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城中（4月19日—4月25日）

柏林——

他們從前線撤下來的時候，柏林還不是后來那個樣子。

埃里希和亨舍爾被編入一支臨時組建的混成戰(zhàn)斗群，奉命退入柏林城防體系內部。

亨舍爾吊著一條腿，拄著一根從廢墟里撿來的鐵管當拐杖，但仍不肯離開前線。

埃里希問他為什么不進野戰(zhàn)醫(yī)院，他只是說：

“野戰(zhàn)醫(yī)院也守不住。”

回到柏林城墻之內那一刻，埃里希被自己眼前的一切震懾住了。

這是帝國的首都，是他從小在課本上讀到過的偉大柏林，此刻在他面前鋪展開來的，卻是一片灰白色的鋼筋森林。

大街上幾乎所有的建筑都開著豁口，窗戶被磚頭堵死，只留下窄窄的機槍射擊孔。

許多地方的路面堆滿了碎石和被燒毀的汽車殘骸，空氣中彌漫著橡膠，焦油和未及掩埋的死者混合在一起的惡臭。

兩個穿著不合身軍裝的老頭垂著手站在街角，袖子上套著德意志國防軍的袖標——國民沖鋒隊。

年紀大的那個戴著老花鏡，肩頭扛著一支落滿灰塵的毛瑟98k步槍，仿佛那不是武器，而是一根拐棍。

埃里希從他們面前經(jīng)過時，那個戴老花鏡的老頭忽然對他笑了笑：

“愿上帝保佑你，年輕人。”

埃里希不知道該回答什么。

他后來再也沒見過那兩個老頭，也不知道他們在那條街上倒在了什么時候。

這就是柏林的“守軍”——除了正面的國防軍殘部之外，大量尚未達到服役年齡的青少年和已經(jīng)超出服役年齡的老年人被匆忙征召，組成了大約四萬人的國民沖鋒隊和希特勒青年團部隊。

這些人在被應征前通常僅僅接受了幾天甚至幾小時的簡單訓練，許多人連如何正確瞄準都不知道，就被直接派上巷戰(zhàn)前線。

與之相對的，蘇聯(lián)紅軍集結了白俄羅斯第一方面軍和烏克蘭第一方面軍等數(shù)個方面軍近兩百五十萬兵力，從東面和南面兩個方向對柏林實施縱深合圍。

憲兵的摩托車在廢墟街道間穿梭。墻壁上貼滿了新近印刷的標語和命令：

“任何鼓吹投降或削弱抵抗意志者，立即處決�！�

據(jù)說在柏林某些區(qū)域，凡是后退或者脫下軍裝的士兵都會被當場吊死在路燈桿上，胸前掛著一塊紙板，上面寫著：

“我在這里，因為我背叛了德意志�！�

埃里希親眼看見過一具——那人穿著一件沒有軍銜的襯衫，赤著腳，脖子上掛著草草寫就的紙片。

亨舍爾說：

“別盯著看。走。”

他在心里默念：

不要想。

想得多的人死得早。

面包店早已被摧毀。

城市供水系統(tǒng)在持續(xù)轟炸中大面積中斷。

柏林市民開始依靠分發(fā)站獲取極其有限的口糧——發(fā)霉的土豆。黑面包，和僅有的一點人造黃油。

有些膽子大的婦女冒著炮火和狙擊手的冷槍去公園打水，水桶被子彈擊穿，水淌了一地，那人就蹲在水洼旁邊哭。

沒有人停下來安慰她。

巷戰(zhàn)很快成為了一場迷宮之中的死神游戲。

蘇軍被迫拋棄大規(guī)模裝甲突貫的戰(zhàn)術，轉入逐房逐樓的清理作戰(zhàn)。

所謂的“清理”，就是步兵掩護著坦克緩緩推進，坦克抵近每一棟可能藏匿德軍的建筑，在其外墻上轟出大洞，然后步兵沖入，一間房一間房地清掃殘敵。

德軍的防御則變?yōu)樯⒈鵂畹挠螕魬?zhàn)：三五人的戰(zhàn)斗小組借助地下通道、后院和廢墟移動，憑借熟悉的每一堵墻、每一扇門，向蘇軍突然開火，然后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消失不見。

埃里希所在的小組奉命據(jù)守一座廢棄的公寓樓。

那是腓特烈斯海因區(qū)一棟四層建筑，正面早已被炸彈掀去一半，里面橫七豎八倒著不知誰家的家具，相框，摔碎的瓷器和一攤晾不干的污水。

他和亨舍爾以及另外三個不認識的士兵窩在二樓的一間臥室里。

床鋪的彈簧從焦黑的被褥中扎出，衣柜的門敞開著。

里面的衣服還整齊地掛著，仿佛主人只是出門去了。

樓下的街道上，一輛蘇軍T-34坦克正小心翼翼地碾過瓦礫堆，炮塔向左右旋轉，像一頭搜尋獵物的巨獸。

亨舍爾意味深長地看了埃里希一眼，埃里希知道，他必須冷靜，必須控制情緒。

他把“鐵拳”反坦克火箭筒從背上取下，將簡易瞄具對準那輛坦克的側面——發(fā)動機艙和履帶之間的薄弱位置。

他的手掌心全是汗。

亨舍爾趴在他旁邊，用極其細微的聲音數(shù)著數(shù)：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五。現(xiàn)在。”

埃里希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扣下扳機。

刺耳的尾焰噴射聲灌滿整個房間。

不到兩秒之后，坦克側面被命中，伴隨著一聲沉悶的爆炸，整輛坦克猛地跳了一下。

黑煙和火焰從裝甲縫隙中噴涌而出，緊接著是一聲更大的殉爆。

炮塔艙蓋被炸飛，內部彈藥噼啪作響地燃燒起來，濃烈的汽油和火藥味迅速灌滿了整條街道。

“撤！快撤！進地窖——！”

亨舍爾用拐杖敲著樓梯扶手，發(fā)出急促的警報。

整支小組手忙腳亂地鉆進了地下室的入口。

他們跌跌撞撞穿過黑暗，眼前只有零星蠟燭和手電筒的微光在晃動。

埃里希抬起頭，看見一個大約十來歲的男孩縮在墻角，手中無力地握著一支比他胳膊還長的步槍，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

他是在一個角落里看見這張臉的——但這張臉在這里，在這座崩潰的城市里已經(jīng)有一千張，一萬張。

他的眼睛對上了那雙孩子的眼睛，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再也沒有回頭。

食物越來越少了。

有一次埃里希遇到一個推著手推車的老婦，車上裝滿了碎木柴。

她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是生命中的最后一步。

埃里希幫她推了一段路，老婦看著他的軍裝，忽然伸手從懷里掏出半塊黑面包，顫顫巍巍地塞進他手里。

“拿著，”

她說。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埃里希還沒來得及發(fā)出任何聲音，那老婦已經(jīng)弓著背走遠，再也沒回頭。

他把面包帶回到地窖里分給了亨舍爾和旁邊那兩個不認識的士兵。

亨舍爾咬了一口，那面包硬得像石頭。

他慢慢地咀嚼著，嚼了很久，什么都沒問。

他母親每天傍晚都會在花園里澆花。

父親坐在窗前看報紙，壁爐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張臉。

他還記得到十七歲那年春天自己穿上青年團制服時，父親從報紙上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一皺，最后什么也沒說。

他一直都想知道父親皺眉頭是什么意思：

是不甘，是擔憂，還是僅僅被窗外的光線晃了眼，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