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柒柒 供圖|老頂 編輯|馬桶

老頂，湖南洞口人，90后，長沙另類搖滾樂隊「柏林護士」吉他手。2023年，「柏林護士」以新樂隊之姿殺進音綜《樂隊的夏天3》HOT5（前五），而后成員一直居住在長沙，持續(xù)創(chuàng)作與全國巡演。在長沙本土，他們并不被大眾知曉，被稱為“出口轉內銷”的樂隊。老頂覺得，一直在做，有原創(chuàng)的音樂出來，就很不容易了。

這一幕，冷峻，爆裂，像昆汀的黑色犯罪電影。

距長沙一千多公里外的廊坊，《樂隊的夏天3》錄制現(xiàn)場，舞臺燈光轟地炸開，夾雜著飆升的熱氣與腎上腺素，柏林護士樂隊吉他手老頂身體弓出一個弧度，失真音色，刀片一樣劃出來。

“12歲那年，男孩跟父親去鎮(zhèn)上的新銀行。劫匪撞門進來，紅巾蒙面，喊：‘Here comes the gangster！’槍響，保安倒下。父親按住男孩：‘別怕。’男孩說：‘我不怕。’他忽然笑了，轉身掏出同一款紅巾蒙住臉。那是男孩最后一次看見他。耳邊只剩bang！bang！bang！......”

主唱伍一夫舉起話筒架，像端一把槍，對準臺下密密麻麻的腦袋，略帶神經質地重復唱著“bang！bang！bang！”

鼓點砸下去，貝斯低頻震得地板發(fā)顫。柏林護士全員西裝，如暴徒占領舞臺。

那天晚上，他們拿下了晉級。最終，走到了HOT5（全國前五）。

在全英文歌詞、冷硬后朋克氣質撲面而來時，沒人會把這支樂隊，和煙火氣十足的長沙聯(lián)系在一起。直到后采里，他們用濃重的塑普嘻嘻哈哈，大家才發(fā)現(xiàn) —— 這是一支土生土長的長沙樂隊，隊員全是湖南伢子。

2017年，老頂已經打流兩年了。

“打流”這個詞，長沙人懂。不是失業(yè)，也不是待業(yè)，而是在一種中間狀態(tài)里飄著。老頂從《瀟湘晨報》離職，從廣電離職，甚至連創(chuàng)業(yè)都折騰過一輪了。每天喝酒，跟朋友玩，偶爾摸摸擺在角落里落灰的琴。

和他一起“打流”的，還有初代鼓手賓澤誠。兩人像退休老干部，約好時間，在潮宗御苑的Red Lion酒吧碰頭。就這樣喝了一兩年的酒，實在沒味了，突然有一天，老頂說：“搞個樂隊吧。”賓澤誠點頭，把名字都想好了，叫柏林護士。

第二天，他們就進了排練房，也是這一天，主唱伍一夫加入了。

很快吉他手OD也加入進來，后來賓澤誠去留學，鼓手海鵬接替，再加上貝斯手多多，組成了現(xiàn)在「柏林護士」的成員班底。

樂隊成員都不是科班出身，老頂大學學的是機械設計制造及自動化，彈吉他則是從初二暑假開始的，在邵陽洞口那樣的小縣城，沒什么像樣的學琴地方，純靠熱愛，一路自學。老頂后來才明白，“吉他不能當吉他來學，要當音樂來學?！?/p>

小時候，他被叫“頂bie”，邵陽話里頂，是厲害，敢搞。讀書時，沖在前面，做班上的出頭鳥。

“我一般都是站在人民這一邊，幫大多數(shù)同學發(fā)聲的，”他笑著補充，“后來年紀大了，就成了老頂。”

這種頂，在樂隊成立之初，體現(xiàn)在創(chuàng)作狀態(tài)里，是“爽”。

“那時候年輕，喜歡燥一點的東西，沒有想去表達什么，只想發(fā)泄情緒，只想開心，只想爽?！?/p>

從2017年9月到2018年年初，他們一口氣寫了六七首歌，創(chuàng)作欲像被壓抑了兩三年后終于噴涌出來。2018年4月，柏林護士在長沙46 Livehouse完成了首演?！熬眠`了的那種開心?！崩享敾貞浀馈?/p>

那幾年，長沙的獨立音樂場景正在冒頭，46 Livehouse每周都有演出。很快，音樂廠牌赤瞳找上門簽約，開始了第一次全國巡演，和兄弟樂隊一起。然后疫情來了，沉寂了一陣，發(fā)了首張專輯，又開始了第二次巡演，每年都在路上。

2023年，《樂隊的夏天3》找到柏林護士的時候，老頂和隊友們的反應很直接，“機會來了，得抓住。”

抓住機會，代表音樂能被更多人聽到，能變得更火，能賺更多的錢。老頂又直白地解釋了一遍。為了上鏡效果，他們開始減肥，為了舞臺呈現(xiàn)，特地進行了塑形和站姿訓練。

整個樂夏錄制持續(xù)了小半年。沒人想到能一路走到HOT5，但也累到了極點。

“第二輪我們就疲憊了，壓力很大。”老頂說。米未傳媒從不加班，壓力全在錄制之外——每周晉級后都要改編，創(chuàng)作，錄Demo，燈光、VJ、調音全得重來。通告也擠進來，拍廣告，演音樂節(jié)。

“一兩個月沒回過家，內分泌失調，冒青春痘。只想趕緊搞完，歇了。”

節(jié)目結束后，大家歇了一兩個月，誰都不想說話?！鞍肽晏焯煸谝黄?，連琴都不想碰?！崩享斏踔僚苋W吹小號，雖然也沒學明白，“就是找一個另外的出口，釋放一下?！?/p>

