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去貴陽游玩，逛到黔靈山附近時，大概率見過一棟灰墻紅瓦的老洋樓。很少有人知道，這棟樓半個多世紀前，是赫赫有名“貴州王”王家烈的私宅，還在土改時期被拿出來賣了抵債。

1951年早春，貴陽連下了三天細雨，街頭滿是清算地主階級的標語，一張催款單直接遞到了王家烈面前。這位當年在貴州呼風喚雨的軍閥，這回被劃成了地主，要清還早年的剝削債。他拿不出錢，只能打自己那棟虎峰別墅的主意。

虎峰別墅建在黔靈山的余脈上，灰墻配紅瓦，西洋拱廊搭著中式木結(jié)構(gòu)飛檐，當年在貴陽是獨一份的混搭風建筑。那時候王家烈權(quán)勢滔天，院門外常年站著衛(wèi)兵守門，貴陽老百姓都順口叫它“王公館”。建國后這房子早就借給省交通廳當臨時辦公樓，王家烈一家只住旁邊的小四合院。

清算小組算出來要還的債是二億七舊幣，折合成當時的法幣是幾千萬。那時候王家烈早就沒了兵權(quán)，每個月只拿政協(xié)副主席的津貼，這筆錢對他來說就是天文數(shù)字，壓根湊不出來。城鄉(xiāng)聯(lián)絡處的干部提了個建議，說反正別墅空著沒用，不如賣了抵債，語氣也挺客氣。王家烈沉吟了一會兒，直接就應下了，說那就賣。

這房子當年就是王家烈權(quán)力的象征，現(xiàn)在風光都成了過往，留著也只是徒增煩惱。多方評估下來，虎峰別墅的定價剛好就是二億七舊幣，正好能填平債務。王家烈連價都沒還，只說了一句麻煩諸位辦妥。那天小雨還沒停，幾個腳夫把別墅里最后幾件紅木家具搬出來，沒人想到自己抬的舊家具，曾經(jīng)見證過一個地方軍閥的人生巔峰。

1914年王家烈在遵義入伍，剛當兵的時候就是個不起眼的小列兵。他個子高膽子大，又在講武學校練過真本事，一路往上升遷，靠著桐梓系老鄉(xiāng)抱團，成了桐梓系軍閥的第三號人物。1929年他靠著蔣介石的支持拿下貴州控制權(quán)，轉(zhuǎn)頭就修了這棟虎峰別墅，把西式陽臺和黔北坡屋頂拼在一起，明擺著宣告自己“貴州王”的身份。

房子修好的時候，前任頭領周西成已經(jīng)病逝，毛光翔也被他逼得節(jié)節(jié)敗退，王家烈那時候覺得整個貴州都是自己的，好日子能一直過下去。才過了六年，1935年蔣介石就收回了貴州的控制權(quán)，一紙調(diào)令把王家烈調(diào)出了貴州，奪了他的實權(quán)。沒了權(quán)勢和財源，連別墅外墻的粉刷都沒人打理，慢慢就變舊了。

抗戰(zhàn)那幾年，王家烈輾轉(zhuǎn)武漢西安，和張學良楊虎城等人都有私交。不少人傳言他想回貴州重新掌權(quán)，可蔣介石始終沒給他機會。1949年初李宗仁當上代總統(tǒng)，拉他出山給了個綏靖公署副主任的頭銜，說白了就是個空名頭，半分實權(quán)都沒有。那時候解放大局已定，他干脆帶著家眷回桐梓躲著，等待解放軍接管。

遵義解放后沒多久，當?shù)馗刹烤桶阉拥搅速F陽，安排在政府招待所住，虎峰別墅也就順勢借給交通部門辦公。后來官方給了他省政協(xié)副主席的頭銜，他也一直低調(diào)行事，沒事就翻《左文襄公全集》，偶爾給文史館口述當年桐梓系的舊事，一點架子都不擺。

全國推開土改之后，貴州的工作隊深入各個縣鄉(xiāng)，劃階級分田地，王家烈也被納入了劃分范圍。他手里其實沒剩多少田地，大部分早就抵給了親眷和佃戶，可按照政策，只要收過租拿過息，就要被劃成地主。他別的能變現(xiàn)的資產(chǎn)早就沒了，能拿出來償債的也就只有這套閑置的虎峰別墅。

因為產(chǎn)權(quán)清晰，整個交易流程快得離譜，從調(diào)查評估到轉(zhuǎn)讓收款，不到兩周就全部辦完。成交當晚，交通廳就把新的銅牌掛在了別墅門口，門前的哨兵也換成了解放軍通信兵。對貴陽普通市民來說，這不過就是換了個牌子換了站崗的人，對王家烈來說，這就是他過往風光歷史徹底畫上了終點。

賣了別墅之后，王家烈還是住在原來的小四合院里。1953年貴州省整編機關宿舍，四合院被劃成了交通設計院的職工住宅，上級給王家分了一套四層樓住房，比當年的官邸簡單太多。那幾年他常拄著一根竹杖在城里閑逛，街坊都喊他“王公公”。

不少人一開始怕他脾氣大不好接觸，其實他就是嗓門高，性子隨和，遇到有人請茶就喝，遇到老部下有難處，還掏錢掏票接濟。他小兒子王守謙回憶，父親每個月補貼不高，還是能拿出糧票布票接濟當年跟著自己的士兵。提起蔣介石當年扣他軍餉的舊賬，他還會猛敲煙桿，低聲罵一句欠債不還，性子直得一點都不藏著。

1966年春天王家烈再次病倒，左側(cè)偏癱之后還堅持翻《列寧全集》，只是已經(jīng)讀不了大段內(nèi)容了。彌留之際他跟孩子們說，死后要火化，還說我沒給國家立功，就別占地方了。當年8月11日，幾個兒子遵照他的遺愿辦完了火葬。

這時候虎峰別墅已經(jīng)換了第三家使用單位，院子里栽滿了香樟，紅墻已經(jīng)斑駁，可當年的格局還能清晰分辨出來。貴陽大半市民都不知道這棟樓當年賣了二億七舊幣，也不再關心原主人的恩怨起落。歷史翻頁之后，昔日“貴州王”的名字只偶爾出現(xiàn)在地方志里，和那串數(shù)字綁在一起。二億七舊幣，約合現(xiàn)在的人民幣三萬元左右，錢數(shù)不大，能留在檔案里，就已經(jīng)足夠說明問題。

參考資料：人民政協(xié)報 王家烈虎峰別墅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