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的中印邊界戰(zhàn)爭已經過去幾十年，面對當年的失敗，總有印度人憤憤不平。尤其是一些印軍高級將領，始終對沒有出動空軍參戰(zhàn)耿耿于懷，他們曾在非正式場合抱怨：“如果印度在1962年果斷使用空軍，就絕不會輸掉戰(zhàn)爭”。

在他們看來，假如尼赫魯當時允許作戰(zhàn)飛機襲擊中國軍隊的后勤補給線，那么“印軍將不會在阿薩姆平原，而是在拉薩迎來停戰(zhàn)?！?/strong>

這種論調給人一種印象，似乎1962年的印度空軍非常強大，只是因為政客對局勢的誤判，軍隊才喪失了取勝的機會。那么，事實果真如此么？

讓我們先來看看1962年的印度空軍是什么樣。

印度空軍的前身，是英印殖民政府空軍。這支部隊成立于1933年，在二戰(zhàn)期間迅速膨脹。英國在戰(zhàn)爭中大力支援殖民政府空軍，提供物資和訓練支持，同時大批美國打算運往中國的軍事物資，也只有一半通過“駝峰航線”成功送到，剩下那一半都遺留在了印度。

因此短短三年內，英印空軍就利用這些物資擴充到擁有600名飛行員和10個戰(zhàn)斗機中隊，初具規(guī)模。

1947年印巴分治，新成立的印度空軍分到了英印空軍三分之二的人員和裝備，其中包括200架戰(zhàn)斗機，看起來像模像樣。印度對自己的空軍很得意，自稱是“亞洲第一空軍”。

印空軍布朗特上校曾說：“整個亞洲只有一個半空軍，一個是我們印度，另外半個是巴基斯坦?！卑谅橐缬谘员?。

自信的印度，甚至還派C-47運輸機飛到拉薩，為駐扎在西藏江孜的印度貿易代表和衛(wèi)隊運送物資，借此向噶夏政府炫耀實力。

獨立后，印度也一直在向西方國家購買噴氣式戰(zhàn)斗機和堪培拉轟炸機，擁有各型飛機近千架。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印度空軍的實力的確位列亞洲第一，但這個第一，需要加一個時限：朝鮮戰(zhàn)爭之前。

1950抗美援朝戰(zhàn)爭爆發(fā)，中國在蘇聯幫助下不但擁有了先進的空軍裝備，還派出10個殲擊機師、2個轟炸機師直接參戰(zhàn)，戰(zhàn)斗出動2.6萬余架次，取得了擊落敵機330架的戰(zhàn)果，一躍成為全世界噴氣式戰(zhàn)斗機空戰(zhàn)經驗最豐富的國家之一。

這時的中國空軍，無論裝備質量還是作戰(zhàn)經驗，都已超越印度。

1962年時，已經迅速成長起來的中國空軍，早已引起印度的特別關注。印度陸軍司令部曾經編寫過一本《敵情綜述》，對中國空軍的戰(zhàn)斗力做過評估。

印度人判斷，1962年中國不但擁有1400架，性能超過英制“吸血鬼”和“獵人”的戰(zhàn)斗機，還有輕型轟炸機500架，以及戰(zhàn)略轟炸機12架。據后來披露的文件顯示，尼赫魯政府最忌憚的，正是這12架由圖-4組成的，全亞洲唯一戰(zhàn)略轟炸機部隊。

中國裝備的圖-4，是蘇聯版的B-29，但它各方面性能都比原型B-29有所提高。

中國以購買的形式從蘇聯獲得，共支付給蘇聯大約2億美金。這筆錢對當時的中國來說，是非常昂貴的。但這些圖-4，也確實在服役期間展現出了重要價值。1988年它們退役后，空軍有人這樣評價：“雖然價格高，但還算值?！?/p>

1953年2月28日，首批10架圖-4由蘇聯飛行員駕駛降落在石家莊，空軍將其編成“獨立第四團”駐防北京南苑，1955年又移防至陜西武功。獨立第四團曾受命前往高原執(zhí)行平叛任務，也正是這次作戰(zhàn)，深深震懾了尼赫魯政府。

當時，雖然解放軍空軍實力不弱，但卻很難在高原正常作戰(zhàn)。主要的困難有三點條：機場不足、高原氣候和后勤補給。

首先來看機場。

1960年中蘇關系惡化前，中國的主要戰(zhàn)略方向是東部沿海地區(qū)。阻止美蔣飛機對大陸的襲擾和對縱深腹地的偵察是空軍主要任務。兵力也主要布防在東南沿海、京畿重地和核武器研發(fā)地區(qū)。而在祖國西部的高原，當時我軍的基礎建設和防空部署幾乎是一片空白，主要是因為在高原修建機場的難度太大。

