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5日的傍晚，中南海燈光映在碧水上，剛抵京不久的周世釗隨著衛(wèi)士走進豐澤園客廳。多年未見的老同學(xué)朝他迎來，一把握住手，笑得像當(dāng)年在長沙書桌旁的少年。“老周，你可是瘦了?！币痪潆S口的調(diào)侃，把時鐘撥回三十多年前的師范歲月。

短暫寒暄后，兩人并肩在花園里踱步。周世釗瞅著老友略顯圓潤的身形，忍不住追問?！笆裁磿r候發(fā)福的？”毛主席笑說，長征路上天天騎馬，吃雪蘑菇，哪有胖的機會；真正讓體重一點點漲起來，是到延安以后，“天天坐窯洞，寫文章，熬夜，肉就自己長了。”

談到延安，自然繞不開舞會。毛主席提到，那時窯洞里有留聲機，干部戰(zhàn)士跳得可起勁，自己跟著學(xué)了幾步，圖個舒展筋骨?！安贿^，”他壓低嗓門補了一句，“賀子珍不愛跳，她嫌我總踩人腳?！敝苁泪摰谝淮温牭劫R子珍的名字，忍不住哦了一聲，卻識趣地沒再追問。

夜色漸深，幾位湖南老鄉(xiāng)陸續(xù)趕到，徐特立、王季范一落座，屋里頃刻熱鬧。毛主席指著茶幾上的花生米打趣：“這可是咱們當(dāng)年夜聊國是的標(biāo)配?！北娙斯笮?，往事翻涌。席間，毛主席想起新民學(xué)會的“夜半長談”，感嘆如果沒有那段共同的思索，今日的道路未必如此清晰。

明師范舊事隨風(fēng)而來。1913年，兩位窮小子因一張“學(xué)費全免”的招生廣告闖進湖南第四師范：一個20歲，一個16歲；一張桌子，一盞煤油燈。清晨五點，他們摸黑背《古文辭類纂》；夜半，仍在切磋《新青年》。那時的長沙城小，理想?yún)s大，翻開報紙就能引出一場徹夜論辯。

1918年，新民學(xué)會悄悄成立。毛主席奔走呼號，蔡和森提筆草擬章程，周世釗卻因家事缺席?？蓛扇诵臍庀嗤?，屢屢在校園湖畔商議“怎把天下事扛肩上”。畢業(yè)后，一個南下北上尋革命道路，一個留校執(zhí)教播種新知。分手的那個夏夜，江風(fēng)烈烈，漁火點點，他們約定：未來各行其是，卻心向同一星辰。

分別后，風(fēng)雨撲面。毛主席轉(zhuǎn)戰(zhàn)井岡、贛南，再踏雪山草地；周世釗則在講臺上與粉筆為伍，護學(xué)生抗?fàn)?，寫文章呼醒民眾?927年長沙道別竟成二人長達二十三年的天涯路。其間書信三五通，字里行間盡是惦念：“愿我與兄行動相合，則民有幸。”落款“潤之”。

抗戰(zhàn)勝利、新中國將立，命運又把他們推到交匯點。1949年盛夏，湖南和平解放前夕，周世釗臨危受命，主持第一師范護校。戰(zhàn)火未熄，他在校園布防，扯起寫有“歡迎人民解放軍”的橫幅，只想把這所孕育理想的老校完整交給即將返鄉(xiāng)的同學(xué)——此舉很快被中南海獲悉，一通電報送來：“望團結(jié)師生，迎接新生。”落款那三個字分外熟悉。

受邀赴京觀禮后，周世釗驚嘆首都變化，卻心中惴惴：自己一生教書，算什么貢獻？5日晚那場會見，他婉言道出忐忑。毛主席搖頭：“育人本就救國，你的課本里也有硝煙?！币痪錁闼卦u價，讓老教育家頓覺肩頭的塵土被輕輕抖落。

第二天，毛主席又到北京飯店探望，順便勸他加入民盟?！跋仍诿裰魍死镥憻?，再考慮別的?！敝苁泪擖c頭照辦。此后幾年，他頻赴京城，每逢相見，詩稿常隨身攜帶，兩人隔空唱和，紅箋滿案。1955年夏日同登岳麓山，周世釗信手寫下“滾滾江聲走白沙”，毛主席不久回贈“春江浩蕩暫徘徊”，往復(fù)之間，半個世紀(jì)的友情暈染在湘江水面。

值得一提的是，兩人論詩極少客套。周世釗自覺用典偏多，怕顯書卷氣，毛主席卻說：“古為今用，哪怕‘雞蟲事可哀’，也要寫得痛快?！币痪湓u價，讓這位舊體詩高手放心揮毫。

時針撥回當(dāng)晚。客人散去后，毛主席把周世釗送到院門口，秋蟲低唱。“延安那段跳舞的事，你別見笑?！彼f。周世釗擺手：“舞步終了，人還在，情誼也在。”兩人會心而笑。

從長沙書聲到中南海月色，50年的風(fēng)霜走馬燈般閃過。第二天清晨，周世釗離館趕火車，回首城樓方向，朝陽正透過晨霧。那一瞬，他忽然明白：真正的同窗之情，不在于常伴，而在于歲月更迭，仍能并肩說笑，如同舊時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