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五年（1492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一位相貌堂堂的中年人，在幾位宦官陪侍，一眾錦衣衛(wèi)的監(jiān)管下，三步一回頭的緩緩前往紫禁城西內(nèi)。所謂西內(nèi)，是一組位于北京皇城內(nèi)西苑的建筑群，又稱西宮，始建于永樂十四年（1416年）。北京皇宮在建期間，明成祖朱棣曾長期在此處理朝政。西內(nèi)名聲大噪，得益于三位明代赫赫有名的人物：漢王朱高煦，郕王（明代宗）朱祁鈺和明世宗朱厚熜。

北京皇城平面圖

此時還是弘治朝，還輪不到當(dāng)朝皇帝明孝宗的侄子朱厚熜出場，不過此刻前往西內(nèi)的這位，身份上與漢王、郕王相比也不遑多讓：前荊王、現(xiàn)荊庶人朱見潚。此時鳳陽高墻制度已經(jīng)設(shè)立，宗室重犯絕大多數(shù)發(fā)往高墻囚禁，為何朱見潚為如此特殊的被囚禁于皇城之內(nèi)呢？對此不得不“贊賞”一番這位前荊王無與倫比的作死能力。甚至因為太能作死，混成了有明一代第一個被皇帝明文賜死的親王。

狀似賢王

朱見潚（音sù），生于正統(tǒng)十三年（1448年），為荊靖王朱祁鎬的嫡長子，生母荊靖王妃魏氏。

天順五年（1461年），在位7年的荊靖王朱祁鎬薨逝，終年31歲。朱見潚時年13歲，已到受封世子的年齡，可惜父王沒來得及給他奏請。正常而言，天順年間他便可以襲爵，可不知道為何，明英宗這位堂伯也沒給堂侄正位荊王。

天順八年（1464年）正月十七日明英宗駕崩，隨即皇太子朱見深即位。新皇即位，按照慣例當(dāng)賞賜各地藩王，還是白身的朱見潚赫然在列，被冠以“荊靖王長子”頭銜，與趙悼王長子朱見灂、靖江王朱佐敬并列最后一檔，獲賜“白金二百兩，纻絲羅十表里，紗十疋，錦三疋，鈔一萬貫”。

蘄州荊王府

當(dāng)年九月，以駙馬都尉焦敬、大理寺右寺丞喬毅為正副使，持節(jié)赴蘄州冊封朱見潚為荊王。很長一個時期內(nèi)，這位第三代荊王，留給世人、留給朝廷的，是一副忠孝兩全、溫良恭謙、善待宗室的賢王面目。

成化元年（1465年）二月，剛襲爵的荊王殿下便向朝廷提出遣官赴南京牛首山，吿祭曾祖母貞靜順妃張氏。自幼缺愛，極度渴望親情的明憲宗，見從弟孝心可嘉，自無不可之理。

在他的奏請下，胞弟朱見溥（音pǔ）、三弟朱見澋（音jǐng）于成化二年、三年分別被冊封為都梁王和樊山王，為他們找的王妃也出身名門，都梁王妃為蘄州知州何堯中之女，樊山王妃為贛州府知府謝昹之女。

成化四年四月，朱見潚奏稱，三弟朱見澋受封郡王，別府而居，身邊缺少校尉使用，請求朝廷撥給?？ね醴指o予校尉是題中應(yīng)有之義，明憲宗命所司按慣例撥予三十名校尉。

成化十八年（1482年）二月，朱見潚的嬸母都昌惠靖王妃沈氏去世。此時大明宗室的地宮規(guī)制已從夫妻異穴，改為同穴而葬。為都昌惠靖王朱祁鑑（音jiàn）營建地宮時，早已給沈氏留好了位置，只待其百年后，開啟地宮便可入葬。

荊藩方面開啟都昌惠靖王墳園地宮，著手準(zhǔn)備迎接王妃長眠之時，意外發(fā)現(xiàn)地宮中出現(xiàn)白蟻。白蟻的危害無需多說。明代高等級墓葬頂部用磚砌券拱做支撐，可內(nèi)部木料用量也不小，白蟻的侵蝕會導(dǎo)致其結(jié)構(gòu)受損，進而影響整個地宮的穩(wěn)定性。

