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焰焚鈔

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成09:29:59時，老周的食指在回車鍵上懸停了三秒。這是他全職炒股的第三個年頭，鍵盤回車鍵的邊緣已經(jīng)磨出一圈光滑的白痕，像塊被反復(fù)啃咬的骨頭。

“這次肯定不一樣?！彼麑χ諢o一人的客廳念叨，聲音比清晨的豆?jié){還稀。昨晚復(fù)盤到兩點，自選股里的“華貿(mào)科技”走勢完美——MACD金叉，成交量溫和放大，股吧里滿是“主力進(jìn)場”的帖子。他把老婆留的買菜錢又挪了兩萬進(jìn)去，滿倉干，賭這波能把上個月虧的窟窿填上。

開盤鈴聲像把鈍刀，華貿(mào)科技直接低開三個點。老周的太陽穴突突跳，他盯著分時圖上那條向下的綠線，手指無意識地?fù)钢髽?biāo)墊邊緣的破洞?！跋幢P，肯定是洗盤?！彼c開交易軟件，賬戶總資產(chǎn)那串?dāng)?shù)字比昨天少了六百，像被人偷偷抽走了兩張百元鈔。

十點半，綠線突然垂直下墜，跌幅擴(kuò)大到七個點。老周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陽臺晾著的襯衫被風(fēng)吹得晃，他盯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格子衫，想起去年夏天還敢在商場里買四百塊一件的短袖?，F(xiàn)在老婆買菜都要在菜市場繞三圈，挑最便宜的青菜，兒子想要個新游戲機(jī)，他拖了三個月還沒買。

“不能慌?！彼聛?，灌了口涼白開，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卻壓不住胸口的燥。論壇里的風(fēng)向變了，剛才喊著“滿倉干”的人開始罵街，有人說公司業(yè)績造假，有人說主力早就跑路。老周刷新頁面，每一條新評論都像根針，扎得他眼睛疼。

中午收盤，華貿(mào)科技跌停了。賬戶里的數(shù)字紅得刺眼，一天虧了一萬二。老周沒心思做飯，泡了碗方便面，咬著面餅，味同嚼蠟。手機(jī)響了，是老婆打來的，問他中午吃什么，要不要帶點水果回來。

“不用，我點外賣了。”他撒謊，聲音有點發(fā)緊，“你別買太貴的水果，香蕉就行?！?/p>

掛了電話，他盯著手機(jī)屏?！ツ耆胰ビ螛穲@的照片，兒子舉著棉花糖，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那時候賬戶里還有二十多萬，他雄心勃勃地跟老婆說，再炒半年就辭職，專心在家炒股，讓她們娘倆過好日子。現(xiàn)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像個傻子，被K線圖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下午開盤，跌停板上的封單越來越多。老周的手指在“賣出”按鈕上懸了又懸，最終還是縮了回來。他想起剛?cè)胧袝r，老股民跟他說的“止損不止盈”，可真到了這時候，他怎么都下不去手。萬一明天反彈了呢？萬一晚上出利好公告了呢？他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在股吧里發(fā)帖：“堅定持有，明天必漲！”

帖子很快沉了，只有一個人回了句：“兄弟，別硬扛了，這熊市沒個頭?！?/p>

老周關(guān)掉論壇，打開行情軟件，翻遍了所有板塊，滿屏的綠色像片大草原。他想起三年前，朋友拉他入市時，大盤還在3500點，人人都說“慢牛來了”。他把攢了十年的積蓄全投進(jìn)去，剛開始確實賺了點，每天看著賬戶里的數(shù)字漲，比上班拿工資還開心。可沒過多久，大盤就開始跌，從3500到3000，再到2800，他的賬戶也跟著縮水，十萬，五萬，三萬……

天黑的時候，老婆帶著兒子回來了。兒子一進(jìn)門就撲過來，抱著他的腿喊：“爸爸，我的游戲機(jī)呢？”

老周蹲下來，摸了摸兒子的頭，喉嚨發(fā)堵：“等爸爸下次賺了錢就給你買，好不好？”

