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前的最后工作日，我特地提早下班繞到索菲斯錦苑賓館。這是成都老牌五星酒店，每次路過這個用巨大石塊寫著“錦苑賓館”的巨型建筑群，高級的印象就會在記憶繚繞。還記得小時候，有次我急著上廁所想往里奔，我爸還不讓，騙我說里面廁所要錢。以至于至今我都沒進去過。

這幾年它“沒落”了不少。我猜這也是為什么，會刷到它們賣盒飯擺地攤。

“我們是3:40分到的，東西還沒上齊。4點人會開始變多?！?網(wǎng)友帖子里清晰寫著買盒飯攻略。

“避風塘大蝦38塊錢8個、乳鴿是直接路邊現(xiàn)炸，38塊錢建議直接立刻吃！還有平日很少吃到的福建炸海蠣子，16塊錢一份。廈門炒面最實惠，只要10塊錢，分量很大！”

10塊，16塊，都是預制菜連鎖都難見的實惠價格。看菜名，還是閩南廣東這些成都罕見菜。吃慣了預制外賣的我，頓時被五星酒店盒飯的豐富度和精致度震驚到。一頓打工人難得的精致晚飯浮現(xiàn)在腦海里：廈門炒面，現(xiàn)炸乳鴿，五星素涼菜。營養(yǎng)均衡不說，50多花得可不比平日外賣的老鄉(xiāng)雞鄉(xiāng)村基高級得多？而且….乳鴿欸！??！上一次吃還是同事的婚禮上。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誰能想到曾經(jīng)高不可攀、代表階層價值的五星酒店，如今會走上街頭吆喝的地步？這和我們這些從辦公室脫下長衫去送外賣、當服務員有什么區(qū)別。嘿嘿，兜兜轉轉，世界最終還是平行降落到我們牛馬手里。

我是4點半到的，賓館門口已經(jīng)擠滿了人?，F(xiàn)做海蠣子的米漿已經(jīng)見底，穿著工作服、帶著口罩的廚師正在翻轉油鍋中的紅燒乳鴿。我直接排過去，38塊先付款拿號后取鴿子。滋滋冒著熱氣，外皮酥焦的炸乳鴿，要不是太燙我當場就坐在馬路邊開啃了——不趁熱吃是對食物的最大不敬。

我這才開始打量這個老牌五星的“盒飯地攤”。

它占地不算小，一遛排的桌子，認真被鋪上了老錢味十足的金黃色厚棉桌布，能看到織布紋理的那種。非現(xiàn)做的菜，盛在酒店自助餐廳不銹鋼帶蓋保溫容器里，前面菜名餐牌標注清楚，提前做好的沙拉和鹵鵝鹵鴨掛在可視的冰柜里，涼拌菜還專門用有漏網(wǎng)的大不銹鋼容器裝著，確保蔬菜不會因過度浸泡在湯汁里而軟塌。銷售就是酒店員工，廚師團隊和服務員齊上陣，廚師還統(tǒng)一戴著高帽穿著廚師服，似乎無聲地用細節(jié)說：這些菜就是我做的，我對我的菜做職業(yè)人格保證。正式感不亞于住酒店吃自助，只不過環(huán)境變成了“以天為蓋地為蘆”。

鹵菜集體放在了一張桌上，豬蹄、豬尾巴、豬耳朵…. 只屬于老鹵的香料香氣彌漫在空氣中.我清楚的知道這是自家老鹵，不是網(wǎng)上看到用食品添加劑一滴香等化學添加劑鹵出的香氣?！巴砩峡措娨暤臅r候吃點豬耳朵也不是不行”開始冒出，理智開始蹦離身體。

避風塘蝦的隔壁是蒜香排骨，價格也是38塊錢，4條。當油炸蒜酥香不受控地往我鼻頭里鉆時，“冷凍起來，想吃就空氣炸鍋”的聲音也開始搖擺入腦。炒面的確是性價比最高的，10塊錢的價格，不僅有蝦、還有瘦肉、胡蘿卜、包菜、韭黃。裝盒的時候我跟小哥打趣“別手抖啊”，小哥笑著說“絕對不抖”，給我裝了夠我吃兩頓的量。

還有平日不常見的閩南小吃。雖說我對油炸食物興趣不大，但因為沒吃過，又實在便宜，就買了炸海蠣和五香卷半分拼。當場吃了一個，炸海蠣子的海洋氣息非常濃郁，五香卷里居然有馬蹄，讓我也是第一次對閩南小吃有了具體的認知。

