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對，我都知道了?！?br/>裴緒揉了揉眉心，抬起頭看我。
他的表情里沒有慌張，也沒有愧疚。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聽雨，我不想再騙你了?！?br/>“我和星闌在一起快三年了?！?br/>“她，是我認真想要娶的人?！?br/>這句話砸進胸腔的時候，像有人用鈍器從正中劈下去。
我說：“那我呢？”
裴緒的目光閃了閃。
“你？”他輕輕笑了一下，“聽雨，我不是不在乎你，但你太沉了。”
“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在照顧你的情緒、你的病、你的恐懼?！?br/>“你知道我有多累嗎？”
我說：“我從來沒讓你背我走，我一直在看醫(yī)生，一直在吃藥，一直在好起來?！?br/>裴緒搖頭。
“你覺得你在好，但我沒有?！?br/>“我每天回到這個四十平的房子，看著你那張小心翼翼的臉，褪色的窗簾，漏水的天花板?！?br/>“我覺得我在窒息?！?br/>他的手機又響了。
看了一眼，沒接，但嘴角克制不住地翹了一下。
我問他：“那你為什么不跟我分手？直接說就行了，為什么偷偷摸摸？”
裴緒沉了沉氣息，終于說出那句話。
“因為我怕你死?！?br/>他盯著我，目光冰涼。
“你媽當年也是這樣，覺得活不下去了，就從樓上跳了下去?！?br/>“你跟她一樣，一出事就往絕路上想?！?br/>“高中你割腕那次，半夜打電話給我，我接到的時候手都在抖?！?br/>“我不想再經(jīng)歷第二次?！?br/>“所以我一直陪著你，一直哄著你，每個月轉(zhuǎn)兩千塊讓你好好過日子?！?br/>“但聽雨，這不是愛?！?br/>“這是”
他停了一下。
“責(zé)任?！?br/>我坐在原地，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桶冰水。
媽媽跳下去那年我十四歲。
樓下圍了一圈人。
我沖下樓的時候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躺在地上，血從她的頭發(fā)里往外滲，眼睛半睜著。
那之后我換了三所學(xué)校。
每一所都有人指著我“她媽是瘋子”“她媽跳樓了”“她遲早也得瘋”。
只有裴緒站在我面前。
他攥著我的手說：“聽雨，你不是你媽媽，你會好好的?！?br/>他把我從黑暗里拖出來。
現(xiàn)在他站在我面前，把我最不敢碰的傷口掰開，當成他背叛的理由。
我的嗓子收緊了，聲音抖得厲害。
“裴緒，你答應(yīng)過我，永遠不會拿這件事來話?！?br/>他聳了聳肩。
“我沒拿它說事，我只是在講事實?！?br/>“星闌不一樣，跟她在一起，我是輕松的快樂的，我不用每分鐘都盯著她，怕她突然崩掉?！?br/>“你的焦慮、你的病、你的恐懼，太重了?！?br/>“我背不動了?！?br/>門鈴響了。
裴緒起身去開。
孟星闌站在門外，穿一件嫩黃色的短裙，挽住他的胳膊。
她看了我一眼，語氣里帶著居高臨下的關(guān)心。
“裴緒，你沒事吧？我怕你一個人對付不了她?！?br/>我站起來，看著她的臉。
“放心，我不會對任何人動手?！?br/>裴緒握了握孟星闌的手，回頭看我。
“聽雨，我沒要傷害你。我們好聚好散行嗎？”
我撐著桌角站直。
腿在發(fā)軟。
“好?！?br/>他們一起離開了。
門關(guān)上之后，我蹲在地上。
渾身止不住地抖。
可我沒有哭。
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整整四天，我沒有出過那扇門。
窗簾拉死了，手機扔在沙發(fā)另一端，響一次我抖一次。
孟星闌的消息源源不斷。
我知道，因為手機每隔幾分鐘就震一下。
第五天，我拿起了手機。
三十二條未讀。
她發(fā)來裴緒和她的聊天截圖。
“寶貝，婚紗我已經(jīng)約好了，下月去試?！?br/>“行李收好了嗎？明早的飛機，我來接你?！?br/>想你了，今晚視頻。
每一句都像是燒紅的鐵簽，戳進已經(jīng)沒有知覺的肉里。
她還發(fā)了一段話。
“姐姐，他看你關(guān)了手機，說終于放心了?！?br/>“他最煩你鬧，說你發(fā)起病來誰都攔不住，跟你媽一個樣?！?br/>跟你媽一個樣。
這五個字在我腦子里轉(zhuǎn)了無數(shù)圈。
我把手機甩到地上。
然后彎腰撿起來。
屏幕碎了一條裂縫，還能亮。
我縮在廚房的角落里，看著灶臺上裴緒天天給我煮粥的那口小鍋。
冰箱上還貼著他寫的便利貼：記得吃早飯。
八年。
他坐在高中教室最后一排，把午飯里的大雞腿夾到我碗里。
我說我不餓。
他說你不吃我也不吃。
他幫我舉報了繼父。
那個打了我六年的男人被警察帶走的那天，裴緒沖過來把我抱進懷里。
他說：“聽雨，以后沒有人敢再碰你了?！?br/>“我保護你?！?br/>他眼圈紅紅的，下巴貼著我的頭頂，胸膛滾燙。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活著這件事，也沒那么難。
可是現(xiàn)在。
他把那些最珍貴的東西拎出來，當成他厭棄我的證據(jù)。
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他在我面前演好人，在別人面前叫我瘋子。
第六天的晚上，我洗了澡，換上干凈衣服。
打開燈，把屋子一樣一樣地收拾干凈。
然后我開始收拾行李。
只裝我自己的東西。
牙刷，毛巾，那件暗紅色開衫奶奶去世前最后給我織的。
裴緒送的臺燈，沒有帶。
他寫給我的信，沒有帶。
相框里的兩人合照，我把它翻了過去，扣在桌面上。
拉上行李箱的拉鏈，走到玄關(guān)。
在鞋柜上貼了一張便利貼。
八個字。
八年，還給你了。
鑰匙放在便利貼旁邊。
走出去的時候，樓道里安安靜靜的。
電梯叮一聲打開。
我拖著箱子走進去，按下一樓。
門合上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家。
然后沒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