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南京的夏日，總帶著一股子悶熱勁兒，空氣里混著秦淮河的潮氣和街頭馬糞的腥臭。

1870年8月22日，同治九年七月二十六日上午十點半左右，烈日把城墻上的青磚曬得發(fā)燙。

兩江總督馬新貽剛從金陵校閱場巡視完清軍射箭訓練，騎馬晃晃悠悠往總督衙門趕。

在校閱場上，箭矢呼嘯，士兵拉滿弓弦射向靶子，揚起一片塵土，馬新貽瞇眼瞧著，偶爾點頭。

街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茶館里說書人正講著太平天國的舊事。

誰也沒想到，就在督署側(cè)門前，這位管著江蘇、安徽、江西三省軍政的一品大員，會在光天化日下被人一刀捅翻。

馬新貽身穿繡著仙鶴的補服，腰間佩著玉帶，身邊簇擁著幾十號親兵護衛(wèi)。他低頭翻著手里的一疊公文，眉頭微微皺著，嘴里還喃喃自語著營務(wù)處的裁軍名單。

突然，人群里鉆出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衣衫破舊，臉上胡子拉碴，沖上前大喊“冤枉”！那人一把抓住馬新貽的衣襟，右手閃電般抽出藏在袖里的匕首，狠狠刺向右胸。

“噗”的一聲，鮮血瞬間噴濺，濺到旁邊的親兵臉上，馬新貽悶哼倒地，親兵們這才反應(yīng)過來，蜂擁而上把刺客按住。

馬新貽捂著傷口，臉色煞白，血從指縫里汩汩流出，被抬回衙門時，官袍已成血衣。

第二天清晨，他咽了氣，臨終前對身邊的心腹袁保慶喘著說：

“為國盡忠，死不足惜……”

就這樣，刺馬案震驚朝野。

刺客自報家門：

“我叫張汶祥，河南人！”

兩江總督可是晚清最有權(quán)勢的封疆大吏之一，稅賦重地江南的“土皇帝”，說死就死，還死得這么干脆。消息傳到北京，慈禧太后在頤和園拍案而起：

“徹查！不能讓江南亂套！”

她召集軍機大臣，臉色鐵青，強調(diào)江南是朝廷命脈，絕不能出亂子。

可誰知，這案子越查越蹊蹺，成了晚清第一奇案，疑云至今不散。

要說刺馬案，得從晚清的亂局講起。

太平天國鬧了十幾年，1851年洪秀全在金田起義，洪水般席卷江南。

1864年湘軍攻下南京，天京陷落城內(nèi)尸橫遍野，秦淮河水都染紅了。曾國藩的湘軍成了大功臣，可他們盤踞江蘇安徽，軍紀敗壞，搶掠成風。

士兵游蕩街頭，強搶民女，敲詐商鋪，哥老會黑幫跟他們攪和一起，南京城里夜不遑安。茶館里，百姓低聲議論：

“湘軍救了咱們，可現(xiàn)在比太平軍還橫！”

慈禧擔心湘軍坐大威脅皇權(quán)，1868年調(diào)馬新貽任兩江總督，就是沖著“整頓湘軍”去的。她在宮中對恭親王奕?說：

“曾國藩功高蓋主，得找個硬茬的盯著?！?br/>

馬新貽是山東菏澤馬海村人，回族，1821年出生。道光二十七年進士，從安徽小縣知縣干起，一路升到浙江巡撫。

他長得高大威猛，辦事雷厲風行，浙江時就以剿匪聞名。到了南京，他第一件事就是騎馬巡視秦淮河。

河邊柳樹低垂，畫舫上歌女彈琵琶，湘軍士兵在船上醉酒鬧事，他鐵青著臉，當場斃了三個。消息傳開，湘系將領(lǐng)們在私宅里砸杯子罵：

“這回族的官，好大的官威！”

馬新貽還任命心腹袁保慶管營務(wù)處，誰敢鬧事，就地槍斃，短短兩年，殺了上千號湘軍游勇。那些兵痞恨得牙癢癢，私下嘀咕：

“這馬大人是來拆臺的！”

他又查太平軍遺寶，湘軍吞了多少金銀，他要一一清算，江南的空氣，頓時劍拔弩張，街頭小巷流傳著“馬閻王”的綽號。

再說刺客張汶祥，四十九歲河南開封人，長得五大三粗，眼睛里總透著股狠勁。

他早年混小刀會，那是個上海的反清秘密會社，1853年掀起大亂，占了縣城，后被清軍剿滅。

張汶祥逃到南田一帶當海盜，劫船搶貨，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可馬新貽上任后，派兵清剿海盜，張的幾個兄弟被殺，他老婆羅氏還被馬手下吳炳燮誘拐跑了。

張汶祥咽不下這口氣，潛入南京，苦等半年，就為這一刀。

他蜷在破廟里，啃著硬邦邦的餿饅頭，夜里反復(fù)擦拭匕首，腦子里全是死去的弟兄和失蹤的媳婦，咬牙想著這筆賬得算。

案子一出，先由江寧將軍魁玉來審，張汶祥在牢里大喊：

“馬新貽不仁不義，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可他死活不吐背后主使，只點名要曾國藩、鄭敦謹來審。

