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能源經濟的心臟——霍爾木茲海峽，正在經歷近半個世紀以來最痛苦的痙攣。

4月20日，波斯灣的波濤之下暗流涌動。伊朗伊斯蘭革命衛(wèi)隊海軍正式劃定了名為 “拉臘克走廊” 的新航線，并擬出臺《霍爾木茲海峽管理法》，強制過往船只購買“通行證”并以里亞爾結算；而美國則誓言維持高壓封鎖，特朗普在社交媒體發(fā)出“摧毀伊朗的每一個發(fā)電廠和每一座橋梁”的最后通牒。

北京時間17日夜間，在霍爾木茲海峽“開放”消息刺激下，全球市場陷入狂歡。然而，市場狂歡情緒還未持續(xù)到周一，中東局勢又有反轉。4月18日下午，伊朗軍方發(fā)言人稱，因美國“屢次違背承諾”，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已恢復到以前的狀態(tài)，這一海峽目前處于伊朗武裝部隊的嚴格管理和控制之下。

當霍爾木茲從一條國際航道變?yōu)椤笆召M站”，全球石油市場正在經歷“供應休克”，而世界各國——從亞洲的工廠到歐洲的農場，從美國的加油站到英國的餐桌——正在為這場危機付出真金白銀的代價。

國際油價正在劇烈波動，沒有人知道這場由戰(zhàn)爭引發(fā)的能源危機何時結束。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沒人能在這場能源危機中置身事外。

圖/視覺中國

被低估的壓力

“油價上漲對公路運輸企業(yè)影響比較大，燃油成本占據企業(yè)成本30％—40％，而且此次油價上漲較快、漲幅較大。由于公路運輸運力過剩，企業(yè)在運價方面并無話語權。”河南省物流與采購聯(lián)合會副會長兼秘書長李鵬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成本傳導受阻可能讓我們低估能源危機的影響。國際能源署（IEA）數(shù)據顯示，到4月初，霍爾木茲海峽運輸?shù)氖土繌膽?zhàn)前約2000萬桶/日下降到約380萬桶/日，即使算上替代路線，波斯灣地區(qū)的石油出口損失也超過1300萬桶/日。

面對這樣的供應缺口，IEA執(zhí)行董事法提赫·比羅爾警告，世界正面臨比20世紀70年代兩次石油危機和俄烏沖突后果加起來還要嚴重的能源危機。

但是如果你只關注“國際油價”，可能無法理解比羅爾的話，因為布倫特原油和WTI原油期貨價格并未達到2022年俄烏沖突后139美元/桶的高位，更不用提2008年創(chuàng)紀錄的147.5美元/桶。

4月15日，人們在美國伊利諾伊州一處加油站加油。圖/視覺中國

“你在屏幕上看到的油價是90美元/桶，如果你想以90美元/桶的價格買下它，那么祝你好運，它的真實價格是每桶120美元、130美元、140美元、150美元、160美元?！?月17日，沙特阿拉伯財政大臣穆罕默德·賈丹（Mohammed Al-Jadaan）說道，屏幕上的價格與實物售價存在巨大差異，石油在歷史上從未如此昂貴。

屏幕上的“國際油價”多指原油期貨價格。原油期貨合約本質上是對未來某個預定交割日期的標準化合約，其買賣過程中并不一定真的發(fā)生原油交付。而在實物市場，買方除了支付原油本身價格，還必須承擔一系列額外成本，包括運費、保險等成本以及因供應稀缺而產生的溢價。

中國石油大學（北京）經濟管理學院教授、油氣政策與法律研究中心主任陳守海此前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期貨價格未觸及歷史高點，并非危機沖擊力度不足，而是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一個重要原因是市場對戰(zhàn)爭走向持樂觀預期，普遍認為美伊實力懸殊，戰(zhàn)爭將速戰(zhàn)速決，抑制了油價非理性暴漲。

原油期貨價格反映了市場對于未來的預期，2月28日以來，其經常隨著人們對戰(zhàn)爭結束樂觀或悲觀的預期而暴漲暴跌。4月17日，伊朗方面曾表示，鑒于黎巴嫩和以色列達成?；?，伊朗對所有商船開放霍爾木茲海峽，隨即引發(fā)國際油價跳水，回落至每桶90美元以下。盡管布倫特原油現(xiàn)貨價格當天也有所回落，但是每桶仍比6月交割的期貨價格高出約30美元，而在正常情況下，這一價差只有1至2美元。