地宮是亡者在另一個世界的家，豈能損毀。故朱見潚第一時間便上疏朝廷，請求遷葬。負(fù)責(zé)營建工作的工部不干了，表示從未有過重新營建墳塋的先例，應(yīng)當(dāng)讓荊藩自備工料，易地遷葬。明憲宗表示言之有理。于是乎都昌惠靖王夫婦的遷葬事宜有荊藩自行完成。

白蟻

朱見潚的祖父、荊藩始封君荊憲王朱瞻堈去世后，安葬于永福下鄉(xiāng)策山（在今橫車鎮(zhèn)境內(nèi)）。成化二十年（1484年）左右墳塋被洪水沖塌，荊藩方面進行維修時發(fā)現(xiàn)荊憲王的棺槨也遭白蟻侵蝕。朱見潚給祖父換了一副棺槨后，越想越不暢快，遂奏請朝廷提出遷葬，并表示所有工程由荊藩一力負(fù)擔(dān)。對此，朝廷自無不可之理。

獲準(zhǔn)之后，荊藩圈定安平上鄉(xiāng)大泉山（今蘄州鎮(zhèn)席盤石村王墳垴大泉寺山）為吉地，開始籌備物料。不成想荊憲王妃周氏于成化二十年六月薨了。這下荊憲王新墳園的營建就有的說道了。

按制宗王及王妃去世，其墳園當(dāng)由朝廷全權(quán)負(fù)責(zé)。朝廷依例給荊憲王妃賜了“祭葬”。那么接下來荊憲王墳園的營建工程究竟是由荊藩自己負(fù)責(zé)，還是由工部出面主持。工部的意見還是老一套，提出墳園由荊藩自行營建，他們只負(fù)責(zé)荊憲王妃周氏相關(guān)部分工程。明憲宗再次予以批準(zhǔn)，荊藩方面也未提出異議。

明孝宗是皇帝中踐行一夫一妻制的典型代表，一方面是愛妻，另一方面也是懼內(nèi)。為此從朝臣到宗室無不擔(dān)心龍嗣問題，自其即位起便不斷有人上疏要求他廣開后宮，以廣子嗣。弘治二年（1489年）十月，朱見潚以宗室親王的身份上疏皇帝，表示陛下繼統(tǒng)三載，而儲嗣未聞，請廣選良家女入宮。明孝宗對此很不滿，回信陰陽怪氣了一番。

“上貽書復(fù)王曰：‘王以朕未有儲嗣，請遣官選取女子，固為盛意。此系人倫重事，不可輕舉。朕即位方及三年，過先帝大祥未久，若遽選妃，將不啟天下之私議乎。況祖宗朝冊后之后，無遣官重選妃例。朕果欲選妃，亦當(dāng)稟命于太皇太后、皇太后，然后行。豈敢任意自為。王所擬誠有未當(dāng)者，朕志已定可，不勞尊慮也。惟叔亮之。’”（《明孝宗實錄》）

也正因此，朝廷一向?qū)λ呖匆谎邸?/p>

成化十三年（1477年）荊王妃張氏去世，因有多名庶子，按制無法續(xù)娶。在他的奏請下，庶長子朱祐柄于成化十九年（1483年）被冊封為荊世子，要知道此時朱見潚年僅36歲，離50歲還有很長一段路。

醫(yī)圣樓

成化二十二年（1486年）六月，因荊王殿下奏稱“歲用不足”，朝廷將蘄州下游不遠的江西九江府德化縣料鈔，接下來兩年的收入賜予他。可僅僅兩個后，荊王殿下又反悔了，倒不是嫌少，而是考慮到朝廷也用度不足直接請辭。戶部認(rèn)為當(dāng)給予料鈔歲收四百六十三萬二千九百余貫作為補償，以表其忠心。最終明憲宗賜予其船料鈔半年收入的三分之二。