兒子噘著嘴，沒說話，轉(zhuǎn)身去看電視了。老婆走進(jìn)廚房，看到泡在碗里的方便面，嘆了口氣：“又沒吃飯？跟你說了別總吃這個，對身體不好?！?/p>

“忘了?！崩现芎貞?yīng)著，走到陽臺抽煙。外面的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樓下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地上，一片模糊。他想起剛炒股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陰天，他賺了五千塊，興奮地帶著老婆孩子去吃火鍋，那時候覺得，好日子就在眼前。

可現(xiàn)在，好日子像海市蜃樓，看得見，摸不著。他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里，煙灰缸里已經(jīng)堆滿了煙蒂，像座小小的墳。

晚上，老周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拿起手機(jī)，又打開交易軟件，賬戶里的數(shù)字還是那么刺眼。他點開華貿(mào)科技的股吧，里面一片哀嚎，有人說自己虧了五十萬，有人說要離婚，還有人說要去天臺。老周看著那些帖子，心里又怕又慌，他怕自己也會走到那一步，怕這個家會散了。

凌晨三點，他終于睡著了，夢里全是綠色的K線圖，像無數(shù)條毒蛇，纏著他，越纏越緊，讓他喘不過氣。他想喊，卻喊不出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賬戶里的錢一點點消失，變成零，變成負(fù)數(shù)……

“啊！”他猛地驚醒，渾身是汗。窗外天已經(jīng)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xì)長的光。他摸了摸額頭，全是冷汗，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起床，洗漱，吃早飯。老婆把煎蛋放在他面前，說：“今天別盯盤了，跟我去菜市場逛逛吧，好久沒一起出去了?！?/p>

老周看著老婆眼角的細(xì)紋，心里一陣發(fā)酸。他點了點頭：“好?！?/p>

菜市場里人來人往，很熱鬧。賣菜的大媽吆喝著，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老婆在攤位前挑著青菜，跟攤主砍價：“便宜點唄，昨天還賣兩塊呢，今天怎么漲了？”

攤主笑著說：“進(jìn)貨價漲了，沒辦法啊。”

老周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很陌生。他已經(jīng)很久沒來過菜市場了，每天在家盯盤，眼里只有K線圖和數(shù)字，忘了生活本來的樣子。他看著老婆手里的青菜，又想起賬戶里的虧損，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難受得厲害。

回到家，他打開電腦，沒有像往常一樣點開交易軟件，而是關(guān)掉了行情頁面。他拿出紙和筆，開始算賬：家里的存款還剩多少，每個月的開支要多少，兒子的學(xué)費(fèi)，老婆的社?！还P一筆地寫下來，越寫越清醒。

下午，他給朋友打了個電話，朋友以前也是炒股的，后來虧了錢，找了份工作，現(xiàn)在過得挺安穩(wěn)。

“我想通了，不炒了。”老周說。

朋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想通了就好，這熊市不是咱們能扛得住的。錢沒了可以再賺，家散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掛了電話，老周打開交易軟件，把華貿(mào)科技賣了。賣出的那一刻，他心里沒有難過，反而松了口氣，像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賬戶里還剩五萬多，雖然比當(dāng)初投入的少了很多，但至少還能維持家里的開支。

他關(guān)掉電腦，走到陽臺，打開窗戶。風(fēng)迎面吹過來，帶著樓下花園里的花香，很清新。他深吸一口氣，覺得胸口的燥意終于散了。

晚上，他帶著老婆和兒子去吃了火鍋，還是去年那家店。兒子吃得很開心，拿著筷子夾著牛肉，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老婆看著他，也笑了：“好久沒見你這么輕松了?！?/p>

老周看著她們娘倆的笑臉，心里暖暖的。他知道，以后的日子可能會過得緊一點，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努力工作，總會好起來的。

走出火鍋店，外面的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亮著，溫暖的光灑在身上。老周牽著老婆的手，兒子走在旁邊，蹦蹦跳跳地唱著歌。他抬頭看著夜空，雖然沒有星星，但心里卻亮堂了很多。

他想，熊市總會過去的，就像冬天總會過去一樣。而他，已經(jīng)做好了迎接春天的準(zhǔn)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