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鄉(xiāng)村生活》

作者：[美]弗朗西絲·吉斯 [美]約瑟夫·吉斯

譯者：周藝瑋

版本：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

2026年3月

埃爾頓所有村民，自由人、維蘭，以及地位不確定的維爾蓋特農(nóng)、半維爾蓋特農(nóng)、茅舍農(nóng)、仆人和工匠，他們居住的房子有個共同特點，就是暫時性。這些房屋建得很糟糕，用的是脆弱的材料，幾乎每一代人都必須將房子徹底翻新一遍。在沃勒姆佩西，在3個多世紀的時間里，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一座房屋連續(xù)9次改建。繼承人繼承份地可能往往會帶來重建機會。出于某種不很清楚的原因，新房經(jīng)常建在與舊址毗連的地方，準線改變了，新地基要么打在樁洞里，要么打在延伸的地基溝里。

翻新工作并不總是由佃戶自行決定。農(nóng)民接管份地時，可能會受到建一座新房的契約約束，新房子要有一定面積，要在一定時間內(nèi)完成。有時候領主同意提供木料或其他幫助。領主在適當維護村里的房屋和附屬建筑方面的利益受到莊園法庭支持。1306年在埃爾頓，奧爾德薩·查普林不得不找保人以保證她會“在下次法庭開庭前修繕她住的房屋，修到和她拿到手時一樣好為止”。兩年后，威廉·魯維德接到類似的命令，要“修繕和重建他住的房屋，修到和他花了過戶費拿到手時一樣好為止”。1331年，三個村民每人被罰12便士，因為他們沒有“維護（他們的）建筑”。

茅草頂農(nóng)舍，肯特郡伊斯特里巴特索爾村。

鄉(xiāng)村一切房屋都屬于中世紀建筑的基本類型，即“廳式”（hall），莊園宅邸、谷倉，甚至教堂都是如此：一個天花板很高的單一空間，其面積取決于隔間（bay）或框架部分的數(shù)量。在農(nóng)民的房子里，隔間大小通常約為15平方英尺。

像埃爾頓的約翰這類富裕村民的房子也許有四個甚至五個隔間，房子入口在長邊中間。房子一端分隔出小型服務室：一個酒庫，儲藏酒的地方；一個食品室，儲藏面包、餐具和器皿；中間有一條過道通向外面的廚房?！绊斒摇保╯olar）是二樓房間，建在服務室上面或者建在另一端，可以當成臥室。大廳可能保留著古代的中央壁爐，或者用火爐加熱，煙囪包在墻里。早期的大廳有通道，像教堂一樣，地面空間被兩排支撐屋頂?shù)闹痈魯唷Ｇ緲嫾鉀Q了屋頂?shù)囊徊糠謫栴}，到13世紀末，木匠重新采用屋架，這種結構希臘人和羅馬人早就使用了。屋架基于三角形的穩(wěn)定力量，能防止變形，因此可以支撐巨大的重量。

一個中層的農(nóng)民，比如亞歷山大·阿特·克羅斯這樣的維爾蓋特農(nóng)，可能住在有三個隔間的房屋里，這是最常見的類型。像理查德·特倫這樣的茅舍農(nóng)，可能住在有一到兩個隔間的小房子里。房屋常常既住人也住牲口，不過牛欄經(jīng)常被隔開，有時會與居住區(qū)成直角，這種布局指向未來歐洲農(nóng)場建筑群的發(fā)展方向，即房屋和附屬建筑環(huán)繞著中心庭院。

曲木構件農(nóng)舍內(nèi)部復原場景，鄧弗里斯—加洛韋地區(qū)托索瓦爾德村。

房屋內(nèi)部被一些窗戶透入的光照亮，窗戶裝了百葉但是沒有鑲玻璃；門也透光，白天經(jīng)常開著，兒童和牲口自由進出。地面是被打?qū)嵉耐恋兀采w有稻草或燈芯草。埃爾頓的房屋中央，一般會有一堆柴火或炭火，在架高的石灶上燒著，煙從屋頂上的洞排出去。一些爐灶頂上裝有罩子或漏斗狀的東西，用來把煙引到簡易的煙囪里，煙囪頂端可能蓋著兩頭掏空的圓桶。房屋里永遠煙霧彌漫，整天都在燒火，三腳架上的深鍋或者帶足銅壺、鐵壺里煮著水、牛奶或者粥。到了晚上，人們用滅火蓋即一塊又大又圓的有洞陶蓋蓋在火上，把火熄滅。

一個13世紀的作者對比了修女生活的樂趣和婚姻生活的考驗，描繪了家務危機的景象：妻子聽到孩子尖叫，沖進房里，發(fā)現(xiàn)“貓踩在腌肉上，狗踩在獸皮上。蛋糕在（爐灶的）石頭上燃燒，小牛在舔牛奶，鍋里的水沸騰了撲到火里，她丈夫在責罵那個小渾蛋”。