魁玉審了一個月，始終沒有沒頭緒，急得在衙門里踱步。

張之洞的哥哥張之萬趕來會審，張汶祥這才松口說明：剿海盜時兄弟被殺，老婆被拐，受南田海盜龍啟云指使，來報仇。

朝廷覺得這理由站得住腳，就這么上報結(jié)案了。

可慈禧不干了：

“總督被殺，怎能這么簡單？”

她派刑部尚書鄭敦謹和曾國藩重查，曾國藩當時在南京閑居，接到圣旨后，拖拖拉拉三個月才動身。

到了金陵，他不審案，而是天天在家喝茶看書《閱微草堂筆記》，仆人扇著蒲扇，他嘆氣：

“世事如棋，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但鄭敦謹年輕氣盛，天天審問，可張汶祥還是老一套。

兩人聯(lián)名上奏：此案張一人所為，應(yīng)凌遲處死！

1871年3月26日，張汶祥在南京菜市口被千刀萬剮，心臟挖出祭馬新貽，案子草草了結(jié)之后，曾國藩在半年后病死。

可本案疑點太多，刺馬案為什么成晚清第一奇案？

在刺殺那一刻，馬新貽的馬兒驚叫，人群亂成一鍋粥。張汶祥猛撲上來，匕首直捅心窩，馬新貽栽倒在地，血淌了一地。圍觀的人瞪大眼睛：總督就這么沒了？

張汶祥雖然武藝高強，但馬新貽身邊也是高手如云，他怎么就一撲就中？

而且在牢里，張汶祥嚷著非要曾國藩來審，曾國藩卻躲著不問。

街頭傳聞，行刺那天湘軍親兵就站在那兒，看著沒動彈。

案發(fā)后，南京戲園子連演“刺馬案”的折子戲，安徽學政殷兆鏞還出試題諷刺馬新貽，湘軍也為張汶祥立碑！

輿論一邊倒護刺客，這正常嗎？

凌遲那天，菜市口人山人海，張汶祥被五花大綁，劊子手一千刀割下來，他只哼了幾聲，最后喊了聲：

“痛快！”

痛快個啥？是報仇，還是棋子？

可以說刺馬案陰謀論，一抓一大把。

第一種：湘軍報復(fù)說。

馬新貽裁軍查寶，動了湘軍奶酪。曾國藩三兄弟（國荃、國華）恨他，曾國荃派人干的。顏士璋《南行日記》直指“湘軍主使”。

太平天國平定后，湘軍私吞天京十萬兩黃金，慈禧派馬來查，曾國藩急了。

第二種：丁日昌報復(fù)說。

江蘇巡撫丁日昌的兒子丁慧衡，在秦淮河爭跟馬的幕僚打架，被馬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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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日昌是湘系出身，于是買通張汶祥下手。

第三種：賣友求榮說。

民間最火的傳說是馬新貽、張汶祥、關(guān)云寶三人，在太平天國時拜了把子，馬新貽投了清軍，剿滅太平軍，順手殺了關(guān)云寶，張汶祥來報仇。

這雖是戲曲杜撰，但貼合時代，戲曲《刺馬》火遍江南，百姓茶余飯后議論：馬新貽賣友？

第四種：慈禧借刀說。

慈禧忌諱馬新貽的回族背景，懷疑他和西北回民變亂有牽連，就睜只眼閉只眼。

第五種：太平遺恨說。

馬新貽攻天京時太狠，太平舊部指使。

第六種：曾國藩野心說。

傳聞曾國藩有皇帝夢，慈禧派馬監(jiān)視，湘軍干脆先動手。

這些陰謀，哪個最靠譜？從史料看，湘軍報復(fù)說最可信。

刺殺一成，慈禧就讓步了，趕緊讓曾國藩接手兩江總督。從此，湘軍把江南握得死死的，東南自己說了算，朝廷管不著。

慈禧后來雖調(diào)來沈葆楨想扳回一局，可大勢已去，動不了根基了。

刺馬案影響深遠，湘軍穩(wěn)住陣腳，東南自成一體，朝廷漸漸失了掌控。

百年后，這案子還在熱議，電影《投名狀》拿它做底子，講權(quán)謀和兄弟情，賣得火爆。

史學家們吵來吵去，大多覺得湘軍說靠譜七八成，因為馬新貽留下的日記碎片里，就有“湘匪難制”幾個字。

深挖刺馬案，南京街頭那血淋淋一刀，映出晚清的腐朽。馬新貽倒在血泊中，眼睛還瞪著藍天，似乎在問：誰是真兇？

張汶祥被剮時，圍觀百姓竟鼓掌叫好。官場黑幕、軍閥野心、慈禧權(quán)謀，一層疊一層。刺馬案不只是一樁命案，是大清王朝搖搖欲墜的縮影。

刺馬案告訴我們，歷史真相，往往藏在權(quán)力旋渦里。晚清第一奇案，不是張汶祥一刀，而是高層那場無聲的角力。

馬新貽的血，染紅了江南的野心，這樁街頭血案，也撕開了晚清的黑幕。封疆大吏死于當街，陰謀如網(wǎng)，誰是漁夫？

如今翻開史書，刺馬案還是讓人心里發(fā)毛。晚清的南京，城墻彈痕斑斑，秦淮河邊，舊事隨水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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