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詩壇 / 科舉達(dá)人劉昚虛

道由白云盡，春與青溪長。

時有落花至，遠(yuǎn)隨流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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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盛唐的山水田園派詩人，大家第一個想到的便是王維吧，或者是布衣詩人孟浩然，再不濟(jì)也還有王維的詩友裴迪同志。估計(jì)劉昚虛這個名字不光沒多少人聽過，甚至很多人根本都不知道唐朝還有這么一個詩人。

新舊唐書都未對其立傳，官方史書《經(jīng)籍》和《藝文》也未見其著錄，唯有元代辛文房的《唐才子傳》稍有記錄，但也多有謬誤。

雖然劉昚虛的生平記錄不詳，但好在他與當(dāng)時的著名詩人王昌齡、孟浩然、高適等多有交往，從他們的酬贈詩作以及相關(guān)資料入手，倒是可以對他的生平及交游略有勾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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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虛，嵩山人。姿容秀拔。九歲屬文，上書，召見，拜童子郎。開元十一年，徐征榜進(jìn)士，調(diào)洛陽尉，遷夏縣令。性高古，脫略勢利，嘯傲風(fēng)塵?！短撇抛觽鳌饭?jié)選

《新唐書·選舉志》中記載過童子舉的規(guī)則：凡是十歲以下要能通《孝經(jīng)》、《論語》，卷試誦經(jīng)文十道，通者予官；通七者，予出身。這倒也不是官方夸張的宣傳，如顯慶五年，年僅十一歲的楊炯中神童舉，拜校書郎；垂拱四年，年僅八歲的裴耀卿試《毛詩》《尚書》《論語》及第，解褐補(bǔ)秘書省教書郎。

也就是說，劉昚虛九歲中童子舉，但有無授職不得而知。

開元十一年參加正式科舉，高中進(jìn)士，而后調(diào)任洛陽尉、夏縣縣令等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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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王昌齡有詩《送劉昚虛歸取宏詞解》，“歸取宏詞解”意思是劉昚虛要由京師返回原籍，參加州、縣考，再由鄉(xiāng)貢解赴京師參加博學(xué)宏詞科的考試。

晚唐禮部侍郎劉允章題贊“公登黃甲，博學(xué)宏詞”則可以進(jìn)一步確定劉昚虛登第宏詞科這一事實(shí)。唐代自開元十九年( 731) 起開設(shè)博學(xué)宏詞科，從時間線上看，劉杳虛中舉應(yīng)在731年之后。

以此來看，劉昚虛很有可能和王昌齡一樣，工作多年之后再一次考取了朝廷的制科舉。

高適有《別劉大校書》一詩，《唐人行第錄》認(rèn)為詩題中的劉大校書就是劉昚虛，這個稱呼與《奉新縣志（康熙版）》中劉昚虛條目中記載的：“開元中以宏詞科舉左春坊、司經(jīng)局校書郎，轉(zhuǎn)崇文館校書郎”之經(jīng)歷也相吻合。

由此我們可以推斷出劉昚虛的大致生平：天資聰穎，九歲就中童子舉；開元十一年（723）中進(jìn)士，后任洛陽尉、夏縣縣令等職；開元二十年（732）前后又中博學(xué)宏詞科，授司經(jīng)局校書郎、崇文館校書郎等職。

一生三中舉，妥妥的科舉達(dá)人??！

04

校書郎這個清貴的工作劉昚虛也沒做幾年，還在壯年的他居然放棄了大好的前程，辭官歸隱江西。

劉昚虛任職校書期間恰逢張九齡登相，曲江公繼掌張說衣缽，對文士英才多有提攜，想必小小校書郎也有如魚得水之感。之后張九齡被貶荊州，朝堂完全被李林甫一手把控。李丞相不學(xué)無術(shù)，在沉溺享樂的皇帝默許下，打壓異己、抑制英才幾乎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在此前提下，那些不善鉆營的書呆子們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前路荊棘，退似乎是唯一出路。

300多年前，陶潛在長江邊植柳歸耕，當(dāng)年的不得已而為之，經(jīng)過數(shù)百年時光的淘洗，早已演變成為一段人文佳話。劉昚虛因循著前輩的腳步，回到了江西洪州建昌縣桃源里，尋找他自己的桃花源。