此外在他的奏請下，弘治二年（1489年）六月，賜予《五經(jīng)四書》一部；弘治三年七月，賜予所請各類藥品。

弒母殺弟淫弟媳

成化十年（1474年）七月，朱見潚的母妃荊靖王妃魏氏去世，當(dāng)時是作正常亡故處理的，沒成想十多年后竟爆出她是被自家好大兒凌虐而亡。這一切要從二人的母子關(guān)系說起。

荊靖王妃魏氏不是善茬，想當(dāng)初因為比丈夫晚了數(shù)年進封親王妃，加之羨慕婆婆荊憲王妃周氏有珠翠九翟博鬢冠，竟攛唆荊靖王向皇帝索取珠翠九翟博鬢冠。博鬢在明代屬于皇后和太子妃的標(biāo)配，連皇妃和公主都不得享有，何況一介親王妃。荊靖王當(dāng)即遭致明英宗劈頭蓋臉的嚴(yán)厲斥責(zé)。

“爾母妃冠有博鬢者，乃一時特賜，豈可援以為例？且以己妃欲上同于母，既無敬親之心，又取僭竊之罪。其乖違禮制甚矣！所奏不允！”（《明英宗實錄》）

由此可以看出魏氏并不是個什么安分之輩，仗著丈夫的寵愛胡作非為是必然的，作為夫君的荊靖王跟著受罪不說，家里也被她攪得不得安生。荊靖王共有三子：嫡長子朱見潚、嫡次子朱見溥（音pǔ）和庶三子朱見澋（音jǐng）。

蘄州古城

子女多，父母有所偏私實屬正常，可正所謂手心手背都是肉，再怎樣都會有個度。但魏氏絕對是個另類，偏心程度堪比鄭莊公之母武姜。限于史料缺乏，我們很難知曉魏氏如何區(qū)別對待朱見潚兄弟的，不過從“凡金帛必倍與之”中就可以管中窺豹。

在這種狀況下成長起來的朱見潚，心理發(fā)生了扭曲。他沒有鄭莊公的才華，也沒有對方的心性，一朝大權(quán)在握便對親媽進行瘋狂報復(fù)，將魏氏禁錮于宮中不許外出，把她作為親王妃所應(yīng)享受的飲食、服飾規(guī)格全部降級。

此后十年間，魏氏一直承受著這樣的冷暴力，為自己前半生的錯誤還債。直到去世，才了解這段噩夢時光，得以解脫。魏氏算是間接死于朱見潚之手，說一句弒母也不為過。

“初荊府荊靖王妃魏氏生子見潚、見溥，夫人王氏生見澋。魏氏鐘愛見溥，凡金帛必倍與之，見潚不平。靖王薨，見潚嗣位。錮魏氏于宮中，減去衣服飲食，抑郁而死。見潚怒不已，令舁其柩，自竇間以出。”（《明孝宗實錄》）

魏氏之死，并沒能解開朱見潚的心結(jié)。于是乎，當(dāng)你在親媽關(guān)照下，小日子過得非常滋潤的都梁王朱見溥，就這樣明晃晃地闖入王兄的視野。

成化十三年（1477年），荊王妃張氏以及朱見潚的二叔都昌王朱祁鑑相繼離世，荊王殿下徹底失了約束，都梁王的末日隨即到來。

當(dāng)年八月二十一日，朱見潚以騎射為名把朱見溥騙入王府。眼見弟弟上當(dāng)，立馬讓左右之人一擁而上將其五花大綁，隨即荊王殿下親自上陣，用鐵尺對其進行痛毆。

朱見溥并不清楚大哥為何會翻臉不認(rèn)人，哀號之余向其求饒，希望他看在兄弟情面放自己一馬。這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朱見潚內(nèi)心不禁泛起母妃偏心的種種往事，頓時惡向膽邊生，將鐵尺換成銅錘，命左右用衣服堵住朱見溥之口，活生生的將其錘死。即便如此依然怒意難消，繼續(xù)進行凌辱。事后，對外宣稱弟弟驚馬而死。

