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我小時候起，姑媽家的表哥表姐就是整條街的“傳奇”，妥妥的 “別人家的孩子”，說是人中龍鳳一點不夸張。

表哥比我大十歲，打小就聰明，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年級第一，高考時直接考上了國內頂尖的985大學，讀的還是最難考的金融專業(yè)。大學畢業(yè)那年，他又憑著全額獎學金去了英國，讀碩士的時候就跟著導師做項目，畢業(yè)直接進了倫敦的知名投行，一路做到部門主管，如今47歲，在倫敦有房有車，兒子也在當?shù)刈詈玫乃搅⒅袑W讀書。

表姐比表哥小三歲，性子文靜卻特別要強，讀書從來不用姑媽姑父操心。她擅長理科，高中時物理競賽拿過全國二等獎，高考考上了醫(yī)科大學，后來又申請到美國著名大學的醫(yī)學博士，主攻兒科。博士畢業(yè)留在紐約一家知名醫(yī)院，成了兒科醫(yī)生，后來嫁給了同醫(yī)院的華裔醫(yī)生，現(xiàn)在44歲，女兒明年就要考大學，一家人住在紐約郊區(qū)的獨棟別墅里，日子過得光鮮亮麗。

以前街坊鄰居聚在一起，總愛跟姑媽討教育兒經(jīng)，姑媽嘴上說著“都是他們自己努力”，眼里的驕傲卻藏不住。那時候我總纏著姑媽，讓她講表哥表姐在國外的事，姑媽會拿出他們寄回來的照片，指著倫敦的大本鐘、紐約的自由女神像，跟我說 “你哥你姐有出息，以后你也要向他們學習”。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對讓姑媽驕傲了一輩子的兒女，后來卻連姑父的葬禮都沒能回來，更讓75歲的姑媽落到要跟我簽養(yǎng)老協(xié)議的地步。

這事要從2020年說起。那年春天姑父突發(fā)心梗，我趕去醫(yī)院時，姑媽已經(jīng)哭得站不住腳，攥著我的胳膊反復說 “快叫你哥你姐回來”?？?1歲的表哥在倫敦的視頻里，身后是沒關的工作電腦，說疫情航班停飛、項目離不開；38歲的表姐也說很忙走不開，再加上疫情原因不能回來看父親最后一眼，她流著淚打了喪葬費過來。

最后送姑父下葬，都是我們幾個侄兒侄女操辦的。姑媽盯著墓碑上姑父的名字，眼淚砸在地上，嘴里念著 “他們小時候，你姑父背著他們跑幾里地看醫(yī)生，現(xiàn)在連最后一面都不回”。

從那以后，姑媽像變了個人。以前愛跳廣場舞、愛跟街坊聊天，后來整天坐在沙發(fā)上，要么對著姑父的遺像發(fā)呆，要么翻家庭群里的消息—— 表哥會發(fā)兒子踢球的視頻，表姐會曬女兒彈鋼琴的照片，可沒人問一句 “媽，你今天吃了什么”，更沒人提 “要不要我們回國看看你”。有次我去送菜，撞見姑媽對著手機嘆氣，屏幕上是表姐發(fā)的新別墅照片，她看見我，趕緊把手機藏起來，強笑著說 “丫頭來了，快坐”，可眼角的淚還沒擦干。

去年冬天特別冷，姑媽下樓倒垃圾時摔了一跤，左腿骨折。我在醫(yī)院陪了她半個月，每天幫她擦身、喂飯，夜里就趴在病床邊的折疊床上睡。有天凌晨，我迷迷糊糊聽見她叫我，睜開眼就看見她拉著我的手，聲音發(fā)顫：“丫頭，我這身子骨越來越差，去不了你哥你姐那，當然我也不會去，死也要死在家里，以后，以后能不能靠你啊？我每月有6000塊退休金，都給你，咱們簽個養(yǎng)老協(xié)議，等我走了，這房子也留給你?！?/p>

我當時就愣了，眼淚一下子涌上來。說實話，我家條件不算好，我和老公都是普通工人，每個月工資剛夠養(yǎng)家，如果每月多6000塊錢，對我們家來說可不是小數(shù)目，而我也是真心想照顧姑媽的，畢竟小時候她和姑父疼我不少，但如果簽了協(xié)議，拿了錢，這事就不一樣了，表哥表姐都在，我簽這個協(xié)議算什么?。?/p>

我趕緊說：“姑媽，我照顧你是應該的，錢的事……” 話還沒說完，她就搶著說：“你不收下，我心里不踏實，總覺得給你添麻煩了。你家里也不容易，這錢你拿著，該給孩子買東西就買，別跟我客氣?！?/p>

后來我跟老公商量，他也說：“咱們跟姑媽親，照顧她肯定比外人用心，她愿意給，咱們就拿著，這樣也能更專心照顧她，另外每月多幾千元，家里也寬松很多，兩全其美，但房子我們不能要，這個是大數(shù)目，會有矛盾的，還是留給表哥表姐吧?！蔽矣X得有道理，姑媽也同意了。

第二天我就把擬好的協(xié)議草稿發(fā)給了表哥表姐，跟他們說清了姑媽的想法。表哥隔了半天回消息，說“辛苦你了，我這邊確實顧不上媽，兒子還在上學，家里事兒也多，只要媽愿意，我沒意見”；表姐也很快回復，說 “女兒明年要考大學，我實在走不開，媽跟著你我放心，協(xié)議我這邊簽好字傳真過去”。我很快收到了他們從國外傳真回來的協(xié)議，表哥的簽名筆鋒剛勁，表姐的字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娟秀，只是紙上還印著淡淡的傳真墨痕，像隔著萬水千山的距離。

后來去簽協(xié)議那天，陽光透過律所的窗戶照在紙上，75歲的姑媽握著筆的手有點抖，卻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簽完字，她抬頭沖我笑，眼里終于有了點光：“以后我就不孤單了?！?/p>

現(xiàn)在我每天下班都先去姑媽家，進門先把飯菜熱好，陪她聊會兒天再回家陪孩子。周末會推著輪椅帶她去公園散步，她總跟我講表哥表姐小時候的事—— 表哥偷摘鄰居家葡萄被姑父追著打，表姐第一次騎自行車摔進菜地里哭鼻子。說著說著，她會嘆口氣，念叨 “你哥現(xiàn)在要管兒子的學業(yè)，你姐要陪女兒備考，也不容易”，但眼里不再是空空洞洞的了。

前幾天晚上，我們坐在陽臺看月亮，姑媽突然說：“你姑父以前總說，月亮照著咱們，也照著遠在國外的孩子，不管走多遠，心都該在一起?！?我握著她的手，她的手雖然有點涼，但很有力。我把那6000塊錢存了一部分在孩子的教育基金里，剩下的偶爾給姑媽買些她愛吃的軟糕、合身的衣服，她每次都笑得合不攏嘴，說 “丫頭買的就是好”。

有人問我“拿了姑媽錢，照顧她會不會不純粹”，可我覺得，這沒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真心待姑媽，給她擦身喂藥、陪她說話解悶，比找個保姆強多了；而每月6000塊錢，也確實幫我們家緩解了不少壓力，讓我能更安心地照顧她。親情是真的，生活也是真的，能把這兩樣都顧到，沒什么不好的。75歲的姑媽有人好好陪，我們家也能多份保障，這樣的協(xié)議，我覺得簽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