4月18日，孟加拉國首都達卡，在加油站外排隊等待加油的人群。圖/視覺中國

人們經常關注的布倫特原油和WTI原油期貨價格也無法反映一些國家，特別是亞洲國家所受到的沖擊。

作為亞洲煉廠采購的主要定價基準，阿曼原油期貨價格在3月20日飆升至162.72美元/桶的歷史最高位，同日WTI和布倫特原油期貨價格僅為98.23美元/桶和112.19美元/桶。這在很大程度上源自亞洲對中東石油的依賴。2025年經霍爾木茲海峽運輸?shù)慕?500萬桶/日原油中，約86％流向亞洲。

亞洲成品油價格漲幅更是遠高于原油價格漲幅本身，創(chuàng)下歷史最高紀錄。比如4月6日，新加坡柴油現(xiàn)貨價格一度達到272.64美元/桶。能源咨詢機構鋼聯(lián)能化創(chuàng)始人兼首席顧問廖娜稱之為“被市場忽視的深層危機”。其實只有煉廠才會買入原油，將其加工為汽油、柴油、燃料油等成品油，成品油經歷的危機更直接影響生產與生活。

廖娜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成品油儲存時間較短，汽油儲存三個月就可能揮發(fā)殆盡，物理屬性使得各國成品油儲備本就不足。

“這使得原油與煉油能力是否充足決定了成品油供應。當前，原油供應不足、價格高企，而且一些國家煉油能力本就不足。中國具備全球最多煉油產能，市場供應甚至過剩，沒有這樣的焦慮。但是像澳大利亞，資源稟賦不差，富煤富氣，但是幾乎沒有煉油能力，過去大量外采成品油，如今供應鏈斷裂，煉油能力不足的短板就會暴露。”廖娜認為，成品油市場存在結構性失衡。

澳大利亞本土僅有兩家煉油廠，每天可處理12萬桶原油，產能滿足全國10％的成品油需求。4月15日深夜，其中一家煉油廠發(fā)生火災，加劇當?shù)貙τ诔善酚凸膿鷳n。

東南亞一些國家也面臨類似的情況，高度依賴進口成品油。人們很容易忽視：霍爾木茲海峽不僅是原油出口的咽喉，根據IEA數(shù)據，波斯灣地區(qū)的煉廠還生產了國際貿易燃料油總量的20％。

而且2月28日后不久，中國、韓國、新加坡等亞洲主要成品油出口國，傾向于將產品留在國內。

3月24日，菲律賓總統(tǒng)馬科斯宣布國家進入“能源緊急狀態(tài)”，菲律賓是本輪危機中全球第一個宣布緊急狀態(tài)的國家。他同時簽署12316號法令，賦予總統(tǒng)降低和暫停燃油消費稅的緊急權力。如果問題得不到解決，菲律賓現(xiàn)有原油儲備可能在2026年6月耗盡。菲律賓98％的能源依賴從中東進口，原油儲備量為45—60天。

劉碩（化名）是菲律賓一家中資機構的負責人，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菲律賓的油價在戰(zhàn)前為七八元一升，4月初，汽油價格已經上漲一倍，柴油價格甚至接近20元/升?！榜R尼拉的加油站還沒有限購，只要有錢就能加到油?！?/p>

戰(zhàn)爭伊始，劉碩就在擔心一旦出現(xiàn)汽油、柴油短缺的問題，當?shù)貑T工該如何來上班。“馬尼拉的公共交通不算發(fā)達，當?shù)厝烁啻蚰ν熊?，類似國內打車，或者搭乘‘吉普尼’，那是一種改裝后的吉普車。目前出行成本雖有上升，但是還能正常來公司上班?！?/p>

3月中下旬，“吉普尼”司機曾發(fā)動全國罷工，抗議油價上漲。據彭博社報道，“吉普尼”司機在3月最后兩周每天損失1500—1600比索收入。

盡管能源危機尚未對公司運轉造成影響，但是劉碩感到馬尼拉街頭的車流明顯變少，中餐館也開始漲價，漲幅在10％左右?！胺坡少e能不能買到石油，以及儲備還夠用多久已經成為人們日常的話題?！?/p>

各國“搶油”

面對每天1300萬桶的供應缺口，各國都在想盡辦法“搶油”，紛紛轉向此前被制裁的俄羅斯、伊朗。

3月5日，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在社交媒體上稱，為了緩解全球能源壓力、確保石油持續(xù)流入全球市場，美國財政部發(fā)布了一項為期30天的臨時豁免令，允許印度煉油廠商購買俄羅斯原油與石油產品，但只涉及滯留在海上的石油交易。隨后獲得豁免的還有伊朗原油和石油產品。印度利用美國的臨時豁免，3月從俄羅斯進口原油環(huán)比激增90％，購入約3000萬桶。