“既入，令左右擁執(zhí)，自出鐵尺連棰之。見溥哀號乞免，左右以衣塞其口，仍擊以銅錘，乃死。尚恐其或蘇復(fù)，以鐵火筯鑚尻孔間，血流盈地。乃使人給其妃何氏，謂見溥以馬驚踐死。”（《明孝宗實錄》）

明代王妃劇照

其后，都梁王妃按照慣例，過府朝見祖母荊憲王妃周氏之時，朱見潚又唆使妾婢將其誘入別室，無恥的將其霸占，并將她當(dāng)做自己的禁臠，長期拘禁于府內(nèi)，不放其回府。

折騰都昌王一脈

對于大侄子虐待王嫂，都昌王朱祁鑑這位叔叔早有耳聞，可鑒于早先王嫂偏心偏到天邊的做法，他既不愿干涉，也不想多說，唯一的想法便是躲得遠遠的，遠離這是非之地。

成化八年（1472年）七月，朱祁鑑給皇帝堂侄去信，表示自己在蘄州住不慣，想回江西建昌府舊荊王府安居。

郡王作為藩國小宗，理應(yīng)隨大宗安居，何況建昌荊王府的規(guī)制為親王府，區(qū)區(qū)一介郡王想要入住屬于篡越。是以他的這一奏請，被朝廷毫不猶豫的駁回。

其后雖然瞅見王嫂被大侄子凌虐而亡，但事后荊王殿下再無進一步過火行為，故而朱祁鑑認(rèn)為此事到此也就了結(jié)了。因此他在外遷奏請被否決后，雖然心里多少有些膈應(yīng)，卻也捏著鼻子認(rèn)了，既沒檢舉揭發(fā)大侄子，也沒再鬧著要外遷。不成想，就在他亡故后不久，自家也被大侄子盯上了。

荊藩一脈人丁并不旺，始封君荊憲王朱瞻堈僅有二子：長子荊靖王朱祁鎬、次子都昌王朱祁鑑。朱祁鎬共有三子，長子荊王朱見潚、次子梁王朱見溥、三子樊山王朱見澋。都昌王朱祁鑑共有四子：長子朱見浤、次子朱見潭、第三子朱見滏、第四子朱見淲。

成化十三年（1477年）六月，都昌王朱祁鑑薨逝，在位35年，終年46歲，朝廷賜謚曰惠靖。都昌惠靖王長子朱見浤早夭，其余三子皆為庶出，故爵位由次子朱見潭承襲。

赤龍湖

成化十六年（1480年）四月，朝廷遣使冊封朱見潭為都昌王。次年九月，冊封湖廣蘄州衛(wèi)指揮苑謙之女為都昌王妃。

朱見潚自霸占親弟媳都梁王妃何氏之后，就覺醒了魏武遺風(fēng)。丞相的建安風(fēng)骨，針對地是自己敵人的妻妾，而荊王殿下則將這一愛好用在了內(nèi)部，成為一名專好弟媳的大伯哥。新婚燕爾的都昌王妃苑氏，成為他覬覦的下一個目標(biāo)。

朱見溥的慘劇可能無人知曉，但何氏的遭遇外人不了解，作為局內(nèi)人的荊藩宗室會不清楚嗎。早先苑氏有朱見潭的嫡母都昌王妃沈氏和生母都昌王次妃馬氏一道看護，令朱見潚一時間無從下手。都昌王妃沈氏去世后，馬氏依然勉力維持，對大侄子嚴(yán)防死守，不讓朱見潚有下手的機會。

時間一長，荊王殿下的耐心終于被耗盡了。沈氏身為二叔的原配，自己的嫡親叔母，好歹得給幾分面子?？赡泷R氏算什么東西，不過是個母憑子貴的次妃，高興了喊一聲叔母，不高興了啥也不是，竟然敢蹬鼻子上臉。