中世紀的布道詞也讓我們一瞥農(nóng)民家事：大廳“被煙熏黑了”，貓坐在火邊，經(jīng)常被燎到毛，地上撒了綠色的燈芯草和復活節(jié)時的香花或冬季的稻草。布道詞描繪了打掃中的主婦：“她拿著掃把把房里的塵土都掃到一起，唯恐揚起灰塵……她使勁兒將塵土拋出門外。”但是家務從沒有結束的時候：“星期六下午，仆人應該打掃房子，扔掉所有污物和門后的一堆垃圾。但然后呢？閹雞和母雞進來了，到處刨抓，把房子變得和以前一樣骯臟。”我們看到女人在清洗衣物，把衣服浸在（用草木灰和水自制的）堿液里，擊打、洗刷衣服，掛起來晾干。狗被一盆熱水趕出廚房，爭搶骨頭，在太陽下伸直了躺著，身上停了幾只蒼蠅；或者眼巴巴地看人吃飯，直到人扔給它一小塊食物，“接著它轉身走了”。

一家人坐在擱板桌旁的長凳或高凳上吃飯，在夜里各自散開。椅子很罕見。碗櫥或餐具架放著木碗和陶碗、壺和木勺。椽子上掛著火腿、袋子和籃子，遠離老鼠。箱子里存有衣物、寢具、毛巾和亞麻桌布。經(jīng)濟寬裕的農(nóng)民可能有銀勺、銅壺和錫盤。

中世紀村民不經(jīng)常洗澡，他們洗澡時用去掉頂蓋的大桶。為了減輕搬水和燒水的負擔，一家人接連在同一桶水里洗澡。

在夜里，一家人睡在麥稈墊子上，墊子放在大廳地上或者房子一頭的頂室里；頂室用梯子登上去。夫妻合床睡，有時還帶上嬰兒，其余時候嬰兒睡在火邊的搖籃里。

婦人抱著嬰兒，攪動煮鍋，旁有小孩鼓風，根特的便攜《詩篇集》手抄本插圖。

莊園賬簿提供了關于拉姆西修道院院長吃的食物的豐富資料，尤其是他的節(jié)日飲食，包括復活節(jié)吃的云雀、鴨、鮭魚、小山羊和雞，圣誕節(jié)吃的野豬，其他節(jié)日吃的閹雞和鵝。修士們吃得沒這么奢侈。為了供應他們的餐食，埃爾頓（和其他莊園）向拉姆西修道院的司窖提供熏肉、牛肉、羊羔肉、鯡魚、黃油、奶酪、蠶豆、鵝肉、母雞和雞蛋，還有面粉和谷物粉。莊園庭院的人，包括莊頭、差役、一些仆人和“時常出現(xiàn)的各種工人和客人”也吃得比較好，消費大量各種谷物，以及豌豆、蠶豆、熏肉、雞、鴨、奶酪和黃油。食物在莊園仆人和雇工的報酬中占有不小的部分。喬治·杜比舉出巴特爾修道院車把式的例子，他們早上需要黑麥面包、麥芽酒和奶酪，中午需要肉或魚。

普通農(nóng)民飲食的證據(jù)留存較少。13世紀的村民是耕種者而非牧人，因為他們的基礎需求是維持生計，這意味著他們從谷物中生產(chǎn)食物和酒水。他們的目標不是完全自給自足，而是自備主要的生活必需品，這些必需品是面包、濃湯或粥、麥芽酒。因為小麥幾乎專門用于出售，農(nóng)民的飲食作物是大麥和燕麥。大多數(shù)農(nóng)民的面包是用“混合粉”（maslin，用小麥加上黑麥或者大麥加上黑麥混合而成）做的，烘烤成粗糙的黑色長面包，重達4磅或以上，男人、女人和兒童大量食用。

像埃爾頓的特倫家或薩拉丹家這樣更貧窮的農(nóng)民家庭，更喜歡喝濃湯而不是吃面包，因為做湯會更節(jié)省，不需要用到磨坊來磨面，因而避免了磨坊主的勒索和磨面的自然損耗。人們把預備做湯的大麥粒放在潮濕溫暖的地方發(fā)芽，然后放在鍋里煮熟。煮出的水也可以倒出來，加入蜂蜜后變甜，這就是大麥湯，可以飲用，或者添進麥芽酒用來發(fā)酵。人們往濃湯和面包里加的豌豆和蠶豆提供了少量蛋白質(zhì)和氨基酸。人們也會把一點兒肥熏肉或咸豬肉和園圃里采來的洋蔥和大蒜一道放進濃湯里。春夏兩季可以收獲多種蔬菜：卷心菜、萵苣、韭蔥、菠菜和歐芹。一些宅后園地種果樹，提供蘋果、梨、櫻桃。樹林里可以采集到堅果、漿果和植物根莖。水果一般會拿來煮，人們認為生水果是不健康的。除了有毒的和非常苦的植物，“生長出的一切都會進鍋里，即使是報春花和草莓葉”。人們在冬季和早春吃得會很節(jié)省，因為那時谷物儲備減少，野外也采不到補充物。

