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寒露的雨，燙一壺老酒

作者︱?qū)O樹恒

一

沒人說得清，呼和浩特的秋到底沉了幾分

像大青山的松針，落了一茬又一茬，數(shù)不盡滿地細(xì)碎的時光

大黑河的浪頭翻涌著，撞碎了多少個清晨與黃昏，也撞著我心底的舊痕

唯有早市那縷炊煙最懂這座城的脈動

它鉆得進青城地鐵的擁擠，滲得進寫字樓加班的燈火

看新華大街車流裹著晨光奔涌，看辦公樓的格子間里，有人改報表至星子垂落

不知哪來的香氣，總纏著行人的衣角

慢悠悠地、牽牽扯扯地，把人引向巷口那間燒麥館，

仿佛那里藏著整座城的煙火底氣

雨珠敲在傘頂，脆生生的響

濕意漫過褲腳，涼意在腳踝打轉(zhuǎn)

槐樹椏被洗得發(fā)亮，落葉鋪了滿地金黃

寒露的風(fēng)裹著寒氣，攥傘的手凍得發(fā)僵

插在店鋪門楣的國旗依舊鮮紅，那點未散的喜氣，恰好暖了這微涼的秋

假期最后一日，我燙一壺老酒，不論與誰對酌

敬這雨、這露，敬這秋里的煙火與寒涼

更敬在青城跌跌撞撞，卻始終沒讓時光涼透的人

二

第一杯，敬煙火里那點不肯涼的煙火

天還未亮，小區(qū)對面的巷口已支起攤位

女?dāng)傊鞴褚?，雙手在兜里暖了半晌

再伸出來時，霜氣凝在指縫，涼得鉆心

可遞向顧客的手卻帶著笑，聲音裹著暖意：“剛烙的煎餅，兩元一張！”

掃微信時指尖沾著面，他邊點屏幕邊念叨：“做了十幾年了，一早晨能賣五六十張”

語氣里藏著對生計的踏實與認(rèn)真

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在雨里打滑，濺起細(xì)碎的水花

混在車流中穿行，路再遠(yuǎn)、雨再密，腰桿也不敢彎，不敢停

雖兩手空空，可眼里的光，半點沒暗

一個推自行車賣焙子的，邊走邊賣，我買了一個焙子，或許浸入了雨水，初嚼時澀，嚼著嚼著

就嚼出了扛事的膽量，嚼出了煙火里的甜

三

第二杯，敬歲月里沒摔碎的那些念想

曾以為陰山的風(fēng)能載著我的夢飛

飛過敕勒川的秋草，飛到能把青城月光

一筆一畫寫滿筆記本的地方

想把黃河的寬揉進詩行，把草原的遼闊鋪進文字

讓旁人也看看，這塞北大地的蒼茫與滾燙

可半生奔波下來，總免不了摔進現(xiàn)實的泥坑

滿身是漿，狼狽不堪

卻偏偏沒把心里那點滾燙的念想忘懷

在寫字樓對著電腦改講話稿，直到眼睛發(fā)花

工作壓得脊梁發(fā)疼，也敢直起身、挺挺腰，咬著牙再撐一陣

加班到后半夜，泡一碗飄著兩袋佐料的方便面

沒忘把筆記本攤在旁，寫兩句：“今天的月亮，照見了我的一地雞毛，也照見了我的倔強！”

三十歲時追著草原列車跑，喊“要闖遍天下”，眼里滿是少年的狂

如今走在路上，得小心翼翼躲著井蓋，鋒芒斂了些

可那點藏在骨子里的“狂”，半點沒丟

泥點濺臟了T恤，卻臟不了揣在懷里的小本子

那里面記著未寫完的詩、未實現(xiàn)的愿

浪花卷走了青年的愣頭青，卻卷不走“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勇氣

酒醉摔倒的傷疤結(jié)在腿上，摸一摸，倒像歲月蓋下的勛章

就算夢想還遠(yuǎn)，我也敢?guī)е鴿M身泥點子，接著詩與遠(yuǎn)方

四

第三杯，敬荊棘里沒彎的那道脊梁

曾在立交橋的橋洞下避過雨，雨水順著頭發(fā)往下滴

冰涼的水混著委屈，哽咽到喉嚨口，又硬生生咽回去

怕路過的人聽見，怕遠(yuǎn)在故鄉(xiāng)的親人擔(dān)憂

那時城市的空氣冷得像寒冬的冰，撞得我頭破血流

也沒退后半步

怕一停，老人電話里那句“放心”就沒了分量

怕一躲，孩子眼里的星星就暗了光

腳印印在青城的秋苔上，深一腳、淺一腳

沾著泥、滲著血，每一步都刻著“不認(rèn)輸”

青城的小飯館里，曾與朋友、同事、親人捧著酒杯

把嘆息融進酒杯的霧氣里，把委屈在喉嚨里打了轉(zhuǎn)，又咽回心底

不是怕疼，是怕風(fēng)把哭聲捎給故鄉(xiāng)

