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畫|馬桶

一

幾年前，聽說《古惑仔》電影原班人馬會來長沙開演唱會的消息，胡可（化名）好多少年時代的朋友都說要買票去看，說那是青春記憶，是情懷。

只有胡可不想去，他講他就是被這些電影害的。

胡可少年時代一心想成為《古惑仔》電影里的街頭英雄，為了所謂哥們義氣，打過很多次架，砍過人，也被人砍過，但也許由于運氣好，每次都全身而退。

胡可初一上的是位于井灣子的第四十三中學(xué)。這個學(xué)校因為數(shù)字大，號稱是“長沙市最后一個學(xué)校”。他小學(xué)成績還可以，人也老實，不調(diào)皮，完全可以參加微機派位到地質(zhì)中學(xué)、雅禮中學(xué)或二十一中。但由于屋里住得井灣子工廠大院，熟人多，最后還是在四十三中讀了。

四十三中附近比較復(fù)雜，學(xué)風也不好，經(jīng)常有人打架。胡可讀著讀著就不想讀了，天天在外面玩，跟朋友一起打架。他父母離婚了，爸爸是社會上的老流子，不怎么管他，媽媽在深圳做生意賺錢，更管不了。

他爸爸的教育方法很奇葩，為了讓他每天去讀書，直接用錢刺激，說你只有去了學(xué)校，才有五塊錢煙錢，不去就沒有。于是胡可每天為了這包煙錢，還是會去學(xué)校點個卯。

十三歲那一年，胡可跟幾個兄弟學(xué)著去紋身。兄弟幾個，把衣服一脫，互相文。工具就是屋里的繡花針，用線頭包著，留一毫米針頭在外面，點黑墨水，在皮膚上刺。

由于都沒學(xué)過美術(shù)，所以畫出來的圖案跟想象中還是有區(qū)別。本來他們想文一個什么飛車黨的標志，結(jié)果文出來像老經(jīng)視臺的臺標。因為這個事，他們被笑了十幾年。

文身這個事，也是受電影《古惑仔》的影響。當年他們是租來的錄像帶，幾個兄弟一起在家里看的?？赐旰鬅嵫序v，馬上就想一個尋把刀到街上砍人去。

胡可在學(xué)校里打了幾架打出了名聲，收了十幾個“小弟”，日常繳用小弟們給他湊，基本不愁吃喝，還去黃興路置了些行頭，皮衣、風衣、皮靴什么的，加上他本身長得高大帥氣，在學(xué)校里還是蠻出風頭。

桔園附近有個青少年幫派，很有名，叫“雙勝會”，為頭的叫陳兵。那時候年輕的學(xué)生一代“名聲哥”，號稱“北杜歡，南陳兵”。

胡可一心想加入“雙勝會”，但很快他就離開了井灣子，搬到了坡子街。初二那年，他幫班上一個同學(xué)報仇，把一個伢子腦殼打開了一道口子，被學(xué)校處分。爺老倌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崽伢子會學(xué)壞，就找了點關(guān)系，把他轉(zhuǎn)學(xué)到了第三十一中。

這叫做才出狼窩，又入虎口——三十一中比四十三中還亂些。

2

進三十一中的那天，是坡子街派出所一個民警還有胡可他爸爸帶著胡可一路去的。很多學(xué)生當時看見了，心里琢磨，哎呀，這個伢子有點來頭，還搞了文身，看樣范也是個調(diào)皮的，要掂下輕重試試。

所以第二天胡可就差點被打了。也是運氣好，圍他的學(xué)生里面有個伢子，跟他井灣子的一個發(fā)小是表兄弟，一介紹，不僅沒打他，還很快玩到一起去了。

三十一中位于魚塘街，就在現(xiàn)在平和堂的東邊，九龍倉那里。上世紀九十年代，那邊古惑仔特別多，包括坡子街、唐家灣、黎家坡、瀏正街等等地方，打流的青少年不是吃毒就是做扒手。有么子大事，這些附近的流子都還比較齊心。

三十一中離十六中比較近，兩個學(xué)校有什么事也喜歡抱團，十六中的被外面打了，三十一中的會過去幫忙，反過來也是一樣。

有個風靡一時的古惑仔，外號叫“金包銀”，也是三十一中畢業(yè)的，就住得學(xué)校附近。學(xué)生們都很崇拜他，都以成為他小弟為榮。小弟們在外面闖了禍，報一聲說我是金包銀老弟，對方多少還是會怯點火給點面子，有時候金包銀也會自己出面，幫小弟們站墻子。

胡可在三十一中打過的最大一次群架，打了三天。起因是北正街的幾個小流子跑到三十一中門口來綿學(xué)生的錢，被胡可他們看見了，當天就把那幾個伢子打得鼻青臉腫，在學(xué)校門口跪一排。

其中一個伢子不絆矮，把他捘下去他又站起來，捘下去又站起來，結(jié)果被一撮箕挖下去，腦殼開了瓢，鮮血直流。

但他還是不服行，腦殼一邊流血，一邊回頭指著胡可他們說：“是箇樣范，明天下午6點我?guī)依闲诌^來，你們在箇里等噠。”

