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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林中的太湖石）

宣和五年，公元1123年，秋天。

北宋徽宗趙佶給一塊石頭封了侯爵，有名有姓，不是作者胡說，叫盤固侯。

《云麓漫鈔·卷三》：按南山石，其大者高四十尺，賜名「神運昭功」，封盤固侯。

消息傳來，天下嘩然。

這石頭有什么特殊的？也沒什么特殊，就是大，高有六丈，上百人手拉手才能繞一圈。

不過大又怎么樣？

自太祖開國以來，爵位都是封給人的，文官宵衣旰食，武將刀口舔血，現(xiàn)在可好了，一塊石頭，什么功勞也沒有，只不過是因為是一塊巨石，竟然莫名其妙的成了侯爵。

我們說這塊石頭哪來的？太湖里出來的，這是一塊太湖石。

俗話說，太湖自古出奇石，因為太湖的湖底都是石灰?guī)r嘛，這些石灰?guī)r經(jīng)歷成千上百年的沖刷，就會形成各種各樣的奇怪形狀，唐代大詩人白居易就專門寫過《太湖石記》，他說“撮而要言，則三山五岳，百洞千壑，覼縷簇縮，盡在其中”，什么意思？意思是別的地方您都不用看，光看太湖石，就能把三山五岳的風貌一次性看遍了。

在古代賞玩石頭也是一種風氣，有錢人吶，士大夫啊，誰屋里頭不擺上兩塊奇石，你不擺你就沒面子，而要說古代賞玩石頭的高級玩家，那肯定是北宋徽宗趙佶。

宋徽宗是個藝術(shù)家，瘦金體，花鳥畫，這大家都知道，把他放在古代藝術(shù)史上可稱一流，但他畢竟是皇帝，放在皇帝圈子里卻只能稱之為末流。

藝術(shù)家和皇帝從來都不是什么好組合，南唐后主李煜，元順帝孛兒只斤·妥懽帖睦爾，古羅馬的尼祿，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二世，例子太多，不勝枚舉。

總而言之，藝術(shù)家的內(nèi)核是敏感的，是自我的，他們是沖動的，追求感性，這和皇帝（政治家）的理性，妥協(xié)，追求平衡截然相反。

（宋徽宗）

在北宋政和年間，宋徽宗在都城開封造了一個園子，叫做艮園（岳），造園子要挖池塘，要植樹木，當然也要擺一些奇石，尤其是太湖石，肯定要擺一些，那為了搜羅奇石，皇帝專門在太湖旁邊的蘇州設置了一個機構(gòu)，叫做蘇杭應奉局，由大臣朱勔負責具體事宜。

朱勔，出身卑微，因為諂媚當時的權(quán)相蔡京而得以被入仕重用，當然所謂說重用，就是專干壞事。

一是這個蘇杭應奉局里有很多錢，那都是朝廷的錢，大多數(shù)都被朱勔給貪污了，二是朱勔辦的是皇差，因此他手底下有支軍隊，每天就是在民間橫行劫掠，老百姓家里，但凡是有一塊石頭，一棵樹稍微有點價值，朱勔就派人闖進去，二話不說貼上一張黃色封條，意思是你這個東西，朝廷征用了，是御用之物了，不屬于你了，然后過段時間直接拿走，面對這種和搶劫沒兩樣的行為，誰也不敢說個不字，你敢反抗，直接拿下，輕則傾家蕩產(chǎn)，重則家破人亡，據(jù)說東南一帶的百姓一看到朱勔就嚇的渾身發(fā)抖。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有人在太湖里發(fā)現(xiàn)了一塊巨型的太湖石。

這個太湖石的具體尺寸，今已不可考，反正非常高，作者估計得有五六層樓那么高大，無論具體尺寸是怎樣的，可以肯定的是，這是一塊前所未有的龐然大物。

您想皇帝正修園子呢，突然出現(xiàn)這么一塊奇石，那皇帝必須要搞到手，于是皇帝馬上下令，要求正在蘇州任職的朱勔把石頭運到京師來。

對朱勔來說這是好事兒，誰不想把事情辦好了巴結(jié)皇帝一波??？但接到這個命令，朱勔也是頭一麻，怎么說？

因為這事兒很困難，實在不好辦。

第一個困難，是把石頭從湖里撈出來，很難。

第二個困難，太湖石是很脆弱的，質(zhì)地沒有那么堅硬，非常容易破碎，運輸過程要分外小心。

第三個困難，您想江蘇蘇州距離河南開封那多遠啊，怎么過去都是個問題。

別說擱古代了，就現(xiàn)在來看，也不容易。

朱勔也沒有什么好辦法，面對皇帝交代的任務，他只有八個字：

舉國之力，不計代價。

大量的調(diào)用民夫兵卒，百人不夠就千人，千人不夠就萬人，反正不開工資，也不用管飯，人力用起來自然是多多益善，人多力量大嘛，終于是把太湖石從湖里弄了出來。

然后是建造巨型的大船，再把太湖石弄上去，因為走陸路在當時是不可能的，只能走水路。

為了保護太湖石，工匠們給太湖石外部完整的敷上了一層由特殊材料制作而成的軟泥，軟泥干涸之后，質(zhì)地異常堅硬，等于是給太湖石穿了一層鎧甲，這樣就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運輸中出現(xiàn)磕碰損壞。

最后，大船載著巨石從太湖出發(fā)，入運河，進長江，走淮河，開始了它的旅程。

巨石的待遇非常好，它安然的站在船艙上，但水路兩岸卻是另外一番景象，本來就是大船，船就很沉，又載了巨石，石頭更沉，單憑大船沒有辦法向前行進，所以朱勔又征調(diào)了數(shù)千名民夫在兩岸拉纖。

