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完全沒辦法溝通了。

這幾天最大的熱點，應該是《哈利波特》原著作者 J.K 羅琳和“赫敏”的扮演者艾瑪 · 沃特森，在決裂了多年后，關系有了新進展。

事情的起源是艾瑪在一檔播客中表達了對與羅琳和解的意愿：

“雖然觀點不同，但是我希望她能繼續(xù)愛我，希望我也能繼續(xù)愛她……”

艾瑪?shù)牟タ桶l(fā)出一兩天后，羅琳接連用轉發(fā)視頻和寫文的方式來作出她的回應。態(tài)度非常簡單，不會和解與原諒。

其中最重點的，是這一篇長文。

文章非常長。而整封信的意思大概是，我們可以意見不一，你也可以當眾譴責我，但不要朝令夕改，把政治訴求或者議題立場當成自己作為明星一個時尚單品，風向變了，你的表達就隨之轉換。

整篇看下來，不得不說羅琳不愧是作家。她幾乎沒有在文章中提到任何她和艾瑪這段恩怨關系中的議題性問題：也就是任何關乎女權和性別議題的立場，僅僅是從“人”的角度，講述了自己的看法。（關于羅琳和艾瑪這些年來的立場之爭，推薦大家看一看這篇文章 ）。

1.

長文里有幾段話，讓人印象非常深刻。

我看到關于這件事的很多評論，所以我想談幾點看法。

我并不認為曾經(jīng)扮演我創(chuàng)作的角色的演員就必須永遠同意我的觀點。就像我征求我 21 歲時的老板的意見，問他我今天應該持什么樣的觀點。這想法很荒謬

.....艾瑪沃森和她的同期演員完全有權去支持性別認同理論

附件視頻中的電視主持人提到了艾瑪?shù)摹八信住毖葜v，事實上，那對我來說是一個轉折點，但演講之后的后續(xù)事件比演講本身更讓我受傷。艾瑪請人轉交了一封她親手寫的便條給我，里面只有一句話：“我為你正在經(jīng)歷的事情感到非常抱歉”（她有我的電話號碼）。

那段時間正是針對我的死亡、強奸和酷刑威脅最厲害的時候，我的個人安全保障不得不大幅提升，我一直擔心家人的安全。艾瑪當眾火上澆油，卻認為她的一句關切能傳達同情，能讓我非常感激。

我 14 歲時不是百萬富翁。我在貧困中寫下了讓艾瑪成名的書。因此，我從自身的經(jīng)歷中明白，艾瑪如此熱情參與的踐踏女性權利的行為，對沒有她那些特權的女性和女孩意味著什么。

最諷刺的是，如果艾瑪在最近的采訪中沒有宣稱她愛我、珍惜我 ——

我懷疑她改變態(tài)度是因為她注意到徹底譴責我不再像過去那樣時髦了 ——我可能永遠不會把話說得這么直白。

成年人不能指望一邊和一種經(jīng)常呼吁暗殺自己朋友的激進運動親近，一邊又希望這位朋友愛自己，好像這位朋友是 ta 的慈母一樣。艾瑪有權不同意我的觀點，也確實有權公開討論她對我的見解 ——但我也有同樣的權利，而我終于決定行使這個權利。

幾百個單詞，羅琳在講的就是一件事： 為什么不能原諒那個從十幾歲開始就看著長大的女孩艾瑪？

很顯然，讓她暴走的不是艾瑪這些年來的觀點，而是艾瑪作為“人”本身對羅琳造成的沖擊： 而是作為一個憑借哈利波特年少成名的演員，她對羅琳這些年來“一張字條的輕飄飄關心”，以及作為一個“觀點斗士”本身，她的不堅定和憂疑。

2.