不管是濃是稀，是可口還是平淡，一鍋湯給眾多鄉(xiāng)村家庭提供了主要營養(yǎng)。如果可能的話，每一頓飯包括早餐都會喝淡麥芽酒，這麥芽酒是自制的或向鄰居買來的；但是人們經(jīng)常只能喝水。人們最嚴重缺乏的是蛋白質(zhì)，最富裕的村民盡管吃得比窮人和中等村民都好，也會缺乏。蠶豆和豌豆提供的蛋白質(zhì)不足，雞蛋可以補充一些，還有肉或奶酪也可補充一點點?？扑姑羲够嘈牛S爾蓋特農(nóng)和半維爾蓋特農(nóng)“糊口并沒有特別大的困難，如果沒有封建剝削的重擔的話”——這是指勞役和其他維蘭義務——但是四分之一維爾蓋特農(nóng)（有5—8英畝地）即使沒有奴役性義務也不能糊口。

H. S.貝內(nèi)特計算了能維持生計的土地面積在5—10英畝之間，“可能更接近于10英畝”。H.E.哈勒姆做了最新的學術估算，認為統(tǒng)計學上平均4.75人的家庭需要12英畝地。J.Z.蒂托指出，兩圃制下每個家庭所需土地面積大于三圃制下的家庭，因為兩圃制每塊份地中休耕地的面積更大。西塞莉·豪厄爾研究了英格蘭中部地區(qū)基布沃思哈考特村的數(shù)據(jù)，結論是直到16世紀中期半維爾蓋特農(nóng)才能向家人提供每人每年8蒲式耳以上自己份地出產(chǎn)的谷物。貧窮的家庭只有通過做日工等各種活動才能生存。

摘無花果，《健康全書》手抄本插圖，14 世紀。

中世紀的飲食中除了缺乏蛋白質(zhì)，還經(jīng)常缺少脂質(zhì)、鈣和維生素A、C、D。飲食普遍熱量很低，因此加入麥芽酒，在健康和休閑方面都有好處。村民儉樸的飲食習慣（低蛋白質(zhì)和低脂肪）有兩個積極的方面：具有一些現(xiàn)代“有益心臟”飲食的優(yōu)點；纖維含量高，可以預防癌癥。

像亞歷山大·阿特·克羅斯和亨利·阿博夫布魯克這些中等家庭可能有一兩頭母牛或母羊，可以間歇供應牛奶、奶酪和黃油。多數(shù)家庭養(yǎng)雞和豬來提供雞蛋和節(jié)日的肉食，但是牲口和小麥一樣經(jīng)常用來出售換錢，以便支付地租或其他費用。鹽漬和烤干的魚可用一定價格買到，比如鰻魚，也可以在寧河里釣到，或者從磨坊水池里偷捕到。

食物靜物畫，其中有狗魚頭、蝦、榛子、面包、水果和酒，格奧爾格·弗萊格爾作，1595年。

中世紀文學表達了對蛋白質(zhì)和脂肪的普遍渴求。一個12世紀的愛爾蘭詩人描述了一個夢，夢里有一艘科拉科爾小圓艇“用豬油建造，漂在香甜的牛奶海里”；在一片湖邊，聳立著一座城堡，有一座黃油筑的橋通往那里；城堡圍著一圈熏肉柵欄，門柱是乳清和凝乳，石柱是陳年奶酪，支柱是豬肉。做夢者跨過流著芳香的肉湯的護城河，河上漂著油，守衛(wèi)用一圈肥肉香腸歡迎他進入城堡。

這是一個饑餓的世界，間歇性作物減產(chǎn)加重了饑餓。14世紀一連串作物歉收導致了英格蘭和歐洲西北部的大規(guī)模饑荒。隨后，更具毀滅性的大災難黑死病減少了非常多歐洲人口，食物相較而言變得很充足，農(nóng)民開始吃小麥。詩人約翰·高爾（卒于1408年）回顧早前更饑餓的時期，并不帶悲傷，而是帶著憤怒的懷舊之情，反映了上層社會對下層社會的態(tài)度：

以前的勞動者可不會吃小麥面包，他們的面包是用普通谷物或豆子做的；他們喝的是泉水。那時奶酪和牛奶對他們來說是盛宴，他們很少享用過比這更豐盛的東西。他們的服飾是樸素的灰色。那時的世界是一個勞動者在莊園里組織有序的世界。

本文選自《中世紀鄉(xiāng)村生活》，已獲得出版社授權刊發(fā)。

原文作者/[美]弗朗西絲·吉斯 [美]約瑟夫·吉斯

摘編/何也

編輯/張進

導語校對/趙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