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永軍

今天是我的生日，這是母親去世后我的第一個生日。從昨天起，妻子就精心準(zhǔn)備。遠在北京工作的兒子，也說要在今天送我一份驚喜。我表面上笑著，心里卻沉沉的。

往年的這一天，母親總會提前叮囑：“過生日要吃面，長長久久?！备赣H便在一旁接話：“別光顧著吃面，天冷了加件衣裳。”兩個人的聲音擠在一起，像兩股擰著的繩。

如今，這根繩斷了。父母都是去年走的。父親走時，石榴花開得正盛，一樹一樹火紅，像無數(shù)盞燃著的燈籠。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臨走那天恰好是父親節(jié)，父親精神出奇地好，拉著我陪了他一個多小時。他的手瘦極了，握在我掌心里，輕得像一片快要飄走的葉子。他已經(jīng)不能說話了，最后沖我笑了笑，笑著笑著就累了。

八個月后，母親也離開了。朋友們安慰我：母親是對我完全放心了，急著去陪父親呢。我點頭，我知道他們說得對。母親走得很安靜，像她一生說話的聲音。最后那幾天，她反復(fù)看我手機里父親的照片，指腹輕輕摩挲。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今天早晨，我一個人去了趟老宅。推開院門，晨露正濃。院子里什么聲響都沒有——從前這時候，父親已經(jīng)在小院里轉(zhuǎn)悠了，拿著小鏟子松土澆水；母親會端著豆?jié){從廚房出來，喊他洗手吃飯。

西墻花圃里，父親手植的牡丹已經(jīng)結(jié)出了花苞，青青的，緊緊的，像攥著拳頭等待綻放。只是它們不知道，照料它們的人已經(jīng)不在了。

我在石階上坐了很久。晨光一寸一寸移過來，落在花苞上，落在空凳子上，落在那把靠墻的小鏟子上。父親握過的木柄被歲月磨得溫潤光滑，仿佛還存著他手心的溫度。我想起小時候他教我松土，說根要透氣，花才能開得好。那時不懂，現(xiàn)在才明白：人也是一樣——有些東西看似不在了，其實一直扎在土里，扎在心里。

晨光慢慢爬過我的膝蓋，暖意從腳底升起來，心里那股沉沉的東西忽然輕了一些。我明白了，母親為什么能走得那么放心——不是對我完全放心，而是她知道，父親在那里等她。而我要做的，是讓他們在那里也放心。

生命中的告別，原來不是消失，而是換一種方式存在。就像這些花木，根還在，就會年年生發(fā)。我站起來，最后看了一眼那叢牡丹?；ò€緊著，但我知道，再過些日子它們就要開了，開得又大又艷，把這空落落的院子重新填滿。風(fēng)吹過，牡丹輕輕搖曳，石榴樹沙沙作響，仿佛父親在說：家在心里，就永遠不會失去。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會過好以后的每一天，就像面要趁熱吃，要吃得長長遠遠。朝霧已散，我鎖上門，將鑰匙放回口袋。轉(zhuǎn)身時，仿佛已嗅到牡丹的花香，穿透圍墻，飄散在風(fēng)里，如同永不消散的溫柔呼喚。

（作者為中國作協(xié)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