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24日傍晚，湘西鳳凰縣城的電話鈴急促地炸響，值班員一把抓起聽筒，只聽里面?zhèn)鱽頂鄶嗬m(xù)續(xù)的求救，“飛機落山……黑煙沖天……”之后戛然而止。電線另一端的沉寂，比炮火更讓人心驚。

就在同一時刻，距縣城五十里外的維新鄉(xiāng)田壟邊，勞作已久的鄉(xiāng)親正打算收工，忽聽頭頂轟鳴。陌生而尖利的螺旋槳聲劃破山谷，他們本能地以為日軍卷土重來，驚慌四散。幾息之后，西面山澗騰起黑柱，隨后一聲悶響，地面都跟著抖了三抖。

火光借著晚霞映紅山腰，膽子大的青年翻過嶺頭，見到碎裂的機身正被烈焰吞噬。等金屬冷卻，地面遍布拳頭大小的白光點。他們扒開焦土，一枚銀圓反射出夕陽。圓邊那四個凸起的繁體字“中央銀行”，像是無聲的咒語，瞬間點燃了貪念。

有人先把銀圓塞進褲兜，有人干脆脫下上衣兜滿，有的女人回家扯來谷袋，裝得鼓鼓囊囊。不到一個時辰，散落的銀塊被洗劫一空。夜色降臨，村里每間屋子的柴房、地窖、甚至茅廁，皆成了“金庫”。

維新鄉(xiāng)卻并非孤島。兩條山路外的歐文章正在圈椅上喝茶，手下氣喘吁吁沖進屋里報告“天降銀圓”。歐文章原本是湘西響當當?shù)姆耸�，如今披了國民黨授予的“鄉(xiāng)長”外衣，心里卻仍是刀口舔血的算盤——地上落的錢，自然歸地頭蛇。

次日凌晨，他帶著幾十號槍手舉著“保護現(xiàn)場”的牌子趕到墜機點，連殘骸都沒看幾眼，先把能找到的銀圓裝了十多麻袋。據(jù)說他邊裝邊嘀咕：“這回發(fā)了。”然而真正令他坐立不安的，是鄰鄉(xiāng)鄉(xiāng)長吳有鳳的到來。兩位匪首隔著殘骸互盯，空氣里寫滿火藥味。

吳有鳳見談判無望，一聲冷笑，“走著瞧。”轉(zhuǎn)身便給鳳凰縣“防剿委員會”主任陳渠珍掛電話。陳渠珍在湘西人稱“活閻王”，從清末走到民國，手上沾滿血債，也滿是手腕。聽說十萬大洋化作天女散金，他立刻調(diào)來百余名城防隊員，荷槍實彈直撲維新鄉(xiāng)。

面對陳渠珍，歐文章連挺過槍林彈雨的背也躬成了蝦。陳渠珍揮手，“全交出來。”麻袋被倒在地上，叮當聲此起彼伏，只是數(shù)量遠低于預(yù)想。他面色一沉，涼聲一句：“還有呢？”歐文章腿軟，連連磕頭，急忙把村民哄搶之事抖了個干凈。

深夜，維新鄉(xiāng)狗吠連連。城防隊踹門而入，老百姓被喝令跪在院里。有人交出幾枚銀圓，仍挨了槍托。也有人死撐不認，被反綁拖走。短短幾小時，家家戶戶被搜得底朝天，連祖?zhèn)鞯你~鎖都被撬下。村口石板路上，白得耀眼的銀幣堆成幾座小丘。

天亮后清點，追繳到的銀圓靠近兩萬。然而這離“50箱”的數(shù)目相去甚遠。陳渠珍愈發(fā)焦躁，他剛接到長沙來電——省主席程潛轉(zhuǎn)述蔣介石的命令：飛機里裝有整整10萬大洋，務(wù)必如數(shù)追回，否則后果自負。

消息不脛而走，維新鄉(xiāng)的空氣仿佛結(jié)冰。新告示很快貼上祠堂外墻：每戶補繳80塊大洋，限三日，逾期治匪。對許多以種田為生的農(nóng)戶而言，這相當于數(shù)年的口糧。一些年輕人連夜背起包袱逃向貴州邊界，留下空蕩的土屋和哭喊的老人。

人去屋空，銀圓依舊不夠。陳渠珍火冒三丈，卻也發(fā)現(xiàn)局勢急轉(zhuǎn)直下。解放軍南下的槍聲越來越近，縣城里風聲鶴唳。他暗暗盤算：若真守不住，這幾麻袋銀圓能保自己后路。手下一位親信小聲勸道：“提防上面秋后算賬，干脆留條生路�！标惽涑聊季�，只冷冷吐出一句：“時局變了�！�

關(guān)于墜機真相，保密局調(diào)查后才搞清：運輸機起飛于廣州白云機場，目的地是芷江，機上載著二名美軍飛行員、三名武裝押運士兵、一名財政部員及其妻女。途中，押運士兵起了歹念，槍殺隨行官員劫財，不料流彈擊毀發(fā)動機，飛機失控墜毀。烈火焚盡罪證，卻難掩那顆被子彈洞穿的頭骨。

至于追繳來的八萬多銀圓到底去了哪里，史料只記載：1949年8月，陳渠珍在衡陽宣布起義，旋即將所部改編，隨軍北上。1952年，他病逝于長沙。臨終前，他拒絕了下屬的探問，只留下一句話：“落袋之物，自有其歸宿�！�

失去青壯勞力的維新鄉(xiāng)幾年后仍是荒蕪景象，梯田里雜草比禾苗高。偶有過路行商提起當年那場“銀雨”，總會搖頭嘆息：一陣野火，燒盡了人的理智，也燒斷了一方水土的生路。

有人說，山洞深處的石縫間，至今還藏著當年沒被發(fā)現(xiàn)的碎銀，有牧童撿到過；也有人說歐文章逃亡途中被人截殺，他那幾箱大洋至今下落不明。傳言甚多，真?zhèn)坞y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架孤零零墜毀在湘西山谷的鐵翅巨鳥，攪動了人心最隱秘的貪欲，隨后留下難以愈合的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