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正是讀書時。

近日，我們（檢察日報）與中央民族大學教授、廣受讀者喜愛的文化學者、全國政協(xié)委員蒙曼展開一場關(guān)于閱讀的深度對話。

從國家立法的深意到AI時代閱讀經(jīng)典的價值，從浩瀚書海中的擇書之道到新媒體沖擊下的閱讀生態(tài)，從閱讀對司法工作者的滋養(yǎng)到個人將閱讀融入生活的方法……蒙曼以其一貫的睿智、溫潤與開闊，分享了她的見解。

檢察日報：國家以立法形式促進閱讀，釋放了怎樣的信號？“全民閱讀活動周”的設(shè)立對我們每個人及社會整體而言，最重要的意義是什么？

蒙曼：以立法形式促進閱讀，彰顯了國家對閱讀的高度重視。我國是一個文明古國，擁有悠久而珍貴的文明，這份文明主要是通過文字記載和閱讀來傳遞和延續(xù)的。同時，我國始終是一個具有開放胸懷的國家。中華文明之所以能夠不斷發(fā)展、豐富，源于我們始終堅持汲取其他文明中的優(yōu)秀成果，而閱讀正是實現(xiàn)這種汲取的重要方式。

當前，我國正處于以中國式現(xiàn)代化全面推進強國建設(shè)、民族復(fù)興偉業(yè)的關(guān)鍵時期。在這個過程中，需要每一位公民展現(xiàn)自己的風采、貢獻自己的力量?！案褂性姇鴼庾匀A”，塑造新一代公民的精神面貌、涵養(yǎng)新的民族氣質(zhì)，離不開豐沛的知識儲備、正確的價值觀、更高的審美能力和充實的精神世界。這些，都與閱讀息息相關(guān)。所以，立法不僅體現(xiàn)了對歷史與文明的尊重，也是對當下人民群眾精神需求的回應(yīng)，更是對國家與民族未來發(fā)展的深遠考量。

《腹有青史言有章》，蒙曼著。

檢察日報：您常說《論語》《唐詩三百首》“常讀常新”，但在AI可以即問即答、信息碎片化的時代，閱讀經(jīng)典是否依然不可替代？

蒙曼：是的。若我們問AI：“《論語》第一句是什么”，它會告訴你：“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但這只是AI知道，并不代表你知道。只有自己去讀、去體會，把這樣的內(nèi)容記在心里、化入言行，才會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不一樣了——因為你開始真正理解并認同這些話。

為什么《論語》開篇講的是這三句話？它沒有直接告訴我們該建立怎樣的道德體系、該追求怎樣的人生價值，卻從“學習”“交友”和“不被理解時的態(tài)度”這樣平實的事情說起，背后其實蘊藏著中華文明的精神密碼。

比如“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這是一種開闊的胸懷。中華文明自古就是在交流融合中發(fā)展的，春秋戰(zhàn)國時期各諸侯國之間的往來，最終締造了大一統(tǒng)的文化認同。而“學而時習之”，則強調(diào)的是知識的積累與傳承。我們的農(nóng)耕文明中，蘊含著寶貴的生活智慧、學問技能，這正是一代代人通過閱讀前人的著作而傳遞下來的。

至于“人不知而不慍”，在今天尤其具有現(xiàn)實意義。我們有時覺得人與人之間、國與國之間存在信息與理解的壁壘。比如，我覺得“一江春水向東流”，你卻說“山山皆北向，條條南流水”，難道誰錯了嗎？誰都沒錯，只是所處的位置不同罷了。你住在長江邊，我住在怒江邊，我在怒江邊看見條條南流水，你在長江邊看到一江春水向東流。所以，當你我意見不一致時，我們不妨坐下來，坦誠溝通，這就是“君子和而不同”的智慧。人與人相處如此，國與國交往亦然。

所以，閱讀關(guān)乎人的成長與塑造。AI可以告訴我們字句，卻不能代替我們思考、體會與實踐。是我們要成為君子，而不是AI，我們要親自去做那個“學而時習之”“不亦君子乎”的人。

