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悲劇源頭

作者丨波伏娃

從傳統(tǒng)說來，社會賦予女人的命運是婚姻。大部分女人今日仍然是已婚的、結(jié)過婚的、準備結(jié)婚或者因沒有結(jié)婚而苦惱。

獨身女人的定義由婚姻而來，不論她是受挫折的、反抗過的，甚或?qū)@種制度毫不在乎。

女性狀況在經(jīng)濟上的演變，正在動搖婚姻制度，婚姻變成通過兩個自主的個體自由贊同的結(jié)合；配偶的締約是個人的，也是相互的；對雙方來說，通奸是對婚姻的違約，離婚可以由雙方在同等條件下達成。

女人不再受到生育職能的限制，這種職能失去了大部分自然奴役的性質(zhì)，它呈現(xiàn)為一種自愿承受的負擔；而且它與生產(chǎn)勞動同化了，因為在許多情況下，懷孕所要求的休息時間里，國家或雇主必須給母親支付薪金。

然而，我們生活的時代，從女性主義的觀點看來，仍然是一個過渡時期。只有一部分婦女參加生產(chǎn)，甚至她們也屬于古老的結(jié)構(gòu)、古老的價值依然殘存的社會。現(xiàn)代婚姻只能根據(jù)它延續(xù)的過去來理解。

婚姻對于男人和女人，向來都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表現(xiàn)出來的。兩性彼此必不可少，但這種需要從未曾在他們之間產(chǎn)生相互性；女人從來不構(gòu)成一個與男性在平等基礎(chǔ)上進行交換和訂立契約的等級。

在社會上，男人是一個自主的完整的個體；他首先被看做生產(chǎn)者，他生存的正當性通過他給群體提供的勞動來證實；我們已經(jīng)看到，女人受制于生育和家務的角色不能給她保證同等的地位的原因。

當然，男性需要她，對于大多數(shù)男人來說，將某些苦活推給妻子是有利的；男人希望有穩(wěn)定的性生活，希望有后代，而且社會也要求他為延續(xù)它作出貢獻。

少女的選擇自由一向是十分有限的；而獨身—除了它具有神圣性質(zhì)的特殊情況—使她降低到寄生者和賤民的地位；結(jié)婚是她唯一的謀生手段和使她的生存獲得社會認可的唯一方式�；橐霰灰噪p重名義強加給她：她應該為共同體生孩子。

少女就是這樣顯得絕對被動，她出嫁，在婚姻中被父母獻出去。男孩子則是結(jié)婚，娶妻。他們在婚姻中尋找自己生存的擴大和確認，而不是尋找生存的權(quán)利本身，這是他們自由承擔的一項義務。

因此，他們能夠權(quán)衡利弊，像古希臘和中世紀的諷刺作家所做的那樣；對他們來說，這只是一種生活方式，而不是一種命運。他們可以選擇獨身的寂寞，有些男人很晚結(jié)婚或者不結(jié)婚。

而在剛結(jié)婚的頭幾年，妻子往往妄想以為丈夫和兒女是缺少不了她的，她全心全意地崇拜丈夫，毫不保留地愛他。

不久，她漸漸明白，丈夫沒有她也可過活，兒女們遲早要問心無愧地離開她。家不再能填補她的空虛，她發(fā)覺自己很孤單、很氣餒，也不知該拿自己怎么辦才好。

和家人之間的親密關(guān)系以及過慣了的生活，也許可以令她心安理得，但卻不能拯救她。誠實的女作家們都承認了“三十歲女人”心中的憂郁，凱瑟琳·曼斯菲爾德、多羅西·帕克、弗吉尼亞·伍爾芙等女作家筆下的女主角們，都有此共同感悟。

在剛結(jié)婚和剛做母親的時候，她們都快樂地吟誦著。但不久都表現(xiàn)了某種苦惱。在法國，三十歲以下已婚婦女的自殺率比未婚女子的自殺率低，但三十歲以上已婚婦女的自殺率便比未婚女子的自殺率高，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事實。

婚姻的悲劇不是它沒有保證女子幸�！腋Ｔ皇悄鼙ＷC的——而是它摧毀了她，叫她去做千篇一律、重復不休的工作。

女子頭二十年的生活，是異常豐富的；她發(fā)現(xiàn)了世界、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命運。二十歲左右，她成為一家的女主人，永遠被束縛在一個男人身上，手里抱著小孩，她的生活差不多就此結(jié)束。真正的活動，真正的工作，是她丈夫的特權(quán)；她只有一些有時令人厭倦?yún)s從不使人滿足的瑣事。她的順從和專一，雖然得到贊美，但忙著“照顧兩個人的生活”，對她的確沒有好處。忘掉自己固然很好，但也要知道到底為誰，為什么。最糟的是，她的熱心似乎往往令人討厭和起反感，丈夫把她的熱心當做一種暴虐而想逃避，然而他卻是那個強迫妻子把獻身家庭當做至高無上的生存意義的人。娶了她后，他強迫她將全部獻給他，但他并沒有接受相對的義務，即全盤接受這個禮物以及所有的后果。 丈夫的言行不一致，使妻子蒙受不幸，然而他還要抱怨他才是這不幸之下的犧牲者。如同要求她在性行為上既熱情又冷靜一樣，他要求她專心從一但不要帶累他；他希望她給他一個安定的家，而同時要讓他自由；他要她擔當枯燥的日常工作，卻不許令他覺得單調(diào)；他要她在身邊隨時待他呼喚，而又不許她催迫他；他要完全占有她，卻不肯把自己交給她；他要和她過親密的生活，但又不許她纏住他。所以，她從結(jié)婚那天開始就被欺騙了。她這輩子是完了，她計算著受騙的程度。勞倫斯所描述的性愛關(guān)系大體是正確的。兩個人若為了互相彌補缺陷才結(jié)合，則注定是要受折磨的�；橐鍪且�(lián)合兩個完整的獨立個體，不是一個附和，不是一個退路，不是一則逃避或一項彌補。易卜生的“娜拉”明白這一點，她決定在做一個賢妻良母之前，要先做一個完整的人。夫妻不應被看成一個單位，一個與外界隔絕的細胞，每一個人都應該是社會的一部分，可以獨立自由發(fā)展。然后同樣能適應社會的兩個人，才能大大方方地聯(lián)合，男女的結(jié)合才能建立于互相認清對方的自由之上。

波伏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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