一座功能齊備的軍用機場，不但要有跑道和機庫、還要有燃油補給設施、維修設施、雷達及指揮導航系統(tǒng)、防御設施等等。要在在高海拔地區(qū)完成以上建設，絕非易事。

1955年，西藏歷史上第一座機場在拉薩附近的當雄動工，1956年建成。中印戰(zhàn)爭期間，當雄機場是中方在西藏境內唯一的可用機場，還是軍民合用。

當雄機場的設施十分簡陋，只有一條4500米的砂石跑道，無法起降噴氣式飛機，嚴重制約了我軍的部署。而且僅憑這一座機場，也無法保障在綿延上千公里的戰(zhàn)線上，為部隊提供有效的空中支援。

當時我軍在高原的雷達數量上也嚴重不足，存在較大盲區(qū)，對空觀測主要由陸軍防空哨報告。因此，印度軍機才敢在戰(zhàn)前多次越過邊境，對中方一側進行偵察。

除了機場匱乏，中國空軍另一個難以克服的困難是惡劣的氣候和地理環(huán)境。

青藏高原一向被視為空中禁區(qū)，其飛行難度從“駝峰航線”的兇險就可知一二。在空氣稀薄、氣壓僅有平原70%的環(huán)境下，飛機設備的工作狀況和空勤人員的體力，都會受到嚴重影響，部隊作戰(zhàn)能力大打折扣。即使在今天，如何在高原、高寒環(huán)境下進行航空作業(yè)，仍然是一項世界性難題。

第三個困難是后勤補給。

現代空軍一旦出動，會立即消耗大量燃料、彈藥和零配件，人員也需要足夠的給養(yǎng)。要把這些物資送上高原，不但成本極高而且速度緩慢。當時僅有三條公路可以入藏，都以山高路長、崎嶇難行著稱，僅憑這些公路的運力，根本無法滿足空軍的大規(guī)模作戰(zhàn)需求。

可以說，以上三大困難是中國空軍沒有抵近戰(zhàn)區(qū)的直接原因。我軍唯一不太受以上條件制約的，只有可以從格爾木起飛，擁有較遠航程的圖-4轟炸機。

那么印度呢？為什么號稱亞洲第一，卻在戰(zhàn)爭中只進行了空運和偵察活動，難道有什么難言之隱嗎？

其實，印度空軍不但沒有困擾我方的三大困難，反而具備很多優(yōu)勢。

首先，和中國空軍沒有機場可用的尷尬相比，印方一側由于海拔急劇降低，而且地勢也很平緩，非常有利于修建機場。印度也的確在邊境地區(qū)修建了很多軍用機場，部署了大量飛機，事實上擁有對中國的數量優(yōu)勢。

其次，很多印軍飛行員曾在二戰(zhàn)的緬甸戰(zhàn)場參加過對地面部隊的近距支援作戰(zhàn)，至少在執(zhí)行對地攻擊任務時，有比中國飛行員更豐富的經驗。

最后，印度不停向西方國家購買裝備，1957年已經實現了戰(zhàn)斗機噴氣化，還擁有堪培拉轟炸機。

因為具備這些優(yōu)勢，所以直到中印爭端的早期，印度空軍一直表現得非?；钴S。

據中方不完全統(tǒng)計，1957-1960年間，僅西段邊界就發(fā)現印度飛機入侵113次，其中絕大部分是軍用飛機。印度飛機頻繁侵犯中國領空，甚至深入西藏腹地進行偵察。

中印邊界多為高山深谷和原始密林，道路稀少，印度運輸機擔負著為地面提供補給的重任，印軍的后勤很大程度上依賴空運。

為了保證補給，印度在邊境山區(qū)修建了大量空投場和直升機起降場，有資料顯示，從1961年底到1962年10月，在西段印軍出動運輸機6000余架次，運送各類物資3萬余噸。

印度飛行員對戰(zhàn)場環(huán)境極為熟悉，如果能積極出擊，密切協(xié)同，肯定會給我軍帶來極大干擾。但我軍進攻打響后，印度只是頻繁起降運輸機，始終沒有動用作戰(zhàn)飛機，這是為什么呢？

戰(zhàn)爭結束后，印度空軍退役準將拉梅什·帕德克、印度空軍司令部作戰(zhàn)局長德萬、以及美國駐印大使都曾各自撰文，對這個問題作出解答。歸納起來只有一句話：迫于中國空軍的威懾。

據拉梅什披露，印度軍方曾經于1960年10月15日秘密舉行了代號為“希爾”的圖上推演，結果顯示：如果中國發(fā)起空中突擊，那么印度整個北方邦的重要城鎮(zhèn)，尤其是加爾各答及其周邊的工業(yè)設施，都將遭受嚴重損失。當時中國的戰(zhàn)略轟炸機，已經在平叛作戰(zhàn)中顯示出他們擁有這個能力。

