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秋狝圍場，旌旗獵獵。
顧景炎與柳扶月并轡而行，惹得權(quán)貴們議論紛紛。
“攝政王和王妃感情真好啊?！?br/>“什么王妃，王爺身邊的只是個丫鬟，王妃在他們身后！”
“一個丫鬟穿得竟比王妃還華貴，我要是王妃，早沒臉出來了！”
陣陣嘲諷像是利箭，橫穿慕晚棠的心臟。
從獵場出來，顧景炎見她的臉毫無血色，眉頭不自覺蹙起，將一只剛獵得的白狐擲到她馬前。
“你有寒癥，狐皮最為保暖，賞你了?！?br/>冷嘲的聲音霎時沒了。
慕晚棠看著那狐皮，只覺可笑：“不必了?！?br/>他這副做派，她在其他男子身上見了無數(shù)次。
家里妻子恩愛，外室要鬧，他們便施點(diǎn)小恩小惠安撫。
可她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真心只有一顆，他要分給別人，她便永遠(yuǎn)地離開他。
見她這副冷淡的模樣，顧景炎更為不耐：“本王已經(jīng)補(bǔ)償了，你到底要如何才能滿意？”
“王爺，”慕晚棠終于抬眼看他，眸色清冷：“我什么都不要了?！?br/>愛他時，她有萬般情緒，千種渴求。
如今不愛了，自然也就無欲無求。
顧景炎眉頭擰得更緊，正欲開口——
“王爺！”
一道嬌柔的女聲自身后傳來，柳扶月一身騎裝奔近。
顧景炎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眸色一怔。
“獵場兇險，我送你回去。”
“可奴婢也想學(xué)狩獵，也想……日后能與王爺并肩同行?！?br/>顧景炎面色柔下來，牽起柳扶月的馬繩：“來，本王親自教你?！?br/>柳扶月眸底得意一閃而過，看向慕晚棠，柔弱道：“可娘娘她好像不愿……”
大庭廣眾之下，讓柳扶月和顧景炎兩人獨(dú)行，無異于打慕晚棠的臉。
可她只是平靜道：“你們?nèi)グ伞！?br/>看著兩人遠(yuǎn)去的身影，青黛在一旁氣得柳眉倒豎。
“這柳扶月算個什么東西？竟敢唆使王爺給她牽馬，把您這個王妃晾在一邊！”
從前看到這般景象，慕晚棠會心生醋意，極力阻攔。
可現(xiàn)在，那點(diǎn)微末的情緒幾乎蕩然無存。
“青黛?！彼曇艉茌p：“4日后祭天大典，我送你一份大禮……”
“嘶——！”
話音未落，幾匹馬倏然受了驚嚇，瘋了般直沖而來！
慕晚棠下意識推開青黛，想用輕功逃走，卻猛地一頓，渾身痛得她大腦一片空白。
嫁給顧景炎的那日起，她的武功就徹底廢了……
慕晚棠僵硬地站在原地，怔怔看著嘶鳴的瘋馬，血色全無。
千鈞一發(fā)之際，顧景炎一把奪過弓箭，朝瘋馬射去！
馬蹄濺起風(fēng)沙，利箭擦著馬背，狠狠釘在朝柳扶月奔去的瘋馬上。
霎那間，獵場的寒風(fēng)吹紅了慕晚棠的雙眼。
方才跳動的心臟此刻碎成了沫。
烈馬橫沖過來，慕晚棠視死如歸地閉上眼，整個身子甩了出去，天旋地轉(zhuǎn)。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費(fèi)力睜開眼。
卻見顧景炎玄放開柳扶月，驚惶失措朝她奔來。
再次醒來，已在攬月小筑。
床幔低垂，藥氣彌漫。
顧景炎見她醒了，舀起一勺藥喂到她唇邊，難得夾雜著愧疚道歉：“獵場事態(tài)緊急，是本王的錯。”
慕晚棠別過頭，眸中一片死寂。
顧景炎瞳孔微縮，心頭莫名涌上一股異樣的情緒。
那個張揚(yáng)明媚，敢愛敢恨的漁女，身上好似有什么死去了。
沒等他弄清楚那股異樣的情緒，柳扶月的貼身丫鬟匆匆跑來，帶著哭腔稟告：
“王爺，江姑娘傷得很重，太醫(yī)說需要一位女子的心頭血做藥引。”
顧景炎蹙眉擱下藥碗：“府中那么多丫鬟，隨便拉一個就是。”
貼身丫鬟卻哭著不肯離去。
“太醫(yī)說，那些丫鬟命格低賤，唯有……唯有王妃娘娘能救姑娘一命！”
顧景炎默了半瞬，余光瞥見慕晚棠的瘦弱的背影，心頭莫名煩躁。
“那就去京城張貼告示……”
貼身丫鬟“撲通”一聲跪下，磕頭哭求：“王爺，江姑娘等不了那么久了?！?br/>“您不能見死不救啊，江姑娘懷了您的孩兒！”

慕晚棠心跳一滯。
哪怕早有預(yù)料，可親耳聽見，胸口還是疼得發(fā)麻。
