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5月的夜雨剛停，大渡河霧氣翻滾。河畔一塊潮濕的巖石上，重機槍班長李德才反復比劃射界，他嘟囔：“敵人敢露頭，我就收拾他?！闭l也想不到，23年后，這位土生土長的江西漢子會扛著同樣的倔勁，直接跑到中南海門口找毛主席要水泥。

李德才1904年生于萍鄉(xiāng)深山。家里靠幾壟薄田糊口，他打小跟著父母劈柴、放牛，練出虎背熊腰。1930年紅三軍團經(jīng)過萍鄉(xiāng)，他第一次見到紀律嚴明的紅軍，就跟著隊伍走了。進隊第二天，他被分到重機槍班當副射手，搬槍、裝彈樣樣來者不拒。沒讀過書的他動不動就問班長：“這扳機力道怎么控制？”沒人笑他笨，幾個月后他成了準神槍手。

長沙戰(zhàn)役結束后連里分戰(zhàn)利品，一條德國軍褲被遞到他手里。拉鏈朝哪邊，他真沒見過。他順手把有拉鏈的那面穿后面，笑聲立刻在營房炸開，“土佬”兩個字就這么栓在他身上。李德才不惱，還回一句：“穿反褲子又不耽誤打仗?！?/p>

入川北上時，大渡河成了生死關口。那天夜里，劉伯承、聶榮臻囑咐楊得志：“三把火，缺一不可。”楊得志剛布置完任務就去找“土佬”——河對岸火力必須壓下去。李德才早把機槍射表刻在心里，埋頭修掩體。劉伯承到陣地見他半截身子泡在泥里，樂道：“好一個土佬！”天亮，17名勇士劃船搶渡，敵人子彈潑水似的掃來。李德才咬牙把兩挺“歪把子”噴成火龍，對岸敵兵接連翻倒。劉伯承在后方拍大腿：“就指望他那股狠勁！”

長征結束后，李德才一路打到冀中。1945年抗戰(zhàn)勝利，他已是75團團長，卻窮得連像樣的大炮都沒有。得知林彪要去東北，他跑去堵人。院門口警衛(wèi)不讓進，他扯著嗓子：“土佬想見軍團長！”林彪聽見樂了，招呼進屋，問緣由。李德才直說：“給兄弟們留幾門炮。”林彪攤手：“我又不是后勤部長。”這話沒擋住土佬，他逢經(jīng)過冀中的老戰(zhàn)友就喊“買路錢”，最后真攢下一批裝備。聶榮臻后來調侃：“土佬發(fā)洋財嘍！”

抗美援朝期間，他任志愿軍203師副師長，在金城反擊戰(zhàn)指揮奇襲“白虎團”，冷槍點名，敵陣冒黑煙。1952年回國后，擔任保定軍分區(qū)司令員。日常巡視他發(fā)現(xiàn)：部隊練球的地兒沒影了。想建籃球場，卻卡在“水泥是計劃物資”這道坎。省里給不出指標，他琢磨：“計劃物資歸國務院管，國務院又聽主席?！庇谑?958年夏天，他拎著行李、帶著秘書頓良弼直奔北京。

8月某日上午，太陽火辣，他倆來到中南海西門。衛(wèi)兵攔下詢問，李德才說：“找毛主席?！毙l(wèi)兵客氣：“請先跟中央辦公廳預約?！边@話把老漢惹毛了：“見主席還預約？我是土佬李德才！”說完就想邁步，衛(wèi)兵只得按下警鈴。頓良弼見勢不妙，把他拉到馬路對面。正尷尬時，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騎車過來，李德才認出是首長家孩子，招手：“小家伙，替李叔遞封信給主席行不？”少年答應得干脆。

當晚，毛主席看完短箋，笑聲飄出長廊：“原來是土佬！”他吩咐警衛(wèi)：“明兒把人接來。”第二天下午，中辦人員到招待所“請”人。李德才還嘟囔：“要不是老戰(zhàn)友勸，我自己走進去！” 到了菊香書屋，他沖毛主席敬禮。主席示意落座，打量他一番：“土佬，褲子沒穿反吧？”屋里一陣輕笑。李德才撓頭：“這回可學乖了。主席，我想要點水泥，建籃球場，官兵都憋壞了?！敝飨眄毸妓?，隨手撥電話請總理協(xié)調指標：“軍事用需，給辦?！笔庐叄畹虏叛奂?，看見桌上一支筆，故作調皮：“留個念想，筆給我行不？”主席爽快遞過去，順手又解下皮帶：“再拿這個，省得你回去又說我小氣?！?/p>

水泥很快批到。保定軍分區(qū)的紅磚圍墻內，第一塊平整的水泥場地在秋陽下閃亮。余料還給了鄰近學校，孩子們第一次在硬地上跳皮筋。李德才站在場邊，舉著那支鋼筆給戰(zhàn)士看：“這是主席批的‘軍械’，好好練！”

遺憾的是，兩年后，56歲的李德才因病去世，安葬八寶山。老戰(zhàn)友整理遺物時，在那支鋼筆的筆帽里發(fā)現(xiàn)一張毛主席親筆條幅：“土佬，莫忘初衷?！弊舟E遒勁，仍舊透著當年河畔機槍火光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