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焦村拾遺

——石坊碑影里的秦商往事

古牌坊一角
古窗
古牌坊
石獅
石雕
　　“吃飽了，喝脹了，和他南焦財東一樣了?！边@句流傳于渭北的戲言，道出了焦家曾經(jīng)的富庶與聲望。
　　10月29日，霜降已過，渭南高新區(qū)信義街道南焦村被一片暖金色籠罩。金柿垂枝，古槐參天，一段被時光浸染的秦商傳奇，靜靜等待尋訪者的腳步。
　　文化遺存 歲月靜默的見證
　　南焦村的西南角，一座清光緒年間建造的節(jié)孝石牌坊巍然矗立，在午后的光影中格外莊嚴。青石質雕筑，坐西面東，四柱三樓，通高約9米，面寬6.5米，明間寬2.6米，次間寬各1.5米，氣勢恢宏。
　　仰頭細看，明間正脊中部雕二層小閣樓，內(nèi)豎刻“圣旨”二字；中間額枋上正面橫刻“風誥榮頒”四字；下額枋正面橫刻“皇清誥授中憲大夫煥卿焦公德配杜恭人節(jié)孝坊”；基座大門兩側柱刻楹聯(lián)，正面：“冰霜自勵千秋志，鐵石常懷一片心”，背面：“圣操不讓象峰谷，清節(jié)遙追渭水長”?！肮ぁ弊中蔚鬃?，座上四周刻福壽“萬”字紋。
　　坊上浮雕刀法精絕，栩栩如生。據(jù)清光緒《新續(xù)渭南縣志》記載：此南焦村之石牌坊，是清代光緒年間為州同銜焦耀棟繼妻杜氏而建。這不僅是封建禮制的實物見證，更是清代石雕藝術的珍品。2008年，它被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不遠處，一棵蒼勁的古槐向上伸展著茂密的枝葉。它的樹根早已中空，卻歲歲吐綠，生機不減。村民焦凌志說：“打小這棵樹就在我家門前，101歲的老母親告訴我，她嫁過來時這樹就是這樣了，誰也說不清它究竟活了多少年?！绷钊藙尤莸氖?，西側一棵自生的洋槐，挺拔地依偎在古槐一旁，宛如孝子侍母。如今，這棵古槐，早已超越了普通樹木的意義，成為村民情感的寄托和傳承的象征。
　　古井、舊廟、殘墻、石碑、深壕、老宅……這些散落各處的遺存，雖歷經(jīng)風雨，仍依稀可辨昔日村塬輪廓。它們共同構筑著南焦村厚重的歷史記憶，也見證著一代代村民對傳統(tǒng)文化的堅守與傳承。
　　在現(xiàn)代化進程快速推進的今天，南焦村能保存下這些珍貴的文化遺存，離不開村里有識之士的堅守。
　　“小時候我們常在石牌坊下玩捉迷藏、聽老人講故事。”村委會副主任高鵬笑著回憶，30多年前曾在《渭南日報》發(fā)文疾呼：“救救古建筑”，引來文物部門關注。村里便在石坊周圍筑起圍墻，后改為鐵護欄，還安裝了監(jiān)控。
　　秦商遺韻 焦氏錢業(yè)的百年輝煌
　　在村中保存的“神道碑”，揭開了南焦村另一段輝煌歷史。碑文由清陳太鄴撰寫，著名書法家、時任陜西道監(jiān)察御史黃自元書寫，共715字。
　　在清代陜西的渭北財團中，信義鎮(zhèn)南焦村焦家是與故市板橋常家、吝店程曹村曹家齊名的渭北三大富戶之一。他們從山東歷城縣遷至渭南，經(jīng)過幾代人的努力，創(chuàng)造了“焦家有錢捐官哩，常家有錢趕貒（tuān）哩”的商業(yè)傳奇。焦家興家在焦榮棟、焦耀棟之手，二人的事跡《續(xù)修渭南縣志》卷八“篤行”中有記載。
　　由陜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陜西商人研究》一書中寫道：榮棟、耀棟兄弟二人最初在四川彭縣岐山馬家(馬松嶺)開的“萬盛”號當掌柜，榮棟為“萬盛”八分號總管，耀棟為“萬盛”一分號掌柜。由于焦榮棟精明能干，深得“萬盛”號另一東家——渭南王家的信任，很快地榮升為“萬盛”號總經(jīng)理，并使業(yè)務蒸蒸日上，清道光六年（1826年）資本積累到10萬兩白銀。清道光十七年（1837年），在焦榮棟的精心執(zhí)掌下，“萬盛”號業(yè)務發(fā)展很快，從一號發(fā)展為八號，支號81處，遍布成都、新都、什邡、溫江、榮寧、廣信各地，資本積累到100萬兩銀子。后來，焦耀棟回陜西過年，老大榮棟囑其遲歸，并以違犯店規(guī)為由硬要將老二開除。陜西籍客商紛紛解囊資助耀棟在新都開設“恒豐榮”商號。在兄弟二人勤奮努力下，“恒豐榮”從一號發(fā)展為五號，主要經(jīng)營煙、茶、票、當諸業(yè)。另外，在西安、華縣、潼關、羌白、赤水等地設有分號，主營錢業(yè)與皮貨。到清光緒年間，焦家業(yè)務發(fā)展到極盛時期，除四川五號外，在陜西分了西安“恒豐益”、渭南“恒豐德”、大荔“恒豐永”、“新盛?！?、“謙太和”、“敬盛祥”等六號，又在陜西開當鋪8處，其他行業(yè)18處，店員800余人。