胡可說：“要得，你來噻！”

第二天，三十一中門口二三十個人，從6點等到6點半，沒等到人，就走了。北正街那批人后面還是來了，不過是7點多才來。胡可一個住在魚塘街的小弟看到了，告訴了他們。胡可就想，那他們明天估計還會來打個回馬槍。

第三天，他們把整個魚塘街關(guān)系好的都喊起來了，人數(shù)到底有好多，胡可都不記得了，大概有50-100人吧，把整個魚塘街圍得水泄不通。旁邊壽服店里的爹爹都講：“箇只怕是三十一中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架?！?/p>

胡可還偷了他屋里爺老倌一把1米2的東洋戰(zhàn)刀背出來，準備迎戰(zhàn)。

北正街的人真的來了，一二十個人，人手一把刀，一到校門口就被這邊的人團團圍住。

“你有種就抽刀噻。”胡可說。

對面為首的那個人也不含糊，抽刀就砍，一下砍到胡可旁邊一個玩得好的兄弟身上。另一兄弟見狀，上去就是一腳，把對方一個人踹到地上。接下來兩邊一擁而上，一頓亂砍。

很快，北正街那邊寡不敵眾，被追著跑。

當時具體什么情況胡可腦子里是一片漿糊，他只記得他一直“哇呀呀”地追著一個人砍，有一刀砍到了背，但那人反倒越跑越快，胡可跑得快嘔了，最后還是沒追上。

那天，胡可這邊被派出所抓了一二十個，胡可僥幸逃脫。他算是比較曉得如何“保護”自己，每次打完架，不會回頭去看，而是把兇器藏好，一個人溜掉。

當天北正街的吃了虧，不服行，仍然托人帶話來說，明天再來。

第四天，三十一中門口的人還多些，附近的一些流子都聞訊趕來了。那天北正街的人來沒來胡可不曉得，據(jù)有人說看到這場合實在太嚇人，沒露面就走了。從那以后，他們再沒來三十一中門口綿過錢。

3

上世紀九十年代跟七八十年代一樣，社會上流行打約架。雙方頭一天約好時間地點，第二天人一到齊就開打。

胡可那時候每天都有“約”，跟得現(xiàn)在的人約打牌泡吧樣的，周一到周五，每天跟哪個打架，都約好了。

他所在的坡子街片區(qū)，打得最多的就是北正街跟西長街一帶的流子。打來打去打熟了，后來反倒跟北正街的一些人成了朋友。

其實胡可自己是不太會跟人起沖突的，他喜歡打架，純粹就是講哥們義氣，幫朋友。本公號之前的文章也講過，那個年代打架我喊你來，打個擴機就可以了，不存在給什么錢，沒路費我自己走路都要走過來，反正就是要幫你這個忙。他也從來不會去欺負弱小，打架基本都是打調(diào)皮的，老實伢子不會去搞。

胡可在王家沖吃過一回大虧。王家沖就在現(xiàn)在雨花亭沃爾瑪往東一點的位置。那時胡可初中輟了學(xué)，到那邊一個朋友家里去玩，街上有人打架，胡可站得旁邊看熱鬧。兩伙人，人多的這邊有十幾個，其中一個人打著打著，扭頭看到胡可，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走過來質(zhì)問胡可：“你看么子看啰？你箇只小屄蠻屌啊！”

他講胡可“屌”，指的是胡可的裝扮。他當時一腦殼黃頭發(fā)，穿一件帥氣的風衣，左邊耳朵戴一只很夸張的十字架形耳環(huán)。

胡可沒理他們，準備走。那人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胡可扭頭過來講了一句“何解啰”，話音還沒落，一只拳頭就往他臉上來了，打得他眼睛直冒星星。

接著那十幾個青年哥哥走過來抓著胡可一頓暴打，他整個臉都腫得跟豬腦殼一樣。

胡可氣得要死，他媽媽的，看個熱鬧都莫名其妙被打一頓，這口氣哪咽得下？他當天晚上就回了井灣子老巢。很多少年朋友看見他這個狼狽樣子，都要來幫他報仇。但胡可最后只喊了四個人，他怕人多了搞出大事。

走在路上，胡可他們心里還是發(fā)虛，人太少，怕吃虧，于是剛到王家沖就買了瓶邵陽大，四個人，一個兩口，喝完臉上通紅的，圞心直個沖。

他們很快找到了打胡可第一拳的那個家伙，但其他人都不在。他們在這個人屋門口把他砍得血湖血海。胡可那天拿的是一把沒開鋒的西瓜刀，都把他腦殼砍開一條好深的口子。

那家伙具體被砍了多少刀數(shù)不清，反正手都快砍脫了。

胡可他們前腳走，后腳那十幾個人就都來了。幸虧跑得快，不然他們四個都要躺在那里。

砍人的時候，胡可因為喝了酒，不曉得怕住，砍完后還是很后怕，不清楚那個人怎么樣了，會不會掛掉。

晚上，胡可魂不守舍地回了家。他爸爸在屋里，看到他臉上腫得鬼相樣范，冷笑道：“哼，好噻，操社會噻，送別個打得箇樣子，挨打又不跟我講，喜歡顯狠噻！”

