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青年“搭梯子的人”

文/李紅霞

這念頭，是在一個秋日的午后浮上心間的。我坐在自家院子的涼棚下，手里摩挲著一塊待創(chuàng)作的木板，目光越過門前的菜園、綠化植被，望向那片被陽光鍍成金黃的稻田。風(fēng)是涼的，帶著新稻的清香和泥土熟透的甘醇。就在這片沉靜而豐饒的光景里，王向東先生的身影，便清晰地立在了我的眼前。

前些日子收到先生《金秋抒懷》賞讀書會的邀請，便激動不已。我們算得上是忘年交。他是一位從崗位上退下來的老干部，滿身都是舊書卷與清茶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氣味；我則是一個半路折返故鄉(xiāng)的青年，一頭扎進(jìn)了烙畫這古老的行當(dāng)里。兩條本不相交的軌道，竟在這秦巴山間的故土上，匯合在了一處。

我總記得那次去尋他幫忙。心里揣著個自以為是絕妙的計劃，說得眉飛色舞。他靜靜地聽著，不插一言，只偶爾端起那只釉色溫潤的瓷杯，呷一口女媧茶。待我說完，他那份中肯便像熨斗似的，將我那些毛躁的、鼓脹的念頭，一一熨得平帖了。末了，他緩緩地說：“我們這些人啊，老了，所能做的，不是擋著你們的路，也不是扶著你們走，而是要為你們年輕人‘搭梯子’。讓你們能踏著，往上再登高一步，為社會多做一點貢獻(xiàn)。”

“搭梯子”——這三個字，他說得平平靜靜，落在我心里，卻有如金石之聲。

我驀然想起他寫的《金秋抒懷》，那詩行間的氣韻，與這話竟是血脈相通的。那詩里沒有“為賦新詞強(qiáng)說愁”的蕭索，有的只是對這片土地深沉的、近乎于祝福的眷戀。那是一種將自身化作泥土，去滋養(yǎng)來年春芽的、父親的胸懷。

他將這溫度，都傾注到了一行行詩句、一篇篇散文里。那些文字，是專為我們而寫的，寫云中的煙波，寫青山的幽翠，寫灞河的瀲滟，也寫街頭巷尾的煙火味道。他伏在案頭，一筆一劃，不像是在著書立說，倒像是在為這片生養(yǎng)我們的土地，細(xì)細(xì)地描摹一幅精神的藍(lán)圖。

這于我，是極有觸動的。我是一名手藝人，終日與火為伴，在烙畫中修行。一支電烙筆，于我而言重若千鈞。那筆尖的溫度，便是我心緒的延伸。這過程，是枯燥且需極大耐心的修行，與先生在青燈下的筆耕，何其相似！

我常常覺得，他是在用筆墨為故鄉(xiāng)立傳，我則是想用煙火，為故鄉(xiāng)存照。我們所用的工具不同，但那份想讓故鄉(xiāng)的美被看見、被記住的心，卻是相通的。他為我“搭”就的，不只是一架有形的人情之梯，更是一架無形的精神之梯。在這架梯子上，我望見了一種境界：如何將個人的熱愛，與腳下的土地緊密相連；如何將一己的技藝，化為對社會的涓滴貢獻(xiàn)。

夕陽的余暉，此刻正穿過院落的枝葉，在我手邊一疊待畫的宣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光，是暖金色的，像極了先生詩里的秋天，也像極了他所給予我的那份溫暖而堅實的力量。

我心中那幅《秋暉授受圖》的圖樣，如今愈發(fā)清晰了。不必畫出他的容貌，只需烙出一條蜿蜒的、通向遠(yuǎn)方的山徑，一個青年在徑上仰望，而他的身后，是一架堅實的、通向云天的木梯。梯子的盡頭，是漫天溫暖的、金色的暉光。

王向東先生，我尊敬您，愛戴您。在此，我更要深深地致敬您。致敬您那如金秋般豐饒而坦蕩的胸懷。在我余生的道路上，我愿永遠(yuǎn)以您為燈，勇毅地學(xué)習(xí)您那“搭梯子”的精神，在我的作品中，烙下時代的溫度與故鄉(xiāng)的魂魄，不僅做個好的手藝人，更要做一個對故鄉(xiāng)、對社會，有溫度、有擔(dān)當(dāng)?shù)膫餍饺恕?/p>

【作者簡介】

李紅霞，1979年生于陜西平利，安康民進(jìn)會員，非遺烙畫代表性傳承人。陜西省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工藝美術(shù)大師，陜西省省級鄉(xiāng)村工匠名師。二十余年來，始終專注于烙畫藝術(shù)的傳承、研究與創(chuàng)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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