伴隨節(jié)目熱度而來的，還有爭議——柏林護士的歌詞全是英文，說他們“裝”的爭議不絕于耳。

老頂自己都承認，主唱伍一夫寫的詞，越來越晦澀：“我用ChatGPT都翻譯得模棱兩可，他用了一些莎士比亞時代的古英文單詞?！?/p>

前年發(fā)布的新單曲制作人劉宇操，伯克利畢業(yè)，在美國待了很多年。老頂問他覺得歌詞怎么樣？劉宇操直說：“美國人沒有這樣寫的?！钡橐环虿粸樗鶆?。

樂隊里，這種事早已習以為常。編曲主要由老頂和另一位吉他手OD負責，老頂喜歡燥的，直接的，信奉“力大磚飛”；OD偏愛律動和復雜的和聲色彩。

新專輯里的歌，一半是老頂寫的，一半是OD寫的，個人風格各歸各路，最后回到一個標準——身體告訴你。聽音樂時，身體動起來了，那就是對的。

至于伍一夫的歌詞，“文本在搖滾樂里很重要，那是主唱想表達的東西。只要夠帥，就行。這就是他，我們尊重。實在裝逼的，我們也沒有水平去糾正?！?/p>

說到這里，老頂認真又坦誠：“藝術在我看來就兩種：一種是極致的裝逼，一種是極致的真誠，要選一個。我們選的是裝的那條路，但能力還沒有達到。”

2024年，柏林護士受SXSW Sydney（西南偏南悉尼站）邀請去國外演出，他們是中國大陸唯一受邀的樂隊。

社區(qū)里二三十個酒吧，都臨時改成了Livehouse。一百五十多支樂隊，七天輪演，沒有調音時間——上一個樂隊剛撤，只有二十分鐘裝臺，然后直接開演?！安还苣愣啻笈?，都一樣?！崩享斦f。

柏林護士被安排在一個不算大的場子，臺下的人不認識他們，但當失真音色劈開空氣，鼓點像錘子砸進胸腔，整個場子的氛圍忽然變了——有人開始跟著點頭，有人身體不自覺地晃動，前排擠過來的人越來越多。音樂像一道不需要翻譯的指令，直接接管了所有人的身體。

“觀眾給你的反饋最直接，”老頂喜歡這種拿音樂說話，而不是拿title說話的現(xiàn)場。

主辦方在看了他們前三天的演出后，把他們調到了中心廣場的大舞臺，倒數(shù)第三個出場。排在前面的樂隊，Spotify粉絲幾十萬，柏林護士當時只有一萬?！安话疵麣馀牛豢匆魳?，我覺得這很純粹，公平，讓人很爽。”

演完后，有人過來聊音樂，也有人夸老頂“穿得帥”，一個模特經紀公司的經紀人甚至想請他拍品牌衣服。他小時候的偶像、吹萬樂隊吉他手閆玉龍，看了他們在成都和國外的演出后感慨：“你們在國外跟在國內是兩個氣質的樂隊，在國內感覺被封印了。”

“那一個月我真的過得很開心，像在夢里，”老頂說，“看到了真正音樂氛圍濃厚的地方是什么樣子，就知道我們還是有差距?！?/p>

回到長沙，日子重新變得固定，焦干的，生活和音樂一半一半。

下午一兩點起床，洗漱，練琴，點外賣，然后在腦子里過一下新學的東西。有事情就去錄音棚，待到晚上七八點才走——因為那個時候不堵車。要么回家，要么去朋友家蹭飯、喝酒，或者出去看演出。凌晨兩三點，再去湘春路的立華，嗍碗粉，回家。

“大部分時間在家，我需要靜下來思考。”老頂說他最長在家待過四五天沒出門，叫外賣，最后實在受不了了才出門。

老頂?shù)呐笥汛蠖嗍恰按蛄鞯摹薄魳反蛄鞯?，視覺打流的。身邊能同頻聊音樂的人少，不熟的人覺得他高冷。

被稱為團隊里最會穿搭的老頂，出門玩一定會花心思，讓自己穿得很帥。平常則隨意一些，常常是牛仔褲加一個有辨識度的外套，他笑說，“不要給身邊朋友帶來壓力?！?/p>

維持生活和事業(yè)的平衡，在長沙并不難。

“樂隊是能掙錢的，省著點花，做音樂已經可以滿足基本生活了，”老頂說，“只是每個人都想賺更多的錢。”

不需要錢的事也有：混跡在麓山南路的咖啡館，踢毽子，或者徒步，12公里的大環(huán)線，一走七八個小時。

問起理想生活，老頂想了一下：“我想當億萬富翁。想去火星，”他笑了，“當然，靠做音樂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p>

今年他的重點是做完新專輯。明年樂隊就十周年了，老頂想，只要一直保持創(chuàng)作的狀態(tài)，一直在進步，就是好事情。

樂隊五個人，現(xiàn)在幾乎都有自己的主業(yè)，做樂隊純粹是因為熱愛的驅動，成員狀態(tài)也各不一樣，有結婚的，有生娃的，也有離了婚的——比如他自己。關于去年離婚的事情，他沒多談原因，只說離了以后，整個世界好像開闊了。

老頂?shù)母赣H是個知識分子，喜歡引導他讀歷史書，“我從小就會對社會運行的規(guī)律有感知，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p>

后來上班、創(chuàng)業(yè)、玩音樂、交朋友，這種感知越來越清晰，世界如此多面，“人也一樣，”他頓了一下，“七正三邪，就挺好。我不喜歡太完美的東西?！?/p>

作者——柒柒

一個喜歡寫故事的湘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