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利秋行

文/陳少陽

晨起推窗，一縷秋風斜入襟懷，竟攜著三分清峭。這陜南小城的秋日，便從這絲絲涼意中迤邐展開。風是看不見的，卻教人感知得真切——拂過青山間的薄霧，掠過街邊欒樹的梢頭，最后鉆進行人的衣領，恍若天地以寒溫為筆，在肌膚上題寫季節(jié)的偈語。

信步長街，忽有暗香襲人。原是道旁桂樹已攢滿金粟，繁密處竟似綴了萬千碎金。花香濃而不艷，甜而不膩，隨風散作十里清歡。轉過西大橋，忽見橋頭浮起裊裊煙縷。趨近觀之，乃一老翁踞石烤薯。鐵皮桶改作的爐灶里，紅薯煨得焦香迸裂，橙紅的瓤肉自破口處綻出，甜香混著炭火氣，竟將秋風煨暖了三分。老人不言，只以鐵鉗翻動薯塊，皴裂的手背恰似烤皺的薯皮。購得一枚捧在手心，熱意透過紙袋滲入掌紋，恍惚間竟似捧住了秋陽的魂魄。

暮色四合時，沿壩河慢行。兩岸燈柱次第亮起，暖光投在粼粼水面上，碎成滿河星子。燈光是極溫和的，不似都市霓虹那般咄咄逼人，只靜靜地在水面鋪展，隨波紋起伏如呼吸。對岸有人影徐行，腳步聲與流水聲相和，竟踏出幾分“蒹葭蒼蒼”的古意。忽見幼童追逐流螢，笑聲落進水里，驚起圈圈漣漪——原是我看錯了，秋日已無螢火，那是遠處路燈在柳枝間投下的光斑戲耍。

歸途望見人家窗欞透出暖光，窗內想必正有熱湯飯香。平利的秋日，原不在峻嶺崇山之間，而藏在這晨昏相接的微末處：涼風提醒你添衣，桂香引誘你駐足，烤薯溫暖你腸胃，暮燈撫慰你心神。天地為席，造物者奉上這最淳樸的盛宴：一川燈火，幾許桂香，便已是秋日人間最熨帖的饋贈。

此文擱筆時，風中竟還摻著一縷烤薯的焦香，似是那橋下老翁的爐火，越過重重暮色，遙遙送來一份溫熱的人間慰藉。秋夜長安雖遠，平利秋意正濃。

【作者簡介】

陳少陽，陜西旬陽人，碩士畢業(yè)生，國家公務員，文學愛好者。平日熱衷于以文字記錄生活、抒寫性靈，尤其關注本土人文景觀與時代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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