盡管貝森特4月15日在白宮新聞發(fā)布會上表示，美國不會延長允許出售已在海上運輸?shù)亩砹_斯石油和伊朗石油的臨時豁免，但是美國的態(tài)度隨后發(fā)生松動，4月17日，美國財政部就延長了對俄羅斯石油的豁免。

據《海峽時報》報道，馬來西亞總理安瓦爾表示，馬來西亞國家石油公司將與俄羅斯就購買石油進行談判，以確保國內石油有足夠的供應。安瓦爾表示，許多以前制裁俄羅斯的歐美國家現(xiàn)在都在競相購買俄羅斯石油。

受能源危機影響最嚴重的菲律賓、印度、印尼、泰國、越南、馬來西亞等國，在美國3月短暫解禁俄羅斯石油之后，大多采購了俄羅斯石油。

當然，美國也是贏家。美以伊戰(zhàn)爭爆發(fā)后，一些國家轉而向美國采購石油。據大宗商品航運資訊機構Kpler估計，美國2026年4月原油出口量預計環(huán)比增長33％，達到1.56億桶，創(chuàng)下歷史新高。

中國同樣在下場“搶油”。4月8日，彭博社報道稱，中國已向獨立煉廠也就是所謂地煉，發(fā)放額外原油進口配額，以此確保國內油品供應穩(wěn)定。

廖娜表示，并非全部地煉都能拿到額外配額，拿到額外配額的多是此前資質較好的地煉。希望在此時發(fā)揮其靈活性，特別是進口渠道方面的優(yōu)勢，“把外面漂著的油撈回來”。

上圖：4月11日，山東青島港，一艘裝載進口原油的油輪在原油碼頭泊位。

下圖：4月1日，菲律賓巴丹省，載有俄羅斯原油的油輪停靠在一處煉油廠外。 圖/視覺中國

過去幾年，不少地煉從一些特殊渠道進口原油，換來了較大的采購成本優(yōu)勢。

不過，有長期關注山東地煉的人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隨著當前全球原油供應短缺，俄羅斯、伊朗原油已經變?yōu)闊衢T標的，全球買家蜂擁而入，從前的折扣徹底消失，價格與國際基準油價全面接軌。“過去每桶石油能獲得10到20美元的折扣已經蕩然無存，采購這些石油加工其實讓煉廠大幅虧損?！?/p>

陳守海也認為，在伊朗石油被封鎖、俄羅斯石油被解除制裁的背景下，民營煉廠過去依靠進口“制裁油”獲得成本優(yōu)勢、實現(xiàn)盈利的門路，實際上已經完全消失。如果民營煉廠在加工環(huán)節(jié)無法獲得合理盈利，即便有進口配額的激勵，其主動提升開工率、擴大供應的意愿也會大打折扣，難以真正實現(xiàn)“保障供應”的政策目標。

對此，廖娜認為，對于地煉來講，真正的風險在于油價持續(xù)下跌，而非持續(xù)上漲，雖然國內成品油價格“漲不到位”，但是只要原油還在上漲通道，地煉就可以利用進原油與出成品油的時間差消化成本，而且央企才是地煉最重要買家?！斑@對于那些能拿到額外配額，并且能采購到原油的地煉來說，為保供出力相當于留下較好的記錄，對于未來融資等都會帶來一定便利?！?/p>

能源市場“去霍爾木茲化”？

沒有人知道這場能源危機究竟會持續(xù)多久，除去取決于霍爾木茲海峽何時徹底開放之外，也取決于中東能源基礎設施的受損情況。戰(zhàn)爭初期，美以伊對于能源基礎設施的打擊相對克制，但是3月中下旬以來，情況發(fā)生改變，中東一些標志性油氣項目遇襲。

4月9日，沙特阿拉伯國家通訊社SPA援引沙特能源部信息，首次披露該國能源設施遇襲情況，稱襲擊已經造成該國石油產能減少約60萬桶/日，Manifa油田和Khurais油田設施遇襲，分別導致兩處油田減產約30萬桶。作為繞過霍爾木茲海峽替代方案重要組成的東西輸油管道，日輸油量也減少約70萬桶。這些設施恢復的速度不一，4月12日，沙特能源部表示，Manifa油田受影響產量已經恢復，但是Khurais油田設施仍在恢復中。

AI插畫/adan

IEA報告稱，3月，全球石油供應暴跌1010萬桶/日，降至9700萬桶/日。中東地區(qū)能源基礎設施持續(xù)遭受襲擊，加之霍爾木茲海峽的油輪通行持續(xù)受限，共同引發(fā)了歷史上最大規(guī)模的供應中斷。