惱羞成怒之下，朱見潚命人光天化日的將馬氏抓入王府“髡其首”，即將其頭發(fā)剃光，這在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的時代，是一種極大的侮辱行為。都昌王朱見潭聞訊趕來救母，卻被堂兄捆住手腳，用土覆面活活悶死。殺紅了眼的荊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苑氏搶入府內(nèi)霸王硬上弓。

“又欲通于從弟見潭之妃茆氏。見潭母馬氏懼而防之。見潚怒，執(zhí)馬氏，髡其首，棰之百余。拘見潭于宮中，攣縳之，囊土覆其面以死。械系茆氏入府，脅而淫之。”（《明孝宗實錄》）

成化十九年（1483年）十月初九，都昌王朱見潭薨逝，年僅24歲，謚曰懷順。朝廷接到的訃告之中，寫的自然是正常死亡。

前文說過朱見潭有兩個弟弟：朱見滏和朱見淲。朱見潚在羞辱、毆打叔母，殺害堂弟，逼奸堂弟媳之后，自知這種事情見不得光。唯恐朱見滏兄弟向自己尋仇，他又故技重施將二人騙入王府扣押起來，將兩位堂弟活活餓死。

善惡終有報

至此，荊藩成年男性宗室，除朱見潚本人外，僅余其三弟樊山王朱見澋在世，荊藩的戶口本快被他殺絕了。

朱見澋瞅瞅自己，又看看身邊的王妃謝氏，只覺得寒氣從尾椎骨直沖腦門，這富麗堂皇的樊山王府，即便是在三伏天，也猶如冰窖。為了自保，樊山王于弘治五年（1492年）選擇向朝廷檢舉揭發(fā)大哥的惡行。

明孝宗劇照

無論是凌虐母妃致死，抑或是謀害宗室，還是霸占弟媳，每一條都夠朱見潚喝一壺的。何況他的罪行還遠不止此，平素聚集蘄州惡少“馳射”，私自過江越境游玩、劫掠民間女子，侵吞官糧，“網(wǎng)羅貨利”，聚斂錢財數(shù)以萬計。這是要干嘛，打算謀反嗎？

當(dāng)朝皇帝明孝宗在接到樊山王的彈劾之后極為震驚，乃至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慎重起見，先讓法司對此進行勘核，結(jié)果樁樁為實。

明孝宗震怒不已，派出心腹太監(jiān)白俊和姑父駙馬都尉蔡震趕往蘄州，按《皇明祖訓(xùn)》之規(guī)定，將朱見潚押解進京，通報天下諸藩，令諸王共議其罪。不過在此之前，依然活著的兩位受害者，卻迎來了自己的判決：都梁王妃何氏被勒令自盡，都昌王妃苑氏削去封號和冠服。同樣的問題，為何受到的處罰截然不同，令人難以捉摸。連舉報的樊山王朱見澋也沒逃脫受罰，因為早先知情不報，被削去歲祿三分之一。

當(dāng)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明孝宗在文華門召集在京皇親及文武大臣，對朱見潚進行公開審判。面對眾人的口誅筆伐，荊王殿下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風(fēng)，對犯罪事實供認(rèn)不諱。群臣的聲討，堪稱檄文經(jīng)典：

“茲荊王罔遵憲典，大肆兇殘。敗度敗禮之非日加，維藩維翰之功何在？拒先帝遺詔而匿哀主婚，不忠于上。憾母妃偏愛而非禮事葬，不孝于親。手刃同氣而亂其妃，戕害骨肉而奪其祿。信術(shù)士妄談，而竊懷覬覦之心。僭子午改府，而略無避忌之意。收亡命之人為爪牙，保冒籍之人為心腹。盜賣系官錢糧不貲，強奪受聘子女甚眾。因私恨而棰殺叔妾，惑風(fēng)水而暴露父棺。肆意妄為，無所不至。綱常為之?dāng)?，倫理幾于絕滅。天理不容。”（《明孝宗實錄》）