《宋史·卷二百二十九》：役夫數(shù)千人。

史書里的記載很簡單，就是“役夫數(shù)千人”，但可以想見，這五個字的背后，是數(shù)千個家庭的頂梁柱被強行從田地里拽走，家里的稻子沒人收了，老人孩子也沒人管了，他們在河岸上弓著背，纖繩勒進肩膀，一步一步往前挪，太陽曬他們，風雨淋他們，病了累了也沒人管，盡管已經(jīng)如此辛勞，但千萬不能倒下，因為倒下也沒人賠錢，只會就地一埋，死了拉倒。

（宋畫中的船）

數(shù)千人是一個數(shù)字，可每一個數(shù)字背后，都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解決了航行的問題，還有別的問題，而且這個問題最嚴重。

那就是水路之上，是有很多橋的。

平時這些橋下的空間已經(jīng)足夠大，足夠本朝幾乎所有船只通行，但造橋的時候誰也沒有想到，以后會有這么大的船載著這么高大的石頭通過，所以大部分的橋梁根本就過不去。

過不去怎么辦？拆！

《綠蘿山莊文集·卷十四》：所經(jīng)州縣，有折水門、橋梁、鑿城垣以過者。

哪座橋擋著船隊過不去了，拆掉，哪段城墻礙著船隊通行，也拆掉，反正就是誰擋著巨石運到開封去，就把誰拆了。

橋是干嘛的？橋是給老百姓走路的，城墻是干嘛的？是用來防御敵人的，這都是很重要的建筑，但在皇帝的石頭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學海類編》：至截諸道糧餉綱。

作者還發(fā)現(xiàn)一段這樣的記載，就是說朱勔?guī)е牶叫械臅r候，他也肆意劫掠，跟土匪一樣，看到糧船就搶糧船，看到錢船就搶錢船，因為他運輸巨石也是要花錢的，他干脆就通過劫掠的方式就地補給了。

包括朱勔的手下，更是“倚勢貪橫，陵轢州縣，道路相視以目”，這些人橫行霸道，各種欺負人，別說老百姓了，就連地方官員們都是只能看著，敢怒不敢言。

在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價，惹得幾乎天怒人怨之后，巨石終于運到了開封，到了宋徽宗的眼前。

宋徽宗非常的開心，把巨石立在了艮園里最顯眼的位置，還親自賜名叫神運昭功石，皇帝甚至還專門修了一個亭子給這塊石頭遮風擋雨，還不夠，皇帝太喜歡這塊石頭了，干脆，給石頭封侯，前文中盤固侯就是這么來的。

宋徽宗莫名其妙的給石頭封侯，只是看上去莫名其妙，其實皇帝有他自己的想法，在伴隨著記載這塊石頭被封侯的大多數(shù)史料中，都會出現(xiàn)這么一句話：

“是年，初得燕地故也”

因為就在宋徽宗喜獲奇石的宣和五年，北宋剛剛從金國的手里“收復”了燕云十六州之一的幽州。

收復打引號，意思是所謂收復幽州，根本就不是北宋武力收復的，這個幽州其實屬于是北宋在執(zhí)行了相當之錯誤的聯(lián)金滅遼政策后的戰(zhàn)利品。

（古代幽州）

但宋徽宗就覺得幽州是自己收復的，所以宋徽宗管石頭叫神運昭功，又叫昭功敷慶，這是昭誰的功？敷誰的慶？讀來不免讓人覺得搞笑。

這塊巨石在宣和五年封侯，宣和七年，金兵就南下了。

金兵攻城，守城的將士發(fā)現(xiàn)炮彈不夠用了，慌亂之中，這塊封侯的石頭被砸成了碎塊，從城墻上被拋向敵陣，這回倒真的建功立業(yè)去了。

為了運一塊石頭，舉國之力，勞民傷財，不計成本，不計代價，這是因為朝廷（皇帝）認為，北宋此時正處在極盛之時，花點錢，折騰折騰沒什么大不了的。

的確，宣和五年，北宋拿回了幽州等城池，版圖達到最大，手工業(yè)，商業(yè)異常繁榮，尤其是開封之繁華，說冠絕全球也不為過。

可就是這樣的盛世，從極盛到滅亡，只用了三年多。

為什么？這塊巨石就是一個很好的解釋。

為了這一塊石頭，數(shù)千民夫拉纖，沿途拆橋扒城，欺辱搜刮百姓，石頭封了侯，運石頭的朱勔后來升官做了節(jié)度使，這只是一次運石頭，這一次運石頭的背后，把天下財富搜刮到皇帝手里的事情又有多少？

一個封建王朝最頂級的動員能力本來應該治河，賑災，結(jié)果被用來搬石頭，收復失地卻要假他人之手。

而就在此時，有多少百姓為了滿足統(tǒng)治者的私欲正在賣兒鬻女，又有多少百姓已經(jīng)揭竿而起，就在運石頭的三年前，就有北宋方臘起義，更荒誕的是方臘起義的口號就是要誅滅搜刮民脂民膏的朱勔。

徽宗宣和時代的寓言就如這塊巨石，外表巍峨，內(nèi)里早已被蛀空，如果您想看清北宋盛世的泡沫是如何被一個個細節(jié)，一場場戰(zhàn)爭，一個個人性的弱點是如何被慢慢戳破的，這本《》或許能給您更完整的答案。

參考資料：

《宋史》

《墨莊漫錄》

《事物異名錄》

何大明.花石綱和蘇派盆景.江蘇地方志,2017

王曾瑜.宋徽宗時的姦臣羣.中華文史論叢,2015

失敗皇帝卻是成功藝術(shù)家:宋徽宗的錯位人生.東方收藏,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