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仲夏，四平城下的空氣燥熱得讓人透不過氣。

東野第1縱隊的司令員李天佑盯著手里的攻堅方案，心里那是相當踏實。

這盤棋，不管橫著走豎著走，贏面都大得嚇人。

那時候，東北戰(zhàn)場的夏季正如火如荼，我軍剛打了個漂亮仗，一口氣吞掉了敵人八萬多號人。

部隊士氣那叫一個高，糧食彈藥也是堆積如山。

眼前這座四平城，雖說是塊出了名的硬骨頭，可要是光看紙面上的實力對比，怎么也不像是崩牙的主兒。

最讓人放心的是火炮數(shù)量，這回咱們可是占了大便宜。

按照戰(zhàn)前摸回來的底，守城的國民黨第71軍早就被打怕了，成了驚弓之鳥。

關(guān)于城里到底藏了多少重家伙，情報科給出的數(shù)字那是板上釘釘：敵人手里所有的山炮、野炮，再加上榴彈炮，滿打滿算也就17門。

這里頭威脅最大的美制105毫米榴彈炮，一共才5門。

更絕的是，內(nèi)線遞出來的消息說，這里頭還有1門是趴窩的，根本動彈不得。

回過頭瞅瞅咱們這邊，為了這一仗，整整拉來了96門大炮。

96對17。

這仗打得簡直不要太闊氣。

按說這種火力差距，戰(zhàn)斗號角一吹響，咱們第一輪齊射就能把城里的守軍壓得頭都不敢抬。

可誰承想，槍炮聲一響，前線的指揮員們立馬覺出味兒不對了。

這哪是什么“壓制射擊”啊，分明是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

城里轟出來的炮火，猛得讓人頭皮發(fā)麻。

那些重型榴彈炮的落點密得嚇人，炸起來動靜極大，這哪里是幾門破炮在垂死掙扎，分明是一個齊裝滿員的重炮群在沒命地傾瀉彈藥。

更讓人頭疼的是，對面的炮彈好像大風刮來的似的，根本打不完。

咱們這邊的炮雖然多，可炮彈那是金疙瘩，打一發(fā)少一發(fā)，日子得算計著過，稍微打猛了就得愁后半截怎么弄。

可城里的敵人倒好，除了原本倉庫里的存貨，國民黨空軍還在那一箱接一箱地往下扔彈藥。

這么一來，場面就尷尬了：咱們有炮沒彈，手腳施展不開；敵人有彈有炮，那叫一個肆無忌憚，那是真的在“玩命放炮”。

事后李天佑總結(jié)的時候，心里那個苦啊，除了火力密度，技術(shù)上的差距也是個邁不過去的坎。

對手到底是全套美械武裝起來的，受過正規(guī)訓(xùn)練，好多人還在二戰(zhàn)戰(zhàn)場上滾過，那步炮協(xié)同的本事、打炮的準頭，確實比咱們高出一大截。

這一進一出，硬是把咱們數(shù)量上的優(yōu)勢給抵消得干干凈凈。

不過，當時指揮部里所有人都懵了：技術(shù)好、彈藥足這都能忍，可這大炮的數(shù)量到底是從哪兒變出來的？

打到后半截，第1縱隊總算摸清了底細：城里跟咱們對轟的，根本不是5門榴彈炮，而是整整12門——這是一個滿編的美式榴彈炮營的配置。

這就見了鬼了。

多出來的這7門大家伙，難不成是天上掉下來的？

要知道，這種美制105毫米榴彈炮，在那會兒可是看家護院的寶貝疙瘩。

按照國民黨美械部隊的規(guī)矩，得是軍一級的直屬炮兵才配這么一個營（12門）。

當時在東北地界上，也就新1軍、新6軍、第71軍這幾個王牌主力才配擁有。

因為這東西太金貴，敵人護得跟眼珠子似的，在夏季攻勢發(fā)動之前，咱們連這玩意兒的影都沒見過，更別提繳獲了。

直到攻打四平前的第一階段，在大黑林子那邊，咱們一口氣吃掉了第71軍的第88師和第91師大部。

打掃戰(zhàn)場的時候，繳獲清單上清清楚楚寫著：美式榴彈炮9門。

這筆賬，當時算得明明白白。

據(jù)后來抓到的國民黨軍官交代，這丟掉的9門炮里，有7門是第71軍自家的，另外2門居然是第92軍的（這事兒也挺邪乎，第92軍當時遠在冀熱遼，也不是美械軍，這倆門炮怎么跑到四平外圍的，至今也沒人說得清，反正是被咱們收了）。

