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上之恙，病在酒色財氣也。夫縱酒則潰胃，好色則耗精，貪財則亂神，尚氣則損肝�！� —《酒色財氣四箴疏》

萬歷十七年（1589年）十二月甲申日，歲末冬寒，新年將至。大明帝國四海升平，北京城乃至全國各在都彌漫著一種迎春接福的喜悅氛圍。此時在富麗堂皇的紫禁城乾清宮內(nèi)，二十七歲的萬歷皇帝朱翊鈞正在批閱奏章。

雖然才二十幾歲，正值身強力壯的年齡，但是這位大明帝國的皇帝卻時常感覺頭暈眼花，四肢無力，并因此經(jīng)常稱病不上朝。但不上朝并不意味著可以完全不理朝政，此時的萬歷皇帝還得履行皇帝的基本工作——批閱奏章。

今故宮博物院乾清宮

已經(jīng)親政近十年的他熟練的處理著帝國大大小小的公文，可是當(dāng)他讀起其中的一封奏疏的時候，他的臉色逐漸難看起來。而讀完之后的他更是怒火中燒，直接將這封奏疏擲于地下。

很顯然這封奏疏中肯定說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話以至于龍顏大怒。但當(dāng)時臨近年關(guān)，再過幾天就過年了，各衙門也都放假了，萬歷皇帝縱然怒不可遏，但是也無可奈何，只能先憋著這口氣。

那么這封奏疏究竟是哪位不要命的臣子上的？他在奏疏中究竟又講了些什么呢？

壹

酒色財氣

這封奏疏就是明朝大名鼎鼎的《酒色財氣四箴疏》，后來天啟一朝的史官們在修《神宗實錄》時將這封奏疏完整的記錄下來，使得這封奏疏得以流芳百世。

放眼整個明朝277年，罵皇帝的很多，但罵皇帝的奏疏得以流傳下來并且廣為傳誦的，大概只有兩位，一位是大名鼎鼎的大清官海瑞，他的那封《治安疏》將萬歷皇帝的爺爺嘉靖皇帝罵了個狗血淋頭，直言“嘉靖嘉靖，乃家家皆凈而無財用也”，內(nèi)容可謂是驚天地泣鬼神。

影視劇《大明王朝1566》中的海瑞形象

而另外一位則是我們本人的主人公，他的名氣沒有海瑞那么響亮，他叫雒（luo）于仁，官居大理寺評事，官職不高，也就是個七品京官，大概相當(dāng)于今天的司法部的一個辦事員。他從外地入京為官一年多了，這一年之中居然只見過萬歷皇帝三次。身為朝廷命官他對萬歷皇帝這種懶政的作風(fēng)可謂是深惡痛絕，于是他冒死勸諫，寫下了這封《酒色財氣四箴疏》。

奏疏的內(nèi)容十分精彩，在罵皇帝方面，這兩封奏疏都可謂是罵出了水平，罵出了高度。原文十分精彩，特摘錄如下供大家欣賞：

皇上之恙，病在酒色財氣也。夫縱酒則潰胃，好色則耗精，貪財則亂神，尚氣則損肝。

說皇上你身體不舒服，是因為你有病，你的病是嗜酒、好色、貪財、生氣。嗜酒則傷胃，好色則損耗精氣，貪財則亂心神，生氣則傷肝。

明神宗萬歷皇帝畫像

以皇上八珍在御，宜思德將無醉也，何日飲不足，繼之長夜。甚則沉醉之后，持刀弄槍。

皇上你每天山珍海味，應(yīng)該控制自己不能喝醉。怎么能夠白天喝完晚上接著喝，甚至喝多了還要舞刀弄槍娛樂嬉戲，這成何體統(tǒng)呀！

以皇上妃嬪在側(cè)，宜思戒之在色也。夫何幸十俊以開騙門，溺愛鄭氏，儲位應(yīng)建而未建。其病在戀色者也。

皇上你后宮佳麗三千，應(yīng)該考慮修身養(yǎng)性戒色養(yǎng)生。怎么能夠睡嬪妃都還不滿足還去搞小男生呢？而且您又寵愛鄭貴妃，到現(xiàn)在應(yīng)該立太子也不立�；噬夏愫蒙牟『車�(yán)重啊！

以皇上富有四海，宜思慎乃撿德也。夫何取銀動至幾十萬兩，索潞綢動至幾千匹，略不知節(jié)。甚或拷索宦官，得銀則喜，無銀則怒而加杖�；噬蠠o宜自解，何以信天下，而服沂之心耶！此其病在貪財也。