他有斷句“歸夢如春水，悠悠繞故鄉(xiāng)”，當(dāng)是他辭官歸隱途中所作，讀來同樣語清意遠(yuǎn)，興味幽長。百年后李商隱有詩“遠(yuǎn)書歸夢兩悠悠，唯有空床敵素秋”，很難說不是語出劉昚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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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潯陽陶氏別業(yè)》

陶家習(xí)先隱，種柳長江邊。

朝夕潯陽郭，白衣來幾年。

霽云明孤嶺，秋水澄寒天。

物象自清曠，野情何綿聯(lián)。

蕭蕭丘中賞，明宰非徒然。

愿守黍稷稅，歸耕東山田。

劉昚虛的詩往往有一種天然的溫雅，南方的明潤清新和澄凈時時流淌在他的筆下。遠(yuǎn)山上的白云，秋宇下澄澈的江水，那一方縈繞夢中數(shù)年的山山水水，是他為自己選定的歸宿。全詩境界清明，氣象清曠，又有一種孤耿傲逸之氣蘊(yùn)含其中。

劉昚虛存詩不多，《全唐書》存15首，風(fēng)格極其統(tǒng)一，基本上為山水游興和酬唱之作，由此也可見其為人之清透。

與他同時代的殷璠有唐詩選本《河岳英靈集》，選錄了唐開元二年至天寶十二載(714—753)期間二十四位詩人的二百三十四首作品編撰而成。殷璠選詩標(biāo)準(zhǔn)較為嚴(yán)苛，常建、李白、王維、高適、岑參、孟浩然、王昌齡等皆入選。

劉昚虛排第四位，共收錄詩作十一首。他的評詞為：“昚虛詩，情幽興遠(yuǎn)，思苦語奇，忽有所得，便驚眾聽。頃東南高唱者數(shù)人，然聲率宛態(tài)，無出其右，唯氣骨不逮諸公。自永明以還，可杰立江表”，可見殷璠對劉杳虛的肯定和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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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桑田，劉昚虛的5卷《鶺鴒集》早已散佚不見，我們也便無從欣賞他那些“便驚眾聽”之杰作，好在他還有雋永的《闕題》、幽清的《尋東溪還湖中作》等詩，讓我等得以一睹其“情幽興遠(yuǎn)”。

《闕題》

道由白云盡，春與青溪長。

時有落花至，遠(yuǎn)隨流水香。

閑門向山路，深柳讀書堂。

幽映每白日，清輝照衣裳。

詩評家們都喜歡將劉昚虛和王維相比較，說他們的作品都有同般空靈之美。

確實(shí)，劉昚虛用白云、清溪、落花、流水、深柳、清輝，為我們構(gòu)筑了一片超然世外的清空靈境，也是眾生心心念念的桃花源。詩中的“盡、長、時、至、遠(yuǎn)、香、深、照”，續(xù)續(xù)相連，回環(huán)照應(yīng)，提綴勾勒，移步換景，一路將我們引向他的秘境。針線細(xì)密，卻混化無痕，淘洗凈盡，而又包孕一切。

摩詰居士也常常在他的詩作中為我們探幽如斯秘境：密林深處的花開荼蘼，夕陽盡頭的虛掩柴門，清幽山澗里的輕靈水波，一切皆如佛讖一般，滌蕩著在紅塵中翻滾的俗心。

在我看來，劉昚虛的《闕題》比這些都要有味。他為我們構(gòu)筑的秘境是有生命的，白云來去自由，清溪追逐春風(fēng)，落花跟隨流水，這里面有著生命融洽的自然和溫情。柴扉傍著山路虛閉，深柳掩映草堂，內(nèi)心無比的安寧充實(shí)，所以才會日日都有清輝照衣裳。

這是王維晚期枯寂山水詩作中所沒有的，人世煙火的溫度。

07

魏耕原教授在《盛唐名家詩論》一書中，認(rèn)為劉昚虛的詩作往往能夠“運(yùn)古入律，洗盡鉛華，全用口語化的語言，如對面交談，清氣直達(dá)，甚至不覺是律詩”，“運(yùn)筆如舌，親切溫馨，有原汁原味的活脫魅力”，甚以為然

。在一派壯逸思飛的盛唐氣象中，劉昚虛于山水田園一境中，為我們獨(dú)創(chuàng)一片曲徑通幽的桃花源，那里有自然的清逸，也有人世的溫暖。

他也用他的作品告訴我們，只要隨心，進(jìn)退皆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