_進三號房時，他心里一沉 —— 被子還暖乎著，床頭杯子里泡著假牙，人早翻窗跑了。

楊虎城的電話緊跟著打過來，聽筒里的怒吼能震碎耳膜。孫銘九冷汗直流，剛要下令搜山，有士兵喊著 “找到鞋了”。順著爬墻的痕跡追，抓著蔣介石的侄子蔣孝鎮(zhèn)，槍口一頂，對方立馬指了驪山的亂石堆。

士兵們一圍，石縫里鉆出個穿睡衣的老頭，正是蔣介石。見是東北軍，老蔣反而坐地上不動了，喊著 “腿斷了腰折了” 不肯走。孫銘九沒法硬來，半跪下來要背他，最后是連扶帶架地把人弄下了山。那會兒他 29 歲，根本沒意識到，自己背上扛的是整個中國的抗戰(zhàn)走向。

張學良送蔣介石回南京被扣，東北軍直接炸了鍋。孫銘九這群少壯派紅著眼要打，元老派王以哲卻主張和平談判。在他眼里，王以哲就是 “叛徒”，眼里只有救少帥，根本容不下 “和平談判” 這四個字。1937 年 2 月 2 日，他帶人闖進王以哲家開了槍，還殺了好幾個主和派將領，這就是 “二二事件”。

這下徹底捅了馬蜂窩。東線的東北軍師長劉多荃直接調(diào)轉(zhuǎn)槍口打西安，要為王以哲報仇。蔣介石看得樂了，趁機把東北軍拆得七零八落，昔日的 “東北王” 部隊就此散架。孫銘九成了通緝犯，只能連夜逃。

周恩來念著他西安事變的功勞，安排他躲進蘇區(qū)。可后來國共合作，他沒法再待，只能開始流亡。天津租界里隱姓埋名，把隨身帶的手表、鋼筆都當了，還是填不飽肚子。跑到上海法租界，日子更慘，冬天連件厚棉襖都沒有。

1943 年，實在活不下去的孫銘九聽說老同事投靠了汪偽政府，咬咬牙找了過去。汪精衛(wèi)給了他參贊武官、豫北撫安特派員這些頭銜，讓他拉攏東北軍舊部。關于這段經(jīng)歷，說法一直亂 —— 有人說他從沒對國共軍隊開過槍，手上沒血債；也有人說他幫著日軍 “撫安” 地方，就是漢奸實錘。

抗戰(zhàn)快結(jié)束時，他又瞅準機會率部起義，被國民黨收編做了東北特務?？蓻]安穩(wěn)多久，解放戰(zhàn)爭打起來，他的身份又成了謎。有說他是中共安插的臥底，奉命殺陳云沒辦成；也有說他被李兆麟的部隊俘虜了。不管怎么說，最后他確實落在了人民軍隊手里。

1949 年審查他的時候，檔案攤開能嚇死人 —— 一邊是西安事變的頭等功，一邊是投靠汪偽的黑歷史。辦案人員都犯難，最后還是從寬處理了：考慮到他捉蔣的貢獻，加上沒直接迫害過老百姓，就放了他。

孫銘九沒回老家，留在了上海。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了，原來叫 “明久”，特意去掉了 “日” 字，改成 “銘九”，算是跟那段漢奸日子切割。后來上海市長柯慶施推薦，他當上了市政府參事。

這份工作他干得格外小心，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文件看得仔仔細細，從不亂說話。同事們只覺得這老頭老實，沒人知道他當年的風光與荒唐。就這樣低調(diào)了幾十年，直到 2000 年病重住院。

臨終前他跟家人交代：“別搞儀式，把遺體捐了?！?4 月 8 日走的時候，沒辦追悼會，沒立墓碑。當年那個在驪山扛著歷史的營長，最后以這樣沉默的方式謝幕。

有人說他功過相抵，有人罵他晚節(jié)不保?？苫仡^看他這一輩子，29 歲的高光太刺眼，讓他后來的每一步都走得跌跌撞撞。他像塊被歷史洪流卷著走的石頭，一會兒被推上山頂，一會兒被砸進泥潭，最后用自己的方式，給這輩子畫了個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