《四時之詩：蒙曼品最美唐詩》，蒙曼著。

檢察日報：面對浩如煙海的書籍，該如何甄選“好書”？

蒙曼：我認為有兩個途徑：一是選擇傳世經(jīng)典。什么是經(jīng)典？經(jīng)典是經(jīng)過一代又一代人閱讀、篩選，最終留存下來的瑰寶。它們能夠跨越時間的長河流傳至今，本身就證明了其價值。比如《論語》歷經(jīng)兩千多年，《紅樓夢》傳世兩百余年，這背后必然有深厚的道理。歷史如大浪淘沙，那些被淘去的書里或許也有珍珠，但整體而言，能歷經(jīng)歲月洗禮而愈發(fā)閃光的，必是經(jīng)過了最嚴苛檢驗的精華。

還有一個途徑，就是關(guān)注和利用當下優(yōu)質(zhì)的圖書推薦。每逢重要的閱讀推廣節(jié)日，各大媒體、出版機構(gòu)、書店等都會推出各種“好書榜”或推薦書單。如果想找到一個既省力又可靠的選擇，不妨做一個簡單的“交叉比對”：把幾家你信賴的權(quán)威榜單放在一起，看看有哪些書是它們共同推薦的。

檢察日報：檢察官辦案既要恪守法律條文，也需洞察人性和社會理性。閱讀能為司法工作者帶來怎樣的獨特視角和智慧？

蒙曼：司法工作者肩負著為大局服務(wù)、為人民司法的重要使命，社會公平正義的實現(xiàn)，很大程度上有賴于他們界定善惡邊界，從而懲惡揚善。但這有一個重要前提：我們內(nèi)心必須真正懂得什么是善、什么是惡?？赡苡腥藭f，法律條文不是已經(jīng)明確擺在那里了嗎？但事實上，法律條文往往無法涵蓋社會生活中的每一個具體矛盾。真實的人間百態(tài)，遠比法律文本所描述的更為復(fù)雜、更為生動。因此，在依法裁斷的同時，司法工作者能夠洞察人心、體察人情，在內(nèi)心形成對善惡更深的理解與衡量，就顯得尤為重要。這一點，在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法律文化中，有著深厚的淵源。

中華法系有一個重要特點，就是“緣情制理，以理入法”。也就是說，法律在制定與適用時，始終重視對人情的體察與對事理的通達。宋代判詞匯編《名公書判清明集》中就記載了不少體現(xiàn)這種理念的判例。

有一則判例涉及“嚴男女之大防”的傳統(tǒng)禮法。依照舊俗，未婚男女不能相見，更不允許私定終身。但現(xiàn)實中，總有年輕人因機緣相識，彼此鐘情。一位書生就因私下約會一位小姐，被發(fā)現(xiàn)后送交官府。若嚴格按禮法處置，后果可能很嚴重。審案官員卻沒有立即下判，而是讓書生陳述原委。書生寫了一篇文章，大致表達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傾慕之心。審案官員了解情況后，見二人確是真心相悅，便認為與其用禮法拆散他們，不如成人之美，于是判決準許他們成婚。

這個判決，正是“緣情制理”的體現(xiàn)——依據(jù)人情來明了事理，再將這份通達的“理”融入法律的執(zhí)行中。我想，如果今天的司法工作者能多讀一些這樣帶著人文溫度、充滿智慧的歷史記載，內(nèi)心或許能積淀更豐富的情感儲備與人性理解。在面對具體案件時，這份積淀就能轉(zhuǎn)化為更圓融的裁量智慧、更溫暖的司法表達。

《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瞿同祖著。

檢察日報：如果請您為檢察官群體推薦一個延伸閱讀的書單，首先會想到哪些書？

蒙曼：我推薦瞿同祖先生的《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它系統(tǒng)闡述了我國傳統(tǒng)立法的根本依據(jù)，傳統(tǒng)的法律思維是如何與中國社會結(jié)構(gòu)、倫理文化深深結(jié)合的，從而揭示了中華法系的內(nèi)在特點與精神內(nèi)核。盡管這本書聚焦古代社會，但今天的社會是從歷史中一步步走來的，“中國人還是中國人，中國社會還是中國社會”，理解其文化根基，工作會更有深度。厘清傳統(tǒng)的法理脈絡(luò)，對于理解當代中國社會的深層邏輯具有重要價值，也能啟發(fā)我們思考法律在現(xiàn)實中如何平衡“情”“理”“法”。除了理解法理，司法工作也離不開對人心的洞察。中國古人講“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zhí)厥中”，探討人心需要精微的體察。