不消10分鐘，我手上已經(jīng)攢了快100塊錢的東西。

不行不行，必須離開了。走之前我不甘心地又問了一句，明天還有么？會不一樣么？小姐姐笑著跟我說，他們每周都會上新兩三個菜品，從中餐到西餐沙拉都會有?！叭绻伦呖漳憧梢约游覀冞@個群”，她打開手機給我展示了一個二維碼，“如果你有啥菜想要的我們沒外擺的也可以群里跟我們定，麻婆豆腐、宮保雞丁這些都可以訂?！?/p>

好家伙，四舍五入，這不就星級主廚給我當私廚嗎？我有點興奮了。要知道，同一家索菲斯出品，炸乳鴿酒店里的堂食餐廳品牌“博悅”賣48塊，但放到外擺酒只賣38，分量一樣，做工一樣，價格卻少了近五分之一。

我一個牛馬，又不求用餐環(huán)境，這不是明擺著讓我薅羊毛么！我立即喜滋滋地加上了微信群。

五星酒店賣盒飯這件事，其實不算新聞?？谡帜菐啄?，部分酒店就嘗試過把廚房資源下放到群眾中，通過外擺外賣來維持運營。之后零星也有很多酒店品牌開始開放涼菜外賣，去北京出差的時候，同事就跟我提過喜歡吃紫光園的鹵味，她特地給我?guī)Я俗瞎鈭@的炸鹵帶魚讓我嘗，我不愛吃帶魚，但也覺得那個味道做得很不錯。

但我一直沒太把五星酒店的外賣當回事，總覺得涼菜鹵菜哪里都有，滿大街都是，大酒店做的未必就比我樓下老王夫婦那輛玻璃推車里的香。再說了，它們扎堆在市中心金光閃閃的角落，跟我日?；顒拥陌霃礁静辉谝粋€圖層。我能明白酒店也要開源節(jié)流、努力創(chuàng)收——可這轟轟烈烈的“降維營業(yè)”，跟我又有什么關系？

直到前幾個月，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思路開始轉變。

或許是楊國福、米村拌飯吃膩了，又或許是“預制菜”三個字聽煩了，我發(fā)現(xiàn)自己不僅丟失了在外賣軟件上刷餐廳薅優(yōu)惠券的興趣，也喪失了“眼前這份花35塊錢買來的外賣，到底是不是預制菜？”的判斷力。

一種關于“吃什么”的深深無力感，開始在身體里蔓延。再加上升職加薪眼看成了泡影，職場前途一片混沌，不知不覺間，我對自己口袋里的錢也變得小氣起來，對那些價格不菲卻疑似預制菜的容忍度越來越低。前陣子西貝上熱搜的事兒，我猜，大概就是無數(shù)像我這樣的牛馬，積壓已久的群體情緒一次集中的爆發(fā)吧。

不知道是哪些民間美食家重新嗅到五星級酒店外擺的香氣，還是五星酒店自己終于摸到了流量密碼，總之，在一種焦躁的情緒下，這些曾經(jīng)高不可攀的星級后廚又再次這么熱氣騰騰地，出現(xiàn)在了我們的社交媒體推送里。

激動于索菲斯這次的白菜價體驗，回家后我馬不停蹄地開始在小紅書上搜索其他可以“撿漏”的酒店。每次搜索，都在刷新我的世界觀：

房價最低900一晚，位于最繁華市中心的五星酒店“JW萬豪”，每天下午會外擺賣鹵菜，陳皮兔丁、撈汁海蜇頭、紅油無骨雞爪通通都只要28元；

岷山飯店的外擺價格稍貴，但糖醋小排堪稱一絕，還有成都街頭已經(jīng)少見的傳統(tǒng)小吃糖油果子和更為豐富的甜點；

世茂成都茂御酒店，下午五點半后，售賣鹵兔頭、椒麻雞等鹵菜性價比超高；天府陽光酒店，還售賣涼粉涼面包子，滿足早餐需求……

除了攻略，也有網(wǎng)友對于這個現(xiàn)象的討論。里面不乏和我一樣“操心”的人，擔心酒店這波“主動求薅”的羊毛能持續(xù)多久，大家心里都清楚，既然連常規(guī)的商務客流都流失了不少，這種“自降身段”的外擺生意，早期或許能靠情懷和品質維持，可時間一長，在降本增效的壓力下，誰能保證它不會悄悄滑向“預制菜”大軍呢？

也有樂觀的人認為這是酒店利用閑置的策略，目的不是賺錢，而是養(yǎng)活廚師的同時也維持團隊。若是因為沒有生意而解散廚師團隊，對于酒店是更大的成本損失。

還有一種比較新的看法，是在這個客不進店的大環(huán)境下，酒店這樣做，算是不費一分廣告費，就給自己狠狠漲了波流量。就比如我第一次吃的那家酒店，每天開著直播宣傳，已經(jīng)有近萬粉絲，在小紅書上，也是搜索詞條最前面的結果。