標普全球副董事長耶金（Dan Yergin）4月15日接受采訪時表示，即使沖突現(xiàn)在停止，也需要幾個月時間理清供應鏈中斷的情況，修復能源基礎設施可能需要數(shù)年的時間。

市場正在擔心戰(zhàn)爭可能會對中東能源供應造成長期影響，進而改變國際油氣貿易流向。這為中東之外的國家，特別是美國帶來機遇。

2025年12月發(fā)布的《美國國家安全戰(zhàn)略》中，特朗普政府將“能源主導權”上升為戰(zhàn)略重點。俄烏沖突就曾改變全球油氣貿易流向。俄烏沖突前，美國只占歐盟LNG進口來源的4％，2022年增至41％，2025年增至50％以上，成為歐盟第一大LNG供應國。

對于美國在油氣市場的地位會否提升，廖娜認為，這最終仍取決于成本比拼?！氨热鐚τ跂|南亞乃至亞洲市場來說，美國油氣的運輸距離過遠，如果蘇伊士運河—紅?！潞{這條通道存在不確定性，繞行好望角的話，運費甚至可能高過油價本身，直接穿越太平洋則沒有成熟航線。”

“而且美國頁巖革命多年，依然沒能替代中東油氣的市場地位，一方面是油的品質不同，美國的石油屬于輕質油，而世界多數(shù)煉廠都是按照中東油品設計的，另一方面就是開采、運輸?shù)染C合成本不具備優(yōu)勢，每桶中東石油的開采成本只有十幾美元，而美國則高達四十美元以上。”她認為，最終仍取決于市場競爭。

對于美國未來能否削弱中東在國際油氣市場的地位，資深能源戰(zhàn)略專家、新加坡金鷹集團中國公司榮休副總裁楊漢峰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頁巖油氣是“快進快出”的“搖擺生產者”。美國頁巖油氣雖然產量大，但它對價格極其敏感。一旦油價暴跌，頁巖油企業(yè)會因現(xiàn)金流斷裂而迅速減產。而一旦油價暴漲，它也無法像傳統(tǒng)油田那樣瞬間釋放大量產能。它更像一個“放大器”，會加劇市場的波動，而不是一個穩(wěn)定的“壓艙石”。

“這次危機會對能源消費理念產生沖擊。過去在能源安全、經濟性、清潔三個屬性中，會更為看重經濟性，但是此次危機后，這樣的理念會受到沖擊，會更為注重安全?！绷文日J為，短期內各國可能會加大石油儲備量，從而帶動需求，但是從長期來看，這次危機會加速石油消費達峰。

“目前來看，能源供應風險可以被拆分為三個維度：一是資源供應風險，比如美國封鎖委內瑞拉、伊朗石油出口。二是航道風險。三是貨幣結算風險?！绷文日J為，相比于進口來源多元化、增加儲備，中國抵御風險最為核心的手段就是發(fā)展綠色能源。

而本地化部署的新能源擁有天然的安全性。比羅爾就將太陽能和風能稱為“和平的能源”，他說：“依賴油氣進口的國家極易受到地緣政治沖擊，但太陽能板和風機一旦在你的國土上建成，就沒有人能切斷陽光和風。”

這讓人想到俄烏沖突后歐盟對能源體系的調整。根據歐盟統(tǒng)計局（Eurostat）2025年數(shù)據，歐盟能源消費總量（一次能源消費）中，石油及石油產品、天然氣和固體化石燃料合計占比68.7％，并且依賴進口。但是在電力構成中，歐盟取得了歷史性突破。Eurostat的數(shù)據顯示，歐盟2025年風能和太陽能發(fā)電量合計占比達到30％，首次超越化石燃料發(fā)電（29％）。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fā)后，為徹底擺脫對俄能源依賴，歐盟迅速出臺“REPowerEU”計劃，加速本土新能源部署。

劉碩發(fā)現(xiàn)，最近能明顯感到新能源汽車在菲律賓受到歡迎，如果訂購一輛比亞迪，要等兩三個月才能提貨?！爱?shù)厝顺鲂幸脖M量選擇開新能源汽車，菲律賓街頭曾經以豐田汽車為主，如今比亞迪汽車肉眼可見地增多?！?/p>

發(fā)于2026.4.27總第1233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世界油閥”窒息，引發(fā)全球沖擊

記者：陳惟杉

（chenweishan@chinanews.com.cn）

編輯：閔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