她轉(zhuǎn)過頭，恰好看見顧景炎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聲音難掩激動：“當(dāng)真？”
隨即，一把拽著慕晚棠就走，力度之大，仿若要將她的腕骨捏碎。
“那就用晚棠的，區(qū)區(qū)一碗心頭血，死不了人?！?br/>寒意徹骨。
并非來自秋狝的涼風(fēng)，而是從心底寸寸蔓延開來。
慕晚棠記得，從前她只是劃破手指，顧景炎都心疼不已。
如今要用刀剜她心頭血，卻只是輕飄飄一句“死不了人”。
冰冷的刀尖抵上胸口肌膚，慕晚棠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噗嗤——！”
刀尖沒入胸口，劇痛刺入骨髓。
慕晚棠費(fèi)力掀開沉重的眼皮，就見顧景炎摟著柳扶月，溫柔低語：
“扶月，別怕，你和孩兒定會相安無事。”
這一刻，本該麻木的心臟卻再次鈍痛。
可眼眶里的淚水好似干涸了一般，只剩通紅的血絲。
他好似已經(jīng)忘了，當(dāng)年的他，是如何珍視她。
“王爺！不好了！”
門外倏然傳來侍衛(wèi)急促的通傳聲。
“江姑娘的母兄跪在王府大門外哭訴，說王妃在獵場意欲謀害江姑娘，引來了好多百姓圍觀！”
“百姓們都說……說王妃德不配位，請王爺休妻！”
顧景炎的目光終于落到她身上，冷厲如刀：“慕晚棠，你怎么這么惡毒！”
“我說過正妻只會有你一人，你為何還要針對扶月！”
慕晚棠扯了扯嘴角，卻牽動傷口，疼得淚水止不住地下落。
“同床共枕三年，在王爺心中，我竟是個如此卑劣的女子?！?br/>“我若要謀害她，又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
顧景炎身子一頓，床上的柳扶月虛弱開口，淚水漣漣。
“奴婢昨夜親眼看到，有人朝王妃院中鬼鬼祟祟遞東西……王爺若是不信，大可問下人……”
“若不是父兄為奴婢申冤，只怕此時奴婢早已命喪黃泉了?！?br/>顧景炎立馬變了臉色，眸中寒意似要將慕晚棠凍結(jié)。
慕晚棠看著兩人，心底的痛意忽然散去，余下一片死灰。
那東西是她從墨影門得來的假死藥。
可她不想解釋了。
這副樣子，落在顧景炎眼里，等同默認(rèn)。
他眸底的最后一絲猶疑消失殆盡，凝結(jié)成冰。
江母哭嚎著跑進(jìn)來，撲通一聲跪在慕晚棠面前。
“王妃娘娘！求您高抬貴手，饒了我們扶月吧！”
江兄跪在顧景炎面前，一聲聲將頭磕得咚咚響。
“扶月她懷著王爺?shù)墓侨獍。∏笸鯛敶蟀l(fā)慈悲給她一個名分，讓她在王府中自保，不至于被歹人害了性命！”
“娘！哥哥！你們起來！”
柳扶月掙扎著下床，哭得梨花帶雨：“是女兒命苦，出身卑賤，又沒了父親，不配得到王爺?shù)拇骨?。?br/>“王妃娘娘是主子，想如何懲治女兒，女兒都該受著，不怪王妃娘娘……”
若不是她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還真以為她盡了世間冤屈。
顧景炎冷冷看著慕晚棠，轉(zhuǎn)身親自扶起柳扶月的母兄。
“起來吧?！彼谅暤溃骸氨就踹@就下聘，納扶月為平妻?！?br/>胸口的傷口沒好全，此時又開始滲血。
此時此刻，慕晚棠竟分不清那股痛意到底是傷口，還是心臟。
她嗤笑一聲：“不必如此麻煩?！?br/>說著，慕晚棠的目光掠過柳扶月一家，最終落在顧景炎冷硬的側(cè)臉上。
“青黛，取筆墨來?！?br/>她執(zhí)筆蘸墨，寫下一封和離書，字字決絕。
“攝政王妃，從來都只能有一個。”
顧景炎盯著那張薄薄的紙，以及上面決絕的字跡。
半晌，他冷笑一聲：“和離？”
“刺啦——”
和離書應(yīng)聲在他手中撕成碎片。
“在你對扶月贖清罪孽前，休想踏出王府一步！”
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像數(shù)九寒冬的冰凌。
漫天紙屑落下，慕晚棠只覺諷刺。
“那如果我死了呢？王爺也要把我的骨灰留在王府，給柳扶月贖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