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吐得蹲在廁所地板上，膽汁都出來了，手指頭掐進瓷磚縫里才沒暈過去。醫(yī)生說我這叫妊娠劇吐，得吃點酸甜的水果壓一壓，不然電解質(zhì)亂套，孩子也危險。我就用自己婚前攢的六千多塊錢，買了點草莓、菠蘿，再加幾包山楂片，總共198塊。

他下班回來盯著購物袋看了三秒，說：“你一個在家躺著啥也不干的人，花兩百買零食？”我沒抬頭，把菠蘿切好放碗里，手還在抖。他忽然把碗打翻在地，草莓滾到鞋底下，他踩了一腳，說：“吃死你算了?！?/p>

我愣住了。不是因為他兇，是那一句“吃死你”太輕飄，像在說今天菜咸了。我摸著肚子，孕十二周，B超單還壓在手機殼里，胎心156。他轉(zhuǎn)身去陽臺抽了三根煙，煙灰掉在結婚照相框上，也沒擦。

后來我查了商丘2025年居民水果消費均值，日均是73塊。他一個月光檳榔加白酒就花我買水果的三倍，還總說“男人社交不能省”。我問他，我吐到把早飯吐進馬桶里，算不算一種勞動？他笑了一聲，說：“誰家媳婦不吐？”

我翻他微信賬單，他上周請同事吃飯，一頓燒烤加啤酒花了428。我那天買水果的錢，是他兩頓飯的零頭。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是同一個家里，他吃飯叫剛需，我吃口菠蘿就是奢侈。

醫(yī)院做術前評估那天，心理醫(yī)生問我：“后悔嗎？”我說不后悔。不是賭氣，是躺上檢查床那一刻，我突然聽見自己心里“咔”一聲，像一根繃了三個月的筋斷了。胎心監(jiān)測儀滴滴響，我盯著屏幕，那點紅點跳得挺穩(wěn)，可我渾身是冷的。

手術是4月13號下午做的。他沒來，我讓閨蜜陪著。麻藥推進去前，護士問我留不留孩子爸爸的聯(lián)系方式，我說不用了。出來時她遞給我一張紙，離婚協(xié)議已經(jīng)打印好，第一頁寫著“自愿達成”，第二頁是他簽過字的。

我沒哭?；爻鲎馕菔帐皷|西時，看見冰箱上還貼著我們?nèi)ツ曩N的“二胎加油”便利貼，字跡有點褪色了。我把那張紙揭下來，連同他留下的半包煙、兩瓶啤酒，一起扔進樓下垃圾桶。

社區(qū)衛(wèi)生站墻上貼著孕期心理援助電話，我拍了照，但沒撥。不是不想講，是怕開口第一句就變成“我老公罵我”，然后被回一句“夫妻哪有不吵架的”?？蓱言型碌秸静环€(wěn)，還要聽人說你矯情，這種事沒法講給誰聽，講了也沒人信。

醫(yī)生跟我說，長期情緒壓抑會影響胎兒神經(jīng)發(fā)育。我沒問具體怎么影響，只點頭。后來翻《柳葉刀》2025年那篇報告，寫得明白：孕早期母親皮質(zhì)醇持續(xù)升高，孩子出生后出現(xiàn)焦慮傾向的概率高2.3倍。我不是不懂，是沒人讓我懂。

婚檢時，工作人員遞來一張單子，上面全是傳染病篩查和血型匹配。沒人問我：“你丈夫知道孕吐可能致命嗎？”也沒人說：“吵架時推孕婦，算不算家暴？”

我手機里還存著他上個月發(fā)的朋友圈：配圖是烤串和啤酒，配文“兄弟在，日子就有勁”。底下二十多個人點贊。我截圖發(fā)給他，他回了個“？”

我沒再回。

那天手術后，我走到醫(yī)院后門的小水果攤，買了三顆草莓，自己洗了，一顆一顆吃掉。甜的，有點酸，不貴，也沒人管我。

水果攤老板娘看我拎著小袋子走，喊了句：“姑娘，下次來，給你挑最紅的。”

我沒回頭，點了點頭。

手術費三千二，離婚協(xié)議公證二百五，打車來回一百一，我銀行卡還剩四千六。

我睡了三天，醒了就煮面，放兩個蛋，吃完把鍋刷干凈。

陽臺那盆綠蘿長新葉子了，我剪了一小截插水里，泡著。

今天天氣挺好，沒風。