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員 邱延波

賭場的盡頭是家破人散，直播間的盡頭是傾家蕩產(chǎn)。

這兩天，有兩個上熱搜的新聞特別扎心。

一是上海一名70歲的阿婆，半年內向網(wǎng)絡主播打賞330萬元，耗盡養(yǎng)老金及兒子讓她代為保管的全部積蓄，導致家庭一度連15元水電費都支付不起。這位阿婆平常菜場買菜幾毛錢都要討價還價，沉迷于直播間后，給主播打賞眼都不眨，3000塊的“桃花島”，一刷就是三四個。她主要打賞了兩位主播：一位抖音唱歌主播約50萬元，一位微信視頻號跳舞主播280多萬元。月均開支超50萬元，單日消費最高達10萬元。盡管已經(jīng)付不起水電費，老人還想著拿下個月的養(yǎng)老金繼續(xù)打賞。

同一天的新聞，河南鄭州的朱先生帶著19歲的女兒小夢前往派出所自首。這個中專輟學、在自家冷鏈檔口當出納的女孩，挪用1700萬元資金打賞主播，成為多個直播間的“榜一大姐”。女孩的行為使公司欠下巨額債務，捅下如此大窟窿的女孩竟然稱坐牢也無所謂。

不可否認，這一老一少兩個人，可能都有自己認知上局限，情感上的需求，而平臺給她們提供了很好的情緒價值。主播的“噓寒問暖”精準填補了她們情感空白，打賞后的及時反饋(主播感謝、粉絲喝彩)也會刺激大腦分泌多巴胺，讓人產(chǎn)生快感，越刷越上癮，自制力逐漸喪失。

（圖源：封面新聞）

不僅僅是這兩個人，挪用公款巨額打賞主播、捐掉棺材本打賞的事，不時被報道出來，甚至還有十來歲的未成年人在平臺上打賞幾百萬元。這些離譜的打賞平臺為何坐視不理？如果平臺想要管理好打賞問題其實一點都不難，都進行實名制而且人臉識別，至少可以避免未成年人打賞吧。如果平臺對每個賬號每天打賞進行限制，一天最多只能打賞當?shù)匾惶斓钠骄べY收入，還會出現(xiàn)這么多離譜的事嗎？

平臺如果真的嚴格限制打賞額度，那可能是掐斷了自己很大的一個收入來源。因為每一筆打賞，平臺都是要抽成的。

根據(jù)行業(yè)數(shù)據(jù)，主流直播平臺(抖音、快手等)的打賞抽成比例通常在30%-50%之間。這意味著，觀眾每打賞100元，平臺直接拿走30-50元。

我們再來看看被人們所深惡痛絕的賭場的抽成。 一般而言，正規(guī)賭場的抽成比例在1%-5%之間。二十一點約0.5%-2%，輪盤約2.7%。對比一下：賭場抽成1%-5%，平臺卻達到30%-50%。平臺的抽成是賭場的十倍乃至幾十倍。

如果說賭場是無底洞的話，平臺就像黑洞。

賭場抽成后，剩下的錢在賭客之間流轉，賭客還有贏的可能。而直播打賞中，觀眾打賞出去的錢，除了平臺和主播的分成，幾乎沒有任何回流。這不是賭博，這是單向的“財富轉移”——從觀眾的口袋，流向平臺和主播的賬戶。在這個體系里，平臺往往比主播掙得多，因為主播如果簽了公會的話，公會還要抽成，主播再繳完稅，拿到手的比打賞時的數(shù)額少掉一半不止。

有網(wǎng)友說，僅從抽成來說，平臺就比賭場狠多了。

再來看直播間的核心玩法：PK對戰(zhàn)。PK對戰(zhàn)的規(guī)則很簡單。兩位主播連麥比拼，在規(guī)定時間內，誰收到的禮物多誰贏。輸?shù)囊环揭邮軕土P(做俯臥撐、唱歌，甚至做一些更出格的事)。這種機制本質上是一種變相的賭博。只不過下注的是打賞的觀眾，而不是PK的兩個主播。

根據(jù)《關于加強網(wǎng)絡直播規(guī)范管理工作的指導意見》，平臺應當“依法依規(guī)引導和規(guī)范用戶合理消費、理性打賞”，但在各個平臺上，很多時候都存在誘導打賞的問題。打賞之后，想追回卻非常困難，除非有強有力的證據(jù)是未成年人未經(jīng)監(jiān)護人同意擅自打賞，大部分情況下，被誘導的打賞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圖源：封面新聞）

有律師指出，法律在打賞文娛主播這一塊上是空白，情緒價值是一個主觀概念，無法界定價值。如何界定“誘導打賞”與“正?；印钡倪吔纾绾握J定平臺的主觀過錯，都是司法實踐中的難題。

賭場抽成1%-5%，被千夫所指；平臺抽水30%-50%，卻披著“內容創(chuàng)業(yè)”的外衣大行其道。

上海阿婆最后連15元電費都交不起，鄭州小夢可能面臨十年以上刑期——而平臺和主播，早已把分成收入囊中。這不是技術創(chuàng)新的紅利，這是制度漏洞的暴利。

當菜市場上幾毛錢討價還價的節(jié)儉，變?yōu)榇蛸p主播幾十萬不眨眼的瘋狂，不該只指責個人的自制力，更要追問：是誰在系統(tǒng)性地制造這種瘋狂？是誰在從這種瘋狂中穩(wěn)賺不賠？

直播打賞不是原罪，但當它變成精準收割老年人情感、誘導年輕人犯罪的“賭場”時，監(jiān)管的錘子就該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