胡可氣不過，從鋪上一坐起來對他爸爸吼道：“何解啰？我搞起回來噠唻！”

“要得啰，你有狠啰！”他爸爸丟完這一句，調(diào)腦殼就出去了。

之后，胡可怕被抓，到外面住了三四個月才敢回來。還好沒什么事。

4

那個年代，很多青少年書不讀書，到街上去混成問題少年，大部分都是受環(huán)境影響。最重要的是家庭環(huán)境，像胡可這樣的家庭，也是沒辦法，他屋里幾個親戚都是混社會的，爸爸不管他，舅舅喜歡管，可能是不想再讓下一代人走上他們那條路，所以每次一聽說胡可又在外面吊妹子打架什么的，一根很粗的木棍就往他身上攴。

胡可不反抗，也不作聲，咬起牙巴讓他打。打完轉(zhuǎn)背又出去亂搞，十五六歲就帶妹子回屋里睡覺。

這樣的家庭背景，到了三十一中，自然會受周邊不良風氣影響。他自己說，坡子街大環(huán)境就是那樣，基本沒幾個正常人，“我們那一屆出來的，販毒的，做扒手的，坐牢的，太多噠，死都死咖好多。”

他頭一年轉(zhuǎn)學(xué)到三十一中，班上就有一個同學(xué)送別個一三角刮刀?死了。

他說他是被《古惑仔》害的，其實就算沒有這些電影，結(jié)果也不會有大的不同。電影只是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畢竟青少年滿腔熱血，找不到正確的方式發(fā)泄，就有可能會走上一條扭曲的人生道路。

胡可算運氣好的，他打過這么多次架，一次都沒被抓過。不然他的人生軌跡很可能會被徹底改變。

有一回，十六中跟三十一中出來的幾個流子搞起來了，胡可那幾個朋友用跳刀把十六中的一個學(xué)生?得在醫(yī)院里休克了兩個禮拜。最后三個朋友都進了少管所，關(guān)了一兩年。

而那天，胡可正好有事沒去成。

中途輟學(xué)，后來又繼續(xù)讀。胡可就這樣磕磕絆絆地把初中讀完了，然后讀了一所職業(yè)高中。

在高中也因為打架，差點被開除。

到了二十一二歲，胡可自己曉得這樣混下去不是辦法，就跟朋友一起去做事。從那時候起，他整個人就開始改變，因為接觸的人不一樣，大多是有文化有素質(zhì)的。他開始正經(jīng)上班，從一個動不動抽刀子的街頭問題少年變成一個穿襯衣西褲天天朝九晚五坐辦公室的白領(lǐng)。

現(xiàn)在，胡可跟幾個高中同學(xué)一起開了家飯店，生意紅火，他每天為了飯店操勞，充實而快樂。

幾年前他跟初中認識的女友結(jié)婚，沒有邀請那些少年時代的古惑仔朋友，一是他想低調(diào)，二是不想再跟以前的生活有任何瓜葛。

胡可現(xiàn)在想起以前的事情，只會覺得好笑，年輕不懂事，一頓亂搞。如今的他不到逼不得已，不會跟任何人起沖突，連吵架都很少。

他倒是很想念一位四十三中的女老師，姓李，教英語的。別的老師望著他這樣的學(xué)生都懶管得，唯恐避之而不擊。只有這個女老師對他很好，而他也喜歡學(xué)英語，成績還不錯。平時上課，胡可都是端一碗粉礌得教室里，其他老師視而不見，李老師看見了總會喊應(yīng)一句：“你箇只伢子，把粉吃咖再進去上課噻！”他就會真的吃完粉再進教室。

別的老師講話，他當作放屁，但李老師的話，他聽。

有一次，胡可打了個校外的學(xué)生，要賠幾百塊錢醫(yī)藥費，他不敢問屋里要，去找李老師借錢，李老師也沒多問，掏出荷包就給了他。

“你把得現(xiàn)在，哪個老師會借錢把你啰？你講你打噠別個，他流水一只電話把你家長喊起來，你家長自己去想辦法?！焙烧f。

確實是的。那個時候，如果學(xué)校里多幾個李老師，可能胡可，還有其他一些少年，都不至于成為混社會的流子。但這都只是假設(shè)了，無論如何，幸好胡可浪子回頭，走上了正道，我沒事喜歡去他飯店里（長沙很有名的一家連鎖燒烤店）吃飯，跟他搞兩杯酒，聽他講講以前的事情，也蠻有味。

作者——馬桶哥

原《晨報周刊》首席記者，“故事長沙”（本公號前身）創(chuàng)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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