紀(jì)錄片《國家寶藏》中的鄭貴妃形象

皇上你富有四海，全天下都是你的，應(yīng)該勤儉慎行。怎么能夠動不動就幾十萬幾十萬的搜刮民財而不知道節(jié)約呢？甚至還向太監(jiān)索賄，不給錢的你還要打他們板子�；噬夏氵B自己都管不好怎么能夠管好大明天下呢？皇上你貪財?shù)牟∫埠車?yán)重��！

以皇上不怒而威畏，宜思有忿速懲也。夫何今日杖宮女，明日杖宦官，彼誠有罪，置以法律，責(zé)之逐之可也，不必杖之累百，而不計其數(shù)，竟使斃于杖下。此其病在尚氣也。

皇上你貴為天子，不怒而自威，生氣的時候應(yīng)該速度懲處有過之人。怎么能夠今天打?qū)m女，明天打太監(jiān)，假如他們真的有罪，那也應(yīng)該用大明法律依法懲治，教訓(xùn)他們一頓把他們趕走就可以了，何必一打就是上百個棍子，甚至不計其數(shù)的打以至于打死他們呢？皇上你生氣的病也很嚴(yán)重��！

皇上誠嗜酒矣，何以禁臣下之宴會；皇上誠貪財矣，何以懲臣下之饕餮；皇上誠尚氣矣，何以勸臣下之和衷。

皇上你自己嗜酒如命，為何要禁止臣下宴會飲酒呢？皇上你自己貪財如命，為何要懲罰臣下貪圖錢財呢？皇上你自己經(jīng)常生氣，為何要規(guī)勸臣下和衷共濟呢？

影視劇中的萬歷皇帝父子形象

看看這封奏疏吧，這哪里是討論國家大事，這分明是人身攻擊！400年后我們很難想象在皇權(quán)至高無上的封建帝制時代，一位朝廷的七品小官竟然如此“大逆不道”，用如此驚心動魄的言語“辱罵”當(dāng)今皇帝，可以想象這位年輕的官員需要多大的勇氣和魄力才能做出如此不可思議之事。要知道，這在古代可是要被誅滅九族的！

貳

大事化小

看到這里，大家可以想象一下這位年輕京官的命運將會如何？是被流放？梟首？凌遲？抑或是誅滅九族？結(jié)果卻都不是，那么至高無上的萬歷皇帝究竟會怎么處理這位大逆不道的臣子呢？

幾天之后就是大年初一了，全國百姓乃至紫禁城中都在忙著迎接新年，拜年訪友。紫禁城中也不例外，在這一天內(nèi)閣大學(xué)士們照例要進宮向皇上恭賀新春。

萬歷十八年（1590年）正月初一一大早，時任內(nèi)閣首輔的大學(xué)士申時行帶領(lǐng)許國、王錫爵、王家屏等內(nèi)閣班子成員進宮向萬歷皇帝拜年。他們不知道的是，萬歷皇帝憋了一肚子火，正等著找他們算賬呢！

萬年年間內(nèi)閣首輔申時行畫像

申時行等一幫老頭子進宮一看，傻眼了，這萬歷皇帝絲毫不顧君臣禮儀，不僅沒有迎接他們，反而是臥床不起，躺在龍床上一聲不吭，臉上也絲毫沒有洋溢著新年的快樂笑容。

申時行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好帶領(lǐng)著群臣向皇上叩頭，并照例說了一番恭�；噬细郯部等f壽無疆之類的祝福語�？扇f歷皇帝并沒有向他們表示感謝，反而是不無好氣的說了一句：“朕生病生的很重，恐怕要不行了！”

申時行等人一聽這話，皇上這是有心事啊，但又不方便多問，只好回應(yīng)說：“皇上春秋鼎盛，神氣充盈，但能加意調(diào)攝，自然勿藥有喜，不必過慮。”

萬歷皇帝一聽這話，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接跟這幫閣老們攤牌了，矛頭直指雛于仁：

“朕昨年為心肝二經(jīng)之火，時常舉發(fā)，頭目眩暈，胸隔脹滿，近調(diào)理稍可，又為雛于仁奏本肆口妄言，觸起朕怒，以致肝火復(fù)發(fā)，至今未愈�！�

說朕去年心火旺盛，經(jīng)常生病，乃至于頭暈?zāi)垦�，胸悶氣短，近期調(diào)理了一番，感覺好些了。可是這雛于仁口出狂言，對朕進行人身攻擊，朕被他氣得半死，以至于肝火復(fù)發(fā)，到現(xiàn)在都還沒好。

萬歷皇帝影視劇照

申時行也不知道雛于仁究竟說了些什么，只好繼續(xù)安慰道：

“圣躬關(guān)系最重，無知小臣狂籟輕率，不足以動圣意”

說皇上息怒，您的身體最重要，犯不著為這種無知小臣動怒傷身。

萬歷皇帝聽完，直接把雛于仁的奏疏遞給申時行:“先生每看這本，說朕酒色財氣，試為朕一評!“說先生們，你們來看看雛于仁這本奏疏，他說我是酒色財氣之徒，我不是，我沒有，你們給我評評理!

聽聽這話，堂堂大明帝國的皇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掌握著全天下數(shù)千萬人生殺予奪的大權(quán)，現(xiàn)在竟然為了一個七品小官辱罵自己轉(zhuǎn)而向內(nèi)閣大臣們賣慘，讓他們?yōu)樽约褐鞒止�，這皇帝當(dāng)?shù)目烧鎵蚋C囊的！

接著萬歷皇帝又發(fā)了一大通牢騷，開始為自己辯解了起來：他說我愛喝酒，世上誰不愛喝酒? 我又沒酒后殺人，怎么就成了大錯? 又說我好色偏寵?quán)嵤�，我哪里是寵她，我是看在她勤勉有加的份上，才讓她伴駕的。王恭妃是皇長子的生母，平常要照顧長子，所以沒空每天陪伴在我身邊，我哪里冷落她了?

萬歷皇帝之子明光宗朱常洛畫像

還說我貪財，受了張鯨的賄賂才重用他，李沂也這么說，真是豈有此理!我要是貪財，怎么不直接抄了張鯨的家，得他全部家產(chǎn)? 我富有四海，豈會貪臣民之財?

又說我尚氣，我怎么會不知道”少時戒之在色，壯時戒之在斗”的道理，斗就是氣，但人活在世上怎會沒有氣? 就像先生們，你們家里的仆役要是犯了錯，你們能不氣，能不追究責(zé)任?死的那些內(nèi)侍、宮人們，有些的確是受了杖責(zé)，但也有些是生病死了的，怎么全算在我頭上? 我不受這氣!先生們?nèi)テ睌M重處這雛于仁!

申時行到現(xiàn)在可算是弄清楚了怎么回事，原來大過年的皇上這是被雛于仁氣慘了�。∽鳛榇竺鞯蹏鴶�(shù)萬文官的首領(lǐng)，申時行自然要維護這位冒死勸諫的文臣。這對于他這位“和稀泥”高手來說并不難，只見他不緊不慢的說：“雒于仁不明事理，罪不容誅，皇上知道他是在沽名釣譽，如果加重處罰，不就成全了他的沽名釣譽嗎？如果放他一馬，不僅顯得皇上寬宏大量，而且也讓他的目的不能得逞。”

可是萬歷皇帝哪肯這么輕易就放過雛于仁，他生氣的說：“朕還是氣他不過，必須從重處罰！”

這是申時行拋出了殺手锏：“如果嚴(yán)懲雒于仁，就需要把他的奏疏，連同內(nèi)閣的票擬一起下到六科，到時事情容易鬧大，雒于仁的奏疏很可能會傳得沸沸揚揚，反而真的會讓世人信以為真，壞了皇上的好名聲。依臣等愚見，皇上還是留中不發(fā)為好。到時，臣等載之史書，傳之萬世，使萬世頌皇上為堯舜之君�！�

申時行筆墨

這下可戳中了萬歷皇帝的痛點，是啊，假如我從重處罰這個雒于仁，那豈不是成全了他的英名，而且變相承認(rèn)了自己就是一個酒色財氣的昏庸之君呢。就這樣，萬歷皇帝的怒氣消了一大半，他已經(jīng)完全進入了申時行的“語言”圈套，只好問這位內(nèi)閣首輔：“依先生之見，應(yīng)該如何處置呢？”

