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浩輝，80后

香港僅存不到十位

還在手工吹制霓虹燈的藝術家之一。

他將霓虹燈從傳統(tǒng)招牌的應用，

拓展成為具有觀賞性的藝術媒介。

電影《重慶森林》劇照

香港街頭現(xiàn)存的霓虹燈招牌

霓虹燈招牌作為香港的特色標志，

貢獻了《春光乍泄》《墮落天使》《重慶森林》

等老電影中數(shù)不勝數(shù)的經(jīng)典畫面，

卻在過去十幾年間迅速減少。

劉浩輝在他的工作室

2022年，劉浩輝創(chuàng)作出大型的《龍鳳》霓虹燈作品，

并因此在這夕陽行業(yè)中嶄露頭角。

他把東方元素和更現(xiàn)代的創(chuàng)作理念，

融入到傳統(tǒng)霓虹燈制作中，

吸引了世界各地的年輕人與藝術家們

來與他交流學習霓虹燈的手工吹制技術。

一條在劉浩輝位于香港的工作室里與他見面，

和他聊了聊對于霓虹燈制作

這門傳統(tǒng)技藝的傳承與創(chuàng)新。

以下是他的自述：

編輯：俞書涵

責編：魯雨涵

劉浩輝在工作室

最開始，我玩霓虹燈只是出于興趣，并沒有想過把它當作職業(yè)來做，只是覺得它的光很美、很獨特。因為我自己是設計師，就嘗試把一些設計理念和藝術方向融入霓虹燈，把它從單純的招牌轉變?yōu)橛^賞性的媒介。

作品《龍鳳》

很多人因為《龍鳳》這個作品認識到我，很多人喜歡這件作品，這種傳統(tǒng)神獸、具有東方色彩的角色，我感到非常滿足。

這個作品的故事對我來說也是很幸運的。在2021年，我工作室剛開業(yè)的時候就把視覺設計圖畫出來了，但是當時我覺得自己的技術還沒有成熟到可以真正完成它。到了2022年，有一家畫廊看到我畫的一些草圖和概念圖，就問我有沒有可能把它做出來。

我花了大概一個月的時間完成這個作品，這個經(jīng)歷對我來說非常深刻。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去做這樣一個對當時的我來說是非常大型的一個作品。

不同顏色的玻璃管

我特意為這個作品買了很多新的顏色管，這些管子和我之前用的不同，需要更高的火溫，物理特性也不同，粘度也不一樣。我花了很長時間去試驗顏色管、不同的燒管方法和連接方法。最后，用了三個星期完成龍的部分，又用了一個星期完成下面鳳凰的部分。

劉浩輝與弟弟和父親安裝霓虹燈作品

當時，我弟弟剛好在找新的工作，他每天陪我一起花很長時間。作品運送到畫廊準備安裝到墻上時，是我們和爸爸一起完成的。我爸爸是做室內(nèi)工程的，也在整個霓虹燈創(chuàng)作旅程中給予我很多幫助，大大小小的支持，這對我來說都是很重要的瞬間。

劉浩輝與其作品合影

工作室的奶牛霓虹燈

其實我是一個比較跳動的人，所以我在題材方面是比較大膽的，會做一些很funky的東西。

香港的流行文化是很濃厚的，電影、音樂都會對我的作品有影響。我們是聽廣東歌長大的，工作室一進門就能看到的在跳舞的奶牛，這會讓我想起我小時候，看到張國榮跳《莫妮卡》的MTV，我也會跟著他一起跳。

3D霓虹燈作品

還有一些3D的作品。比如用霓虹燈管做的3D折疊椅，非常具有香港特色，在路邊大排檔都可以看見。

3D系列作品，熨斗（左）與平底鍋（右）

立體的霓虹作品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本身就是一個發(fā)光體，只靠玻璃和氣體就能形成不同的形象。當它站立起來時，可以360度發(fā)光，把整個空間，比如天花板、地面、墻壁，都映照成它的顏色。

3D作品衣架（左），與創(chuàng)意作品：Switch手柄（右）

我家里也有一個很funky的霓虹燈裝置，在天花板上。它是通過開關控制，可以轉換橘色和藍色兩種顏色。橘色的部分是一些好像小孩子亂畫的一些隨機線條，藍色的部分是一個圓的形狀，這個概念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藍色的部分是比較靜的形態(tài)，橘色的部分就是比較動態(tài)，更活潑。當我覺得需要安靜的時候我就開藍色的燈光，我需要比較動一點，我就開橘色。所以是有意識地用不同的顏色來營造不同的氛圍，也算是一個跟情緒有關的實驗。

1:1的圖紙與玻璃管

霓虹燈其實是工藝和科技的結合，制作霓虹燈的過程本身就像是一個實驗，我們會接觸到化學、物理，還有玻璃的手工藝。

最初的步驟是設計，有的時候客戶會提供圖案或者Logo，有時候可能只是一個概念，我會把它設計出來，做成與最后需要的成品1:1的比例。

圖紙完成后，我們會設計燈管的各個部分：從哪里開始，在哪里放電極，還有電源的位置，以及安裝部分的考慮，這些在設計階段就要一并規(guī)劃好。

第二個步驟是玻璃管。用火槍把玻璃管加熱到大約1600攝氏度，進行彎曲成型，同時使用不同工具調(diào)整造型，燒彎完成后安裝電極。

用機器將吹制好的燈管抽成真空狀態(tài)（左）

隨著不同氣體的充入，燈管會顯示相應的色彩（右）

第三步是充氣。這個步驟是把燈管內(nèi)部的雜質(zhì)清除，把燈管抽成真空，確保干凈后再充入惰性氣體，然后封好玻璃，燈管就完成了。

最后還要根據(jù)實際情況，要放在戶內(nèi)還是戶外，把燈管安裝在不同的背板上面，比如木板、金屬等。

劉浩輝在臺灣向黃順樂師傅學習制作的單極霓虹作品，

《山岳之眸》（左）；《花之頌》（中）；《生命之源》（右）

由飄雅活藝支持及孕育

我也去臺灣學了單極霓虹的制作，傳統(tǒng)霓虹燈是兩極的，有頭和尾；但是單極霓虹只有一個單極，它可以擰到玻璃雕塑里，使玻璃雕塑發(fā)光，達到一種特殊的發(fā)光效果。

