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的細紋是何時這般深刻的？眼神里的光，是何時從清亮變得這般沉靜的？這便是我么？這個被歲月一點一點雕琢而成的，獨一無二的我。這個“我”的內(nèi)里，又是怎樣一番光景呢？我曾花費許多氣力，去描摹一個理想的自己——要溫潤，要淵博，要處變不驚。我照著那模糊的藍圖去修剪枝椏，卻時常感到一種拉扯的痛楚。直到一個安靜的午后，我忽然明白，那理想的影子，原是一副沉重的鎧甲。我悟透自己，并非是要將自己打磨成一件完美的器物，而是看清那器物上天然的紋路與瑕疵。我的敏感，我的……，我那不合時宜的執(zhí)拗等等，它們并非需要鏟除的雜草，而是我這片土壤里天生天長的、構(gòu)成我之所以為我的草木。與自己和解，原來不是一場盛大的慶典，而是一次無聲的、溫柔的歸家。

悟透了自己，再看周遭的生活，那滋味便全然不同了。生活是什么？年少時，以為是一曲高歌猛進的進行曲，每一個音符都要嘹亮，都要指向一個輝煌的終點。如今卻覺得，它更像是一杯被時光慢慢沖泡開的茶。初嘗時，總有幾分清苦，那是為生計奔波的疲憊，是人事糾纏的煩憂。但你若靜下心來，讓那茶水在舌上稍稍停留，便能品出一縷回甘。那甘味，藏在清晨窗欞上跳躍的第一縷陽光里，藏在母親一句絮絮的嘮叨里，甚至藏在一場不期而至的、將天地都洗得清凈的雨中。從前總向往遠方的壯闊，如今卻在一粥一飯里，在一花一木里，尋著了最安穩(wěn)的慰藉。悟透生活，大抵便是懂得了欣賞這平淡里的韻律，從這日復(fù)一日的重復(fù)中，咂摸出創(chuàng)造的喜悅與安寧的滋味。它不再是需要去征服的疆場，而是一片可以耕耘、亦可以徜徉的園地。待對自己與生活都有了這般體悟，再抬頭看那“人生”二字，心中便少了許多惶惑，多了幾分澄明。人生這條路，我們被拋擲其上，無從選擇。它蜿蜒曲折，山重水復(fù)，我們常常埋頭趕路，被眼前的砂石荊棘所困，忘了抬頭看天。我們執(zhí)著于占有，占有更多的物質(zhì)，占有他人的愛戀與認可，仿佛占有的越多，這人生便越充實。然而，占有帶來的滿足，如同朝露，轉(zhuǎn)瞬即逝，留下的往往是更深的渴求與空虛。

我終于有些明白了，人生或許本不是一個“占有”的過程，而是一場“經(jīng)歷”的盛宴。我們赤條條地來，也終將赤條條地去，所能帶走的，絕非任何身外之物，而是這一路行來的所有感受、所有體驗的總和。那些愛過的歡愉與痛楚，那些領(lǐng)悟時的豁然與迷惘時的掙扎，那些見過的高山大川與幽微草木，它們都已融進我的骨血，成為我靈魂的厚度與重量。如此一想，心下便釋然了。得失榮辱，固然牽動情緒，卻不再能動搖根本。人生的意義，或許根本就不在遙遠的、抽象的終點，而就蘊含在這步履不停的經(jīng)歷本身之中。像一脈溪水，它不執(zhí)著于一定要匯入哪片海洋，只是流淌著，遇石則繞，遇崖成瀑，在每一刻的流動中，成就了自己的生命。

悟透自己，是向內(nèi)尋得一方安寧的天地；悟透生活，是于平凡處發(fā)現(xiàn)不滅的詩意；而悟透人生，則是終于懂得了以從容的姿態(tài)，擁抱這場充滿偶然與必然的、盛大而又孤獨的旅程。當我再次站到鏡前，那層薄霧仿佛散去了。我看見了一張不再年輕卻異常真切的臉，一雙看過悲歡卻愈發(fā)溫和的眼。我對自己微微一笑，轉(zhuǎn)身推開窗。窗外，夜色初臨，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每一盞光下，想必都上演著各自了悟或未了悟的故事。風從遠方吹來，帶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清冽而芬芳。這人間，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