申時行給出了他的建議：“這份奏本既不可發(fā)出，也就沒有什么辦法處罰他。還望皇上寬宥。臣等傳語本寺堂官，讓他辭職就可以了�！�

看看什么叫水平！這就叫水平。申時行的意思非常明確，按照程序這封奏疏不能夠發(fā)回內(nèi)閣處理，內(nèi)閣也自然沒辦法處罰他，這個皇上你得理解。不過臣自有辦法，臣回去就給大理寺的主官傳話，讓他自己悄悄辭官回鄉(xiāng)即可。

古代主管司法的大理寺

申時行不愧是政治老手，他的這個處理方式可謂非常之巧妙，既挽回了萬歷皇帝的一絲顏面，又沒有得罪自己手下的文官集團，還悄無聲息的保全了直言敢諫的雒于仁，實在是高！

就這樣，在內(nèi)閣首輔申時行等人的調(diào)和下，將萬歷皇帝罵的狗血淋頭的雒于仁既沒有被砍頭，更沒有被滅族，甚至沒有任何處罰！只是自己辭職回家賦閑而已，這在兩千多年的帝制時代恐怕絕無僅有！

叁

明清對比

巧合的是，幾十年前那位將當(dāng)今圣上罵的體無完膚的大清官海瑞同樣也并沒有被嘉靖皇帝處死，嘉靖皇帝雖然被氣得半死，命令錦衣衛(wèi)將海瑞打入了詔獄，但直到嘉靖皇帝駕崩也沒有殺海瑞。

《大明王朝1566》中海瑞與嘉靖皇帝劇照

嘉靖皇帝既比他的孫子萬歷皇帝強勢，又比萬歷皇帝聰明，他十分清楚這里面的利害關(guān)系，如果他一時沖動殺掉了海瑞，那么海瑞無疑將立刻成為天下文人士子爭相吹捧的孤膽忠臣，而自己從今往后無疑將會被打入昏君行列，遺臭萬年。

萬歷皇帝對這段歷史自然是十分清楚的，雖然他軟弱無能，玩政治的手段遠(yuǎn)遠(yuǎn)比不上自己的爺爺，但是他應(yīng)該也十分清楚這里面的利害關(guān)系，因此他才聽從了內(nèi)閣首輔申時行的建議，沒有殺雒于仁。不管以后的人們?nèi)绾瘟R他是無道昏君，至少在這件事件上，他展現(xiàn)了自己作為一代帝王大度的一面。

俗話說得好，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那么在200年后的清朝，乾隆皇帝又是如何處理批評朝政的官員呢？

乾隆十六年（1751年）七月初三，云貴總督碩色給乾隆上了一份密奏，稱是安順府提塘官吳士周于六月初八從入滇客商的身上查獲一紙抄錄傳播的密稟。

乾隆皇帝朝服像

乾隆展卷一看，里面的內(nèi)容竟是假托本朝工部尚書孫嘉淦之名來指責(zé)朝政的，說當(dāng)今皇帝有“五不解，十大過”，南巡之舉是“失德”之舉，勞民傷財，搞得怨聲四起。

乾隆勃然大怒，他可沒有像萬歷皇帝一樣召集內(nèi)閣大臣讓他們?yōu)樽约褐鞒止�，不用跟任何人商量，他立刻傳諭步軍統(tǒng)領(lǐng)舒赫德及直隸、河間、山東等省督撫嚴(yán)查此事。

很快，舒赫德等人就把大清帝國查了個底朝天，搞出了一起波及全國的大案要案。案件波及京師、山東、山西、江西、江蘇、安徽、浙江、福建、湖南、湖北、貴州、廣東、廣西以及邊遠(yuǎn)土司地區(qū)，可謂雞犬不寧。最終被無辜牽涉查下獄的人犯高達(dá)兩千多人，其中四川一省就捕獲了二百八十余人。

影視劇中的乾隆皇帝形象

那么最終乾隆是如何處置這些“政治犯”的呢？很簡單：

“主犯”盧魯生：凌遲處死！

“從犯”劉時達(dá)等人：秋后斬決！

被冒名的孫嘉淦竟然被活活嚇?biāo)�！其他親屬照律緣坐。

而十分諷刺的是，在后世史官們的描述中，萬歷皇帝成為了將近三十年不上朝、不理朝政、沉迷酒色的昏君，而乾隆皇帝則成了一手打造“康乾盛世”、文治武功的一代明君。

大家對于萬歷皇帝和乾隆皇帝不同的處置方式怎么看？對于明清兩個朝代不同的政治環(huán)境又怎么看？歡迎大家在評論區(qū)留言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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