國外有一些藝術家會用玻璃塑形，再結合發(fā)光技術，做出發(fā)光的雕塑。我覺得這是一種打破傳統(tǒng)的方式，不再局限于一根管子的形態(tài)，而是能有更多造型的可能，可以做成任何形象。

單極霓虹作品細節(jié)

所以我也學習了這個技巧，希望把單極霓虹的可能性拓展得更遠。在這次展出的三個作品里，有兩個受到我老師的影響。他的創(chuàng)作貼近大自然，因為他的工作室被山脈環(huán)繞，所以他的作品題材很多來自大自然里的植物、小動物、昆蟲。

其中一個作品是“眼睛”，它是我開始發(fā)展屬于自己的創(chuàng)作方向。這個題材跟當下社會的現(xiàn)象有關。比如在互聯(lián)網(wǎng)中，有很多碎片化的信息，不管是文字還是圖片，讓人很難判斷這些信息是否可信。所以“眼睛看到的才是真實”，這是我想要探索的一個主題。

單極霓虹由于其獨特的物理性質(zhì)，與人體接觸時會有特殊的反應

單極霓虹最特別的地方就是我們?nèi)梭w其實可以跟它互動，因為我們?nèi)梭w是帶電的，所以我們碰到作品的時候會影響里面氣體膨脹的狀態(tài)。我碰到哪里，里面這個部分的光反應會更強，讓我覺得這個作品真的好像是有生命一樣。

霓虹燈制作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出錯，都會影響燈管的壽命和最終效果。

比如玻璃造型，如果技巧掌握不好，會出現(xiàn)瑕疵；如果燈管不夠干凈，使用壽命會受影響；安裝不當可能導致電線短路或者燈管易碎。還有對玻璃特性是否了解，是否清楚不同玻璃對火的反應，對惰性氣體的屬性和顏色呈現(xiàn)的了解程度等等。

所以做霓虹燈需要對每個制作步驟都充分理解和掌握，才能把它的美感和功能完整全面地體現(xiàn)出來。但是對我來說，它并不是困難，而像是一條更遠、更有趣的道路，可以去探索，發(fā)掘更多可能性。

工作室里的作品

我也聽過一些老師傅說，霓虹燈長期以來主要停留在招牌的應用上，但其實它還有很多潛力，可以被重新發(fā)現(xiàn)和發(fā)揮。所以，對我來說，現(xiàn)在的霓虹燈是一種“未來的光”。

電影《辣手神探》劇照

我記得我小的時候能看到街上各種招牌林立，錯綜復雜，很有世界性的感覺。很少有一個地方會有那么多不同的招牌，同時展示出不同的形象、文字、圖案和語言，這個畫面讓我印象非常深刻。

90年代香港的電影工業(yè)對我來說，也是一段非常深刻、重要的記憶。那時候很多知名導演都創(chuàng)作出了非常出色的作品，他們常常把香港街道作為背景，用霓虹燈制造獨特的光影效果，拍出了很多經(jīng)典又美麗的畫面。世界各地的人通過這些電影，看到了香港街道的美景。

香港街頭的當鋪，蝙蝠叼金錢形狀的霓虹燈招牌

霓虹燈里有很多不同文化的符號和圖案，都很有特色。在香港，很多霓虹燈招牌上有非常豐富的東方特色的符號，比如經(jīng)常能看到的蝙蝠叼錢幣的霓虹燈，中國文化很多時候會用諧音來表達寓意，這些圖案其實就是象征好運、福氣和財富。

過去霓虹燈幾乎是戶外招牌的唯一媒介，但現(xiàn)在由于LED的普及，尤其是它相對較低的成本，市面上對于霓虹燈招牌的需求減少、壓縮了它的生存空間。

然而，不只是我，很多我溝通過的客戶，都認為它的光非常美麗、特別，相比LED有一種更吸引人的質(zhì)感。霓虹燈和LED就好像是鉆石和人造水晶的區(qū)別，可能隨便一看是差不多的，但是仔細看的話你一定能看出區(qū)別的，霓虹燈的光更透，光暈也是不一樣的，鉆石相比于人造水晶是更漂亮的。

劉浩輝的霓虹燈作品

劉浩輝的工作坊

我也有開設工作坊，因為我覺得讓更多人接觸到霓虹燈也是一個很好的推廣方法。我覺得自己這里好像一個平臺，來的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style，或者有自己想要做的東西，都可以從這里出發(fā)。

我在把玻璃做成不同形態(tài)的時候，自己會非常沉浸在那個過程之中，把時間和心血投入進去。就算有代替品出現(xiàn)，我覺得也是不可以輕易把老朋友忘掉的。

現(xiàn)在也還是有一些具有香港特色的霓虹燈點綴在蘭桂坊下面的幾條街，包括我和另外幾位師傅一起做的廣告牌。中環(huán)很多人走路速度都很快，大家生活節(jié)奏也都很快，所以會想要讓他們看到一些比較有香港特色元素的東西。

在匆忙的現(xiàn)代生活里，也不要忘記去感受環(huán)境，不要忘記自己的節(jié)奏跟興趣，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充滿色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