說實話，作為看客完全可以“溫和中立”地分析這件事情。艾瑪和羅琳的分歧最初就是因為“挺跨/反跨問題”，羅琳因為曾經(jīng)的受害經(jīng)歷而認為跨性別不算作女人，是對女性的保護，而艾瑪則站在了“少數(shù)派”與邊緣化的跨性別者一邊。兩個人的觀點代表著老一輩和年輕人對于女權發(fā)展 / 女性議題的看法，而各自處境的不同也和時代風向的影響息息相關。

但依然是那句話，如今于公眾人物而言，論跡不論心。

艾瑪這些年的表現(xiàn)， 很多時刻顯得正確，理性，甚至對那些少數(shù)群體有著“大愛”。但很詭異的是，當她宣稱著對那些弱勢群體的愛時，似乎不愿和一個曾經(jīng)深深幫助過她，幾乎成就她的人，付出基本的“看見”和溝通。

更何況，羅琳那時候是處于水深火熱的境地之下： 從 2020 年起，作為《哈利波特》作者的羅琳基本上就處于一個被圍剿的狀態(tài)下。當時丹尼爾和艾瑪都表達了對跨性別者的支持以及對羅琳“雖然我曾經(jīng)演過你的角色，但我不贊同你所說的觀點”。事情越鬧越大，在矛盾最劇烈的時刻， 部分哈利 · 波特原著迷要把 JK 羅琳從哈利的魔法世界里除名。

一時間羅琳成了全民公敵。在當時為數(shù)不多站出來給她說話的是“伏地魔”扮演者拉爾夫 · 費因斯：“

我發(fā)現(xiàn)人們對自己不同觀點所表達的仇恨程度，以及對他人的言語暴力，都令人不安”

羅琳在文中提到的“遞紙條”事件，也是這場除名行動中的一個戲劇性時刻。 2022 年的頒獎禮，當時主持人介紹她時開了個玩笑，說她是“女巫”，在當時女巫就是女性群體的一種指代。然后艾瑪回應：“我是為所有女巫而來，以及后面加了一句話，根據(jù)口型更像是”but one”（除了一個）?！痹诋敃r，這一個人，指的就是羅琳了。

羅琳也提到，真正讓她無法接受的是艾瑪后來的做法。艾瑪托人給羅琳遞了一張字條，“她說我很抱歉你正在經(jīng)歷這”，而艾瑪明明有她的手機號。

不管艾瑪心里真正是如何想的，以及她認為她堅守的意識形態(tài)有多么重要：她的這幾次溝通方式，羅琳生氣是理所當然。 “雖然你是我恩師，但我有義務要因為意識形態(tài)問題而跟你劃清界限”；

“雖然我們觀點不同，但我們仍能希望我們彼此相愛?！?/blockquote>......這里面，沒有任何情感的表達，只有非常漠然的立場和標簽。這讓 羅琳大概率感覺自己就是個“工具人”。

以及羅琳一度認為，艾瑪即使和她決裂，也和她一樣愿意為了自己的觀點和理想付出一切代價，哪怕被全世界唾罵，這再一次讓她感到“不值”。

總之，都和“人”相關，而不是一個個空泛的概念。

3.

當然，我仍然認為艾瑪罪不至“背刺”。 她年少成名，又正好因為觀點而成為了時代寵兒，如今風向變了，大家比起標簽更在意人本身的溫度。但難道又要再一次把她“打倒”嗎？

只能說，從她的行為來看，有種讓人不適的傲慢感，中間的感受是架空的。這是年輕一代在信息繭房的缺失，也是艾瑪自己的問題。

僅僅就羅琳這篇長文來說，更加讓人深刻意識到了去關注人的復雜性，而不僅僅是用非黑即白的道德觀和兩極立場去定義。

允許表達，允許意見不同，這是當下很重要的事。

也再一次想起了李安那一句話，世間所有的都是虛相，唯有藝術的那一點才是真實的。因此他拍了《色戒》，講述王佳芝在種種價值鞭策之下仍然撲向了那個和她立場相悖的人，因為至少在那一刻她觸碰到了作為人的“真”。

而現(xiàn)在雖然標簽愈發(fā)精細分化，人們的感情卻變得沒有中間的空間， 當我們無法言語，還可以在斯內普、鄧布利多這樣既偉大又“卑鄙”的復雜角色里，共同觸碰到那一點混沌和感性的存在。它們如此不能二極一概論，也正因如此，讓人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