再說，憑借這波流量，也能抓牢一些固定受眾。我在索菲斯的外賣群里，就已經(jīng)看到了一個頭像是某律師事務所的小姐姐，下單了35份高級盒飯。我猜，如果這次體驗夠好，小姐姐所在的律師事務所未來的宴請，也更有可能選擇索菲斯。這何嘗不是“賣的比買的更精”呢？

●加入 酒店群可以預訂酒店內部的餐飲

沉浸在“星級品質、親民價格”的酒店外擺中，我連吃了一周都意猶未盡，還分享給了在老家上班的姐姐。本意是炫耀加“拉仇恨”，沒想到她完全不驚訝，還淡淡說了句，“我們這兒早就有了，每天還賣盒飯呢”！

我家？一個四川地圖上得拿放大鏡找的十八線小城？居然也有五星酒店跟風在門口擺攤賣盒飯了？這劇本不對吧！趁著給侄女過生日，我迫不及待要回老家會一會這“風土人情”了。

我的老家沒有五星級酒店。我們這兒滿大街跑的是電瓶車，不是什么“高級打工牛馬”的集中地。不僅人均工資低，預制菜連鎖都嫌這兒消費力不夠不肯入駐。本地酒店既卷不動價格、也吹不起品質——他們做外賣圖啥呢？難道圖我老家阿姨們跳完廣場舞順帶拎一盒椒麻雞回家？還是大爺們下棋時能就著五星級鹵味喝二兩燒酒？

越想越魔幻。落地的當天中午，侄女就帶著我去了其中一家。那家酒店，平常是我們給家人過生日時才舍得去聚餐的選擇。

我們趕到時，附近上班族和中午不想做飯的老年人早已經(jīng)在此排起長隊。盒飯有六種菜品可選，兩葷一素15元，菜單每日更換。因為下雨，酒店特意換上了保溫箱，避免食物受涼。菜品比不上成都酒店外擺的豐富，但勝在干凈。

侄女告訴我，這家酒店已經(jīng)開了快三個月，自己是常客。究其原因，主要是老家人也開始覺得“蒼蠅館子不干凈啊”！她說，之前點外賣吃到過一只蒼蠅。她氣得當場錄視頻，拎著剩下的飯就去找老板理論。結果老板死不認賬，她打電話給市監(jiān)局，對方也愛理不理——“事兒太小，對他們沒‘好處’唄。”

她也沒轍，“真的，你也不敢細想。不然你會開始懷疑肉是不是僵尸肉，菜葉到底洗沒洗，后廚到底有多臟?！?她自己不會做飯，外賣是剛需，但吃得提心吊膽。直到這家酒店開始賣盒飯，她才覺得“有個地方能放心吃了”。“畢竟是酒店，他們怕出事，你也更有底氣維權?！?/p>

那天中午，我選了魔芋燒鴨、青椒炒肉和小青菜。菜看起來干干凈凈，有鍋氣，雖然味道算不上多驚艷，更像家里燒出來的踏實感。意料之外的是，盒飯外還單獨贈送了一份醋湯和泡蘿卜小菜，醋湯是老家特有的飲食，很多小餐館因為不賺錢，不會單獨售賣或贈送，醋湯別樣的酸香味尤為解膩，再搭配泡蘿卜，一個人基本吃不完。

如今侄女成了這兒的常客，我姐也舉雙手支持。作為家長，自家小孩哪怕成年了，平日也還是要保證吃得安全、健康。星級酒店的明廚亮灶，嚴格的餐飲標準確實讓人安心。除了盒飯，姐姐自己也會在下班后，從其他酒店外擺買一些小外孫喜歡吃的炸雞、烤串，替代學校外那一排快餐店和擺攤對孩子的致命誘惑，盡力在好吃和干凈中找到平衡點。

“有限預算里盡量吃好點”，是每個打工人最樸素的愿望。這么說來，五星級酒店的下凡，也算是都市普通人的飲食飛升。讓我們在對抗“眼不見為凈”的預制菜和餐飲亂象時，終于多了一個安心又不貴的選擇。

本期作者｜梅姍姍、二狗

編輯｜斯小樂 視覺/創(chuàng)意｜BOEN

攝影｜小紅書@宇宙挖寶醬、@大蜀球、@碎碎念的su、@四川岷山飯店、@十面、@簡要要的時光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