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詞話》第二回的回目是：西門慶簾下遇金蓮 王婆子貪賄說風(fēng)情。

武松不堪嫂嫂潘金蓮的性騷擾，從哥哥武大郎那里搬出來，不覺又過了十多天。這天，知縣喚過武松，交代他臨時出趟遠差，替他護送些金銀財物之類的貴重物品到東京汴梁，給他的一個親戚——殿前太尉朱勔，以備將來三年任期屆滿之時，到朝廷上下打點之用。

武松出了縣衙，叫來個土兵，到街上買了一瓶酒和一些菜蔬之類的食物，就直奔哥哥武大郎家。武大郎見兄弟許久未來，今天突然造訪非常高興。

潘金蓮乍一見到武松帶了酒食前來，以為武松回心轉(zhuǎn)意，自己和武松的關(guān)系說不定還有戲：“莫不是這廝思想我了？不然卻又回來！”也不知潘金蓮哪來的自信，竟然還對小叔子武松余情未斷。

酒飯端上桌之后，武松便將今天的來意說明，自己要去趟東京替知縣相公干事，多則兩三個月，少則一個月便回。在席間他先是倒上一杯酒，叮囑哥哥武大郎：“你從來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外人來欺負。你從明日開始，遲出早歸，不要和人吃酒?！粲腥似圬撃?，不要和他爭執(zhí)，待我回來，自和他理論。你依我時，滿飲此杯！”武大郎接過酒，一飲而盡。

武松又倒上第二杯酒，對潘金蓮說道：“嫂嫂是個精細的人，不必要武松多說。我的哥哥，為人質(zhì)樸，全靠嫂嫂做主。常言表壯不如里壯。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煩惱做甚么！豈不聞古人云：籬牢犬不入！”

說實話，武松前面的那番話倒還沒什么，潘金蓮聽了并未發(fā)作，只是當(dāng)武松說出那句“籬牢犬不入”的話時，算是點著了巴爾干的火藥桶了。這下潘金蓮再也hold不住了，一張粉臉漲得通紅，須臾便由紅轉(zhuǎn)紫色，頓時老羞成怒，指著武大郎破口大罵。

這叫什么，這叫柿子專揀軟的捏。明明說潘金蓮的是武松，可是潘金蓮發(fā)飆的對象卻是武大郎，于是潘金蓮就留下了在這部《金瓶梅詞話》大書中第一段精彩的罵人文案：

你這個混沌東西，有甚言語在別人處說，來欺負老娘！我是個不戴頭巾的男子漢，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的婆娘，拳頭上也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人面上行的人，不是偎膿血搠不出來鱉老婆！自從嫁了武大，真?zhèn)€螻蟻不敢入屋里來，有甚么籬笆不牢犬兒鉆得入來？

潘金蓮的這番話，雖然是指著武大郎罵的，但毫無疑問話是說給武松聽的。以老娘自居，這似乎是所有厲害的女人喜歡的一個自稱。至于“我是個……”這樣的句式，則很容易讓我們想起元曲四大家的關(guān)漢卿在其著名的《南呂一枝花·不伏老》中的夫子自道：

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錘不扁、炒不爆、響當(dāng)當(dāng)一粒銅豌豆……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臺柳。我也會圍棋、會蹴鞠、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幾般兒歹癥候，尚兀自不肯休。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天哪！那時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

可惜，潘金蓮畢竟不是關(guān)漢卿！關(guān)漢卿的這番話，表現(xiàn)的是封建文人的桀驁不馴，而潘金蓮的這番話，表現(xiàn)的則是潑婦的強詞奪理。

武松聽了非但不以為意，反而笑著將了潘金蓮一軍：“若得嫂嫂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應(yīng)，卻不應(yīng)心頭不似口頭。既然如此，我武松記得嫂嫂說的話了。請過此杯！”

潘金蓮哪有心思喝武松的這杯酒，一手推開酒盞，轉(zhuǎn)身跑下樓去。只聽樓梯響處，還隱約還傳來潘金蓮罵罵咧咧的聲音。將武松和武大郎這兩兄弟撂在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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