　　尤為值得一提的是，焦氏錢業(yè)的成功離不開一套嚴格的經(jīng)營管理制度。焦榮棟創(chuàng)造性制定了40條“店規(guī)”，涵蓋人事、財務、分紅、獎懲、撫恤等，開創(chuàng)了“勞資各半”的年終分紅制度。此舉凝聚人心，奠定了渭南錢幫的百年輝煌，成為中國早期企業(yè)管理的典范。
　　更令人稱道的是，焦家雖富甲一方，卻重文教、興公益。捐修貢院、橋梁、廟宇，建義學、會館，甚至在慈禧西逃時獻銀五萬兩、捐糧五千石，一時譽滿朝野。
　　碑文雖已斑駁，但“捐修貢院、助餉、助賑”等字跡仍可辨認，記述了焦家老三焦相棟五子皆仕，或任知縣，或為員外郎，“非商即官”成為門風。焦家致富后，在家鄉(xiāng)信義焦村大興土木，蓋了“九院三堂”的華麗住宅，總堂叫“協(xié)和堂”，下設三堂，老大榮棟為“敦厚堂”，老二耀棟為“醇敬堂”，老三相棟為“謙益堂”，每堂三院，每院建筑花費千余兩白銀，號稱“焦家大院”。
　　守護傳承 赤子之心延續(xù)根脈
　　在一方老宅院前，一對石獅蹲踞門側。81歲的退休教師焦凌濤向記者展示著他的“寶貝”說：“這對獅娃，前幾年有人出價300萬，我沒舍得。老祖宗傳下來的，是寶貝，必須守好?！?br/>　　獅身的風化痕跡如歲月刻下的皺紋，但依舊昂首挺胸，守護著這座始建于清代的宅院。
　　這里，便是焦家老宅。青磚灰瓦、飛檐微翹、雕梁畫棟，雖不復昔日繁華鼎盛，卻自有一番洗盡鉛華的莊重。
　　“你看，咱門楣上還能看出‘謙益堂’的刻痕，我家是當年焦家大院的第九院。”焦凌濤老人領著記者走進院落。挑高逾3米的上房還保留著夾層結構，墻內(nèi)嵌著的舊柜、明柱暗柱下的石墩，都在訴說著往昔的精致。
　　這幾年村道改造，路基升高了一米多。為保全門口的七級石階原貌，老人與家人決定將其完整埋入地下?！八鼈冎皇撬?，哪天需要，還能重見天日?！闭f這話時，焦凌濤老人的眼神溫和而堅定。
　　前不久，他自撰一副對聯(lián)，專門請書法家書寫進行木刻，打算懸掛于老宅門側：
　　老宅幸存 可想象九院雄偉
　　牌坊賜立 方彰顯先祖圣名
　　“作為焦家后裔，我崇敬我的祖輩。耕讀傳家的根、誠信為本的道，都值得我們學習。這不僅是一家之史，更是一村之魂?！边h在廣東省的文化學者焦維明，憑借家族傳承的記憶與使命感，連續(xù)十余年走訪博物館、檔案館、有關專家工作室，從家族內(nèi)部視角，講述鮮為人知的秦商故事。而退休的焦凌云則筆耕不輟，編撰上千萬字鄉(xiāng)野筆札，為古村立傳。鄉(xiāng)愁，成為連接古今的精神紐帶。
　　古村新韻 鄉(xiāng)村振興的文化賦能
　　隨著鄉(xiāng)村振興戰(zhàn)略深入推進，這個沉寂已久的省級傳統(tǒng)村落，迎來新的生機。
　　村委會副主任石茂林告訴記者，在美麗鄉(xiāng)村建設中，村里來了西安建筑科技大學等專業(yè)團隊，為古村“把脈問診”，尋求文化保護與經(jīng)濟發(fā)展的平衡點，始終秉持“修舊如舊、最小干預”原則，對焦家村進行升級改造，也因此以乘法效應激發(fā)了鄉(xiāng)村活力——
　　建成“玉露香梨”產(chǎn)業(yè)園25畝，年增利潤4萬元；
　　引進君爾威電子有限公司，年收入10萬元；新修水泥路6000余米，安裝路燈393盞，增打機井40余眼，鋪設地埋管、地埋線各3000余米，修建澇池、下水道等排水設施，村容村貌煥然一新；
　　2024年，新建倉儲庫與冷庫，占地面積2000平方米，進一步壯大集體經(jīng)濟……
　　“鄉(xiāng)村要振興，就要讓更多的人回到鄉(xiāng)村，有人才有產(chǎn)業(yè)，有人才能創(chuàng)造產(chǎn)業(yè)?！蔽寄细咝聟^(qū)信義街道辦有關負責同志表示，他們將深入思考，探索文化賦能鄉(xiāng)村振興的發(fā)展路徑，把古村文化用起來，把村民留下來。
　　夕陽西下，焦凌濤的老伴端出剛摘的柿子。柿子色澤不如初摘鮮亮，但輕輕剝開，果肉晶瑩，甘甜如蜜。恰如這個村落的歷史——歲月或許讓外在褪色，內(nèi)里的底蘊卻愈發(fā)醇厚。
　　從清代的焦氏錢幫，到今日的傳統(tǒng)村落，南焦村在保護中發(fā)展，在傳承中創(chuàng)新，這個千年古村，正緩緩掀開鄉(xiāng)愁的蓋頭，在新時代的曙光中，煥發(fā)新的生機。（來源：渭南日報 記者 郭艷/文 見習記者 馬周寧/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