他們的脊梁早被歲月壓彎了，如今，該我活成他們的靠山

就算一個人走在城市的鋼筋水泥里，也敢攥緊拳頭

把擋路的釘子，一根根拔掉，把難走的路，一步步踩平

五

第四杯，敬藏在心里的感恩與擔(dān)當(dāng)

對著鏡子理頭發(fā)，幾縷白發(fā)從指縫漏出來

像時光悄悄埋下的記號

我攥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把到了嘴邊的“今年回不去”

硬生生咽成“人老了，白發(fā)蒼蒼，剛剛好！”

我的背沒駝，看著滿屋的書、滿架的酒，對著鏡子給自己打氣：“都好，別瞎琢磨了”

可眼底的落寞，騙不了自己

我知道我在撒謊。把酒杯舉過頭頂，想摸摸高處的吊燈

恍惚間，又聽見父親那句“我兒最棒”

從前是他把我護在身后，如今，該我把這份牽掛扛在肩上

沒圓的承諾像根細(xì)針，夜里總在心底輕輕扎著，隱隱作疼

可這疼也有用，它扎著我、推著我，沒讓我停下往前闖的勁

這不是荒唐的執(zhí)念，是等著自己去圓的期望

這杯酒里，有對家人的虧欠，更有讓日子過得滾燙的熱望

六

第五杯，敬這滾燙青城，和沒涼的熱愛

總說不清，在呼和浩特的這些年，是把日子過厚了，還是過薄了

可就算兜里沒剩幾個錢，身上的疤沒好全

走夜路時孤獨像影子般跟著，甩也甩不開

我仍愛這青城的秋，愛得真切

愛大青山里殘枝的暖，哪怕只剩零星的綠意，也透著倔強

愛敕勒川上沾霜的草，風(fēng)一吹，還挺著、還搖著，不肯輕易低頭

愛大黑河的水，帶走枯黃的落葉，也載著新生的希望，靜靜向前淌

更愛早市的吆喝——“焙子、煎餅卷燒麥”，熱熱鬧鬧的，聽著心里就亮堂

我看透了生活的難，卻沒被難住

活得比它更執(zhí)著，也更鮮活；它敢涼，我就敢把日子過得更燙

嘗過人間的苦，見過世事的涼

可風(fēng)浪再大，也淹不滅心里的光

舍不得鬢角的霜，那是歲月給的沉淀

舍不得眼里的亮，那是未涼的熱愛

舍不得一碗磚茶的暖，更舍不得一兩燒麥的香

還有揣了半生的闖勁，半點沒敢丟

這杯酒里摻了淚，可更多的是

不認(rèn)輸?shù)膱?zhí)著，和對生活興高采烈的模樣

七

最后一杯，致敬與共飲的人

這些年跌跌撞撞，摔過、傷過，眼眶紅過

可心里的那團火，半點沒涼

幸運的是，沒在青城飄成孤影，總有溫暖的人與事，陪我走過寒涼

不遺憾的是，哪怕歷經(jīng)風(fēng)雨，榮光仍悄悄掛在臉上

我也敢揣著這壺燙酒的暖，帶著滿身的勇氣

撞開下一扇窗，聽大風(fēng)浩蕩

雨還在敲窗，滴滴答答的，像在為這杯酒伴奏

壺里的酒仍冒著熱氣，暖了手，也暖了心

再斟一杯，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p>

敬寒露的霜，敬它帶來的清冽與清醒

敬國慶沒散的余溫，敬它留下的暖意與歡喜

敬車站的鐘聲，敲得心里亮堂堂，沒讓我忘了來時的方向

敬自己的心，能裝下所有的向往與遺憾

敬這雙手，就算空過、累過，也沒松過希望

敬這雙腳，哪怕疼過、酸過，也沒停過前行的方向

酒杯輕輕碰，發(fā)出清脆的響

我與那個叫“楊波”的青年工程師，對影成三人

他是我年少的模樣，眼里滿是敢闖的光

心里忍不住喊：明天就算霜更重、雨更大

也能迎著風(fēng)走出去，接著闖！

在這青城，在漸漸變老的路上

再愛一場，愛這人間煙火；再拼一場，拼這滾燙時光

余生，仍是最初的那個敢闖、敢愛、敢把日子過滾燙的榮光！

（作者檔案：孫樹恒，筆名恒心永在，內(nèi)蒙古奈曼旗人。蒙域經(jīng)濟30人專家組成員，呼和浩特市政協(xié)智庫專家。第一期魯迅文學(xué)院省級作協(xié)會員線上培訓(xùn)班學(xué)員，中國金融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家協(xié)會會員、內(nèi)蒙古作家協(xié)會會員、內(nèi)蒙古茶葉之路研究會副會長，內(nèi)蒙古詩書畫研究會高級研究員兼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