如果司法工作者有志于更深入地理解人性，那么我會毫不猶豫地推薦《紅樓夢》?！都t樓夢》的故事背景看似并不宏大，它的敘事核心集中在賈府內(nèi)。表面上是描繪小兒女的情愫與日常，但其內(nèi)核所承載的，是中國文化中一些最本質(zhì)的命題：這些人物為什么終究走向各自的悲??？偌大的賈府為何會“忽喇喇似大廈傾”？這并非偶然，其背后是深刻的文化邏輯、復(fù)雜的情理沖突與社會結(jié)構(gòu)的必然。可以說，《紅樓夢》是中國古典文學中塑造人物最豐沛、刻畫情感最細膩的一部作品。如果讀懂了《紅樓夢》，在相當程度上，也就讀懂了中國傳統(tǒng)社會的人情世故與精神世界。

檢察日報：在您的成長和學術(shù)生涯中，有沒有哪本書或者是哪位作者曾經(jīng)如同燈塔般照亮您的某個迷茫時刻？

蒙曼：作為一個在北方小縣城成長起來的孩子，我最初的視野是有限的，我讀《安徒生童話》，“在海的深處，水是那么的藍，藍得像矢車菊的花瓣，它又是那么的清，能夠一眼望到海底……”你知道嗎，那樣的一種打開，是最激動人心的打開。其實，每讀一本書，我都覺得自己被“點亮”一次。當然，我那時候最大的好處是不需要刻意選擇，因為能得到的書基本上都是經(jīng)典，那時也沒有條件出版這么多的書，所以我看了一本又一本的經(jīng)典，中國的、外國的、古代的、近代的，然后你會發(fā)現(xiàn)，內(nèi)心世界不斷被打開、不斷被照亮。我們生活在一個非常好的時代，順理成章地度過了求學生涯、工作生涯，好像也沒有哪個時期特別迷茫過，始終覺得自己的心靈是豐盈的。

如果你在讀書的過程中，覺得自己在逐漸地成長，更溫柔、更善良、更有洞察力、更有表達力，那么，你就讀對書了。

檢察日報：現(xiàn)在有些年輕人，感嘆想讀書但沒有時間。想請教您，有沒有辦法把閱讀自然而然地編織到忙碌的日常中？

蒙曼：我覺得一個最可行的辦法，就是每天空出一段時間，不要太多，十分鐘，每個人都是有的。

當真正從閱讀中體會到樂趣、產(chǎn)生自己的感悟，就會從內(nèi)心產(chǎn)生一種主動延長閱讀時間的愿望。比如，第一天或許需要“強迫”自己讀十分鐘，只讀一首小詩。第二天、第三天繼續(xù)堅持，慢慢地，你會覺得“這詩真好，我為什么不多讀一會兒？”這時，閱讀就從任務(wù)變成了需要，你可能會自發(fā)地從十分鐘延長到十一分鐘、十二分鐘……

當然，保持可持續(xù)的節(jié)奏更重要。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最可貴的是邁出第一步并堅持下去。只要這個小小的習慣扎下根，哪怕每天只讀十分鐘，日積月累，收獲也會遠遠超出想象。

檢察日報：最后，請您用一句話向公眾發(fā)出閱讀的邀請。

蒙曼：我想，就用那句大家都熟悉的詩吧：“讀書之樂樂何如？綠滿窗前草不除?！?/p>

讀書的快樂到底是什么感覺呢？就像你坐在窗前靜靜讀書，不知不覺間，窗前已悄然綠意盎然、芳草茵茵。那種蓬勃的生機，讓你覺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春風吹拂，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起初只是一抹綠意、幾株小草，漸漸地，你會發(fā)現(xiàn)眼前已是芳草連天、無垠無盡。你的目光隨之望向天際，你的胸懷也跟著寬廣如天地。這時候，你便真正體會到：讀書，真的是一件快樂的事。

（原文刊載于《檢察日報》2026年4月24日第5版，《閱讀，讓心靈芳草連天》，作者：謝文英。本文略有刪節(jié)，文中視頻、圖片均由檢察日報提供，題圖由AI生成）

第10156期

安徽檢察新媒體出品

終審丨郭偉 二審 丨吳熒

來源丨檢察日報、中國副刊微信公眾號

編輯丨李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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