德萬在回憶錄中也提到，他曾向空軍參謀長慕克吉提交過一份報告，評估了印度對中國使用戰(zhàn)斗航空兵的可行性。這份報告的結論是，一旦中國人實施報復，加爾各答將率先遭到毀滅性打擊。而印度空軍最多只能攻擊到拉薩，但拉薩及其周邊并沒有高價值目標。

時任美國駐印大使加爾布雷斯在回憶錄《大使日志》中也提到，戰(zhàn)爭爆發(fā)后，印度國防部長梅農曾經多次向他提到使用航空兵的問題。梅農的態(tài)度是，讓印度空軍介入，并不明智。梅農向美國大使說，中國1959年曾在青藏高原部署過圖-4重型轟炸機，并且使用過，這讓印度感到十分不安。

很明顯，尼赫魯本人也同意上述觀點。戰(zhàn)爭進行時，陸軍司令部的將軍們多次要求空軍出動，都一再被尼赫魯拒絕。

西線，1962年10月31日，陸軍西部軍區(qū)司令道來特·辛格中將正式要求空軍提供近距空中支援。他認為，在開闊平坦的達拉克山區(qū)，進攻性空中支援將提供很大幫助，但他的請求始終沒有被同意。

東線同樣如此，1962年10月初，第四軍軍長烏姆拉奧·辛格中將發(fā)電報，要求政府同意使用空軍戰(zhàn)機進行近距空中支援；10月7日，他又發(fā)了一封絕望的電報，說他將無力應對新的進攻，建議使用全部空中力量來扭轉戰(zhàn)局。

這些電報，都被陸軍司令部明確拒絕，表示不會提供任何近距空中支援。

尼赫魯本人，也曾親自發(fā)電給陸軍司令部，強調了國防部長梅農的意見：鑒于可能出現的，中國空軍對我城市的報復，出動空軍進攻中國人，是不明智的行為。

尼赫魯政府清醒地認識到，雖然中國的圖-4已經稍顯落后，但它畢竟是是載彈量大、續(xù)航時間長、能夠進行地毯式轟炸的可怕武器。對缺乏完善防空預警能力的印度來說，圖-4飛臨后方城市上空所帶來的后果，是難以承受的。

除了擔心加爾各答遭到攻擊，印度對前線補給的擔憂，是另一個原因。

陸軍司令部在10月7日發(fā)給印度第四軍的電報中寫道：“使用進攻性空中支援對我方不利，因為中國必定報復，這會威脅靠前飛行的印度運輸機的安全，而這是陸軍補給的唯一來源?！保ㄕ浴稙碾y性混亂——東線印度空軍的使用》）

同時，有一部分空軍指揮官也同意國防部的做法，他們認為，至少在高山密林的交戰(zhàn)區(qū)域，中國人不太可能集結大量裝甲車輛，此時空軍出動的效果將大打折扣。而且中國地面部隊已經顯示出，他們極其重視防空，并具有經驗。

事實也的確如此，從漫長的革命戰(zhàn)爭到兇險的朝鮮戰(zhàn)場，中國陸軍早已習慣在沒有制空權的情況下作戰(zhàn)，并且非常重視積極防空。在1962年10月20日的西線紅山頭戰(zhàn)斗中，有一架印軍飛機突然飛臨戰(zhàn)場，結果立即遭到我地面輕重武器的集火射擊，最終帶傷逃離。

從以上材料可以看出，1962年尼赫魯不敢出動空軍的最主要原因，是擔心遭到我轟炸機部隊的戰(zhàn)略報復。至于他們往來電報中說擔心空中補給線被我軍切斷，看起來更像是應付陸軍的借口。畢竟我軍缺乏足夠的前線機場，對印度人來說也并不是秘密。

12架圖-4，我們一共支付給蘇聯2億美金，一直服役到1988年，有幾架還被改成了各種試驗平臺。在60年代的邊境沖突背景中，這批轟炸機實實在在體現出了“戰(zhàn)略”兩字的價值，這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還有一點不得不提，那就是中國飛行員在朝鮮戰(zhàn)爭和臺海空戰(zhàn)中的英勇表現。

如果只有好裝備，卻沒有拿得出手的戰(zhàn)績，別人也不會認為你是個強大的對手。

最后，讓我們用德萬在回憶錄中的一句話作為結尾：“那就不要用空軍去招惹中國人，北京習慣后發(fā)制人?！?/p>

下一期，咱們接著聊，青藏高原上發(fā)生的那些事兒。

參考資料：《災難性混亂——東線印度空軍的使用》《沖突期間的印度西線運輸機部隊》《中印空軍建設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