從檄文內(nèi)容觀之，朱見潚的罪行遠比前文所述內(nèi)容嚴(yán)重，連老爹荊靖王朱祁鎬的墳園都不放過。

蘄春云丹山

可限于明太祖朱元璋這位老祖的規(guī)定，大明朝廷對宗室犯罪一向輕拿輕放，能不削祿就不削祿，能不廢爵就不廢爵，萬事以批評為主。按朱見潚罪孽，隨便拎出幾條都是死罪，若是并罰死個幾次都不為過。可明孝宗依然從輕處置了：荊王朱見潚廢為庶人，就地禁錮于皇城西內(nèi)。

這一處罰只針對朱見潚本人，沒有牽連到荊世子朱祐柄，及虞城王朱祐槢（音xí或dié）等四名在世子嗣。也即是說，朝廷依然承認(rèn)朱祐柄為荊王法定繼承人，只不過襲爵有些波折，需待朱見潚去世后方可。到時候新任荊王朱祐柄表表孝心，請求迎回朱見潚的遺骸，甚至追復(fù)爵位，想必朝廷不會為難。

奈何朱見潚并不領(lǐng)情，在西內(nèi)窮極無聊的荊庶人，本著我不過好你也別想好過的精神，開始寫材料舉報三弟朱見澋，稱樊山王與楚藩永安王朱榮澹合謀意圖謀反。

這可是謀逆大罪，但凡查實，少不得要去鳳陽高墻走一朝。既然如此別怪我再給你添把火。朱見澋反手就舉報朱見潚謀逆。

實際上文武勛貴會審朱見潚時，便以提及他“信術(shù)士妄談，而竊懷覬覦之心”，篡越王府規(guī)制，收買亡命之徒為心腹之事，只是沒有深究。可既然現(xiàn)在雙方貼臉開大，朝廷就必須拿出個態(tài)度來。于是乎太監(jiān)韋寧、大理寺右寺丞王嵩、錦衣衛(wèi)都指揮僉事陳云組成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赴蘄州核實情況。

朱見潚所為，根本經(jīng)不起深究，調(diào)查組稍稍一查，就有大把罪證浮出水面，像“置弓弩，筑土山，操演船馬，廣積生鐵，收器械”等，哪樣不是奔著謀反去的。

明孝宗立即行雷霆手段：荊庶人朱見潚賜死，荊世子朱祐柄、虞城王朱祐槢、洛安王朱祐橙、廣濟王朱祐棿，及銅陵郡主、績溪郡主全部革爵廢為庶人，押解武昌交楚王看管。

荊藩大宗被一鍋端，可荊王爵位不能廢、荊國不能絕，明孝宗下旨由都梁悼惠王嫡長子、嗣封都梁王朱祐橺進封荊王，承襲荊藩之祀。

阿越說

三位因各種原因被羈押西內(nèi)的親王，最終都死于期間，不過情況有所不同。

漢庶人朱高煦趙藩被擒之后，雖然文武百官一致要求將其處死，可限于《皇明祖訓(xùn)·法律》：“雖有大罪，亦不加刑；重則降為庶人，輕則當(dāng)因來朝面諭其非。或遣官諭以禍福，使之自新”之規(guī)定，明宣宗只能假惺惺的表示“國家待宗藩具有《祖訓(xùn)》，朕不敢違”，將其禁錮了事?？救馐录儆谝馔猓瑳]有正式審判。

漢王朱高煦劇照

明代宗禁錮西內(nèi)后，先是被廢為郕王，而后去世。不過他在正史上屬于因病亡故，所謂明英宗派太監(jiān)將其勒死的說法只存在于野史。

是故荊廢王朱見潚是第一個被明令賜死的親王。明孝宗能如此做也是因為有過先例，比如天順年間寧藩弋陽王朱奠壏（音xiàn），因被誣母子通奸而被賜死。雖然是郡王，可有此事打底，才讓明孝宗有了賜死親王的底氣。

縱觀朱見潚的人生歷程，他的悲劇與生母魏氏的偏愛不無關(guān)系。所以古人強調(diào)“娶妻娶賢”，因為“賢妻旺三代，蠢婦毀一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