咱們來盤一盤這筆賬。

第71軍那個炮兵營，滿編是12門。

在大黑林子丟了7門，城里還壞了1門，那剩下能喘氣兒的，正好是4門。

算上那門壞的，總數(shù)就是5門。

這跟戰(zhàn)前偵察回來的情報，那是一點兒都不差。

情報沒錯，繳獲的實物沒錯，敵人的編制也沒錯。

那真打起來的時候，多出來的那兩個連的火力（差不多8門炮），到底是哪路神仙顯靈了？

一直等到戰(zhàn)役打得差不多了，第1縱隊弄到了四平城防部署的文件，這個悶葫蘆才算打破了。

這突然冒出來的火力，既不是第71軍變戲法變出來的，也不是情報科數(shù)錯了數(shù)，而是來自一支原本壓根不該出現(xiàn)在這兒的隊伍——第53軍。

這支部隊的來歷挺有意思。

它的底子是當年的東北軍，后來被蔣介石收編搞“中央化”，拉到云南去參加了滇西遠征，換了一身美式裝備。

所以，雖然它算不上蔣介石的嫡系心腹，但編制表里確實實打?qū)嵦芍粋�美式105榴彈炮營。

夏季攻勢剛開始那會兒，第53軍還在華北那邊晃蕩呢。

眼瞅著東北這邊快頂不住了，杜聿明、鄭洞國這些守將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一天好幾封電報給蔣介石發(fā)，哭著喊著要調(diào)第53軍出關(guān)救命。

蔣介石這人疑心病重，又愛算小賬，一直咬著牙不肯松口。

直到東北這邊的窟窿越來越大，被消滅的部隊數(shù)字看著都嚇人，老蔣這才繃不住勁兒，下令讓第53軍北上增援。

壞菜就壞在這個時間差上了。

照鄭洞國回憶錄里的說法，第53軍的主力陸陸續(xù)續(xù)開到沈陽，是在6月10號前后。

而咱們開始掃清四平外圍的時間，是6月11號。

就在這前后腳的一兩天里，發(fā)生了一次足以扭轉(zhuǎn)戰(zhàn)局的微操：第53軍前腳剛進沈陽，屁股還沒坐熱乎，就被上面緊急把軍直屬的榴彈炮營給抽走了。

這個營挑出了狀態(tài)最好的兩個連，連夜趕路，硬是在咱們圍城的鐵桶合攏前的最后一刻，鉆進了四平城。

這就是那“多出來的7門炮”的真相。

因為這事兒離咱們發(fā)起攻擊的時間太近了，加上這只是一次營連級別的小規(guī)�？焖僬{(diào)動，沒有大批步兵跟著，咱們的偵察網(wǎng)愣是沒捕捉到這個一閃而過的信號。

情報是準的，可情報這東西它是會過期的。

就在情報送出來到戰(zhàn)斗打響這短短幾天的真空期里，敵人的重火力愣是翻了快三倍。

這個跟頭，對于第1縱隊來說，摔得太狠了。

李天佑將軍在戰(zhàn)后的總結(jié)報告里，沒給自己找借口，而是特別嚴肅地寫下了這么一段話：“一切尚待證實的 or 令人懷疑的情報都須加以檢查�！�

他敏銳地意識到，攻堅戰(zhàn)不光是比誰的炮多，更是比誰的情報更新得快。

除此之外，他也琢磨了戰(zhàn)術(shù)上的問題：攻城的時候，炮火得集中著用；可一旦進了巷戰(zhàn)，炮兵就得撒開了支援，專門壓制敵人的炮兵陣地。

這一仗雖然沒啃下來，但這筆昂貴的“學(xué)費”沒白交。

經(jīng)過四平這一戰(zhàn)的復(fù)盤，我軍對于攻堅戰(zhàn)怎么搞步炮協(xié)同、情報偵察怎么搞動態(tài)更新，那是有了質(zhì)的飛躍。

大半年后，當?shù)谒拇嗡钠綉?zhàn)役打響的時候，面對同樣的堅固城池，